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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龍抬頭,福寧殿東暖閣。
趙曙半靠在鋪了厚軟墊的圈椅裡,他麵前,六位紫袍重臣肅立。
左首三位:宰相韓琦、次相曾公亮、參知政事歐陽修。
右首三位:新任樞密使文彥博、三司使韓絳、禦史中丞司馬光。
這六人,是眼下大宋朝堂最具分量、最能代表各方勢力的核心人物。
將他們同時召至皇帝養病的寢宮,本身就是一個極不尋常、隱含重大意味的信號。
趙曙目光掃過六人,在文彥博身上特彆停了停,溫言道:“文樞相。”
文彥博立刻斂容躬身,趨前兩步,垂首應道:“老臣在。”
“匆匆召卿回京,”趙曙看著他,麵帶笑意,語帶歉意。
“一路風塵,連讓你稍作休整的工夫都未給。著實辛苦你了。”
這話透著明顯的親近。文彥博胸中一熱,眼眶有霧,當即鄭重撩袍,俯身跪地:
“陛下,老臣蒙陛下不棄,垂念起複,委以樞密之重,此乃殊恩再造。老臣……萬死難報!但能再效犬馬,得見天顏,已是畢生之幸,何敢言勞!”
趙曙雙手虛抬:“文樞相快快請起。公乃國之柱石,社稷所倚。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正要借重公之經緯。”
文彥博又深深一叩,聲音微哽:“陛下聖體違和,猶且宵旰憂勤,急召臣等。臣等敢不竭儘駑鈍,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他起身,望向圈椅上那張蒼白卻沉靜的臉,終是問出暖閣中眾人心頭的疑問:
“隻是……陛下如此急切相召,可是有萬分緊要之事?”
問得直接,卻正合其身份與此刻情景——皇帝病中急召重臣,絕非尋常奏對。
趙曙輕歎:“確有不容耽延之事……關乎國本,關乎將來。”
“唃廝囉死了。”他開門見山,“河湟的天,要變了。西夏那頭年輕的狼,還有他身後那些獵人,不會放過這機會。秋高馬肥時,烽火必起於西陲。”
他目光漸銳:“此非尋常邊釁。一旦開打,便需舉國應對。”
“樞府需調兵佈防,三司需籌糧運餉,各路州縣需協濟安民,乃至朝野議論風向……軍政、民政、財政,環環相扣,刻不容緩。”
“但按舊製,一事出,諸司輾轉奏議,文書往來旬月,戰機早失,要害早被他人所乘!”
趙曙看著六人:“太醫再三叮囑,朕需靜養,不可勞神。兩府諸司,依製辦事,又有娘娘權同處分,朕實可安心。”
“然邊境不寧,強敵窺伺,正是國家最需中樞如臂使指、雷厲風行之時。朕不能、也不該,因一身之疾,令國事有片刻壅滯,令前方將士因後方決策遲緩而白白流血!”
文彥博連連點頭道:“陛下明鑒,兵者國之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遇邊境戰事,依現行章法,樞密院擬定方略,移文三司計度錢糧,再下行諸路轉運司,最後才至州縣。即便一路暢通,等兵馬糧秣齊集關隘,恐已遷延數十日,此確為心腹大患。
趙曙微笑頷首,“故朕思之再三,欲於內廷設一‘靜養資政閣’。專司協理、研議、督辦此等橫跨數司、十萬火急之重大邊務。”
“以朕之名義,聚兩府三司之智,確保在朕靜養期間,國事能如常運轉,務求上意速達,下情立通,旁無掣肘,事不隔夜。”
“靜養資政閣?”
六人皆露愕然。“閣”在禁中雖有,如龍圖閣、天章閣,多為藏書、崇禮之處,或加銜榮寵。
但從未聞有以“資政”為名、設於內廷、用於處理機要的“閣”。
“此‘閣’仿效經筵進講、資善堂訓導之舊例,非正式衙署,不列外朝班序,不設常員吏佐。”趙曙繼續說道。
“朕將簡拔股肱重臣數人,充任‘資政’。凡兩府難以獨斷、事涉機密緊要、邊防突發、災異急報、或朕特旨交議者,皆可經由此‘閣’,由輪值‘資政’召集諸資政共議,剖析利害,擬定條陳節略,呈朕禦覽裁斷。”
趙曙實是借鑒了後世成熟的內閣、軍機處一些經驗,但包裝成宋代已有的“經筵”、“資善堂”的變體,進行了魔改。
六位久經宦海的重臣,瞬間明白了這“靜養資政閣”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尋常“谘議”,而是一個非正式、高效率、可繞過外朝常規流程的頂層決策核心!
它將病中皇帝與最核心的幾位重臣直接連接,形成一個小範圍、高保密、快反應的決策圈子!
既能保證皇帝在無法臨朝時,依然牢牢掌握最高決策權,防止大權旁落。
又能集合最具智慧和經驗的重臣,快速應對突發軍國大事;更能在皇帝與重臣之間建立暢通、保密的溝通渠道,避免因皇帝病重而造成內外資訊隔絕、政令不暢。
宰相韓琦心底某處,再次悄然塌陷了一塊。
自濮議風波後,官家已數日未單獨召他奏對,雖然他知道是病重原因,但那份禦前獨有的谘議之權悄然淡去,還是讓他悵然若失。
如今,文彥博還朝、太後權同處分,朝堂上分量相當的“同僚”忽然多了起來,他屹立多年的“一人之下”,不知不覺間,已非獨尊。
此刻又聞“靜養資政閣”之名,陛下這一步,看似靜養,實則是在重新勾勒權力的棋局。而他,竟需與五人一同聆聽聖裁,讓他心中的失落感更為明顯。
文彥博目光深沉,卻瞬間明白了官家那句“非公不可”的深意——西北將亂,樞府需穩,而這“資政閣”,恐怕纔是真正應對危機的核心。
曾公亮、歐陽修、韓絳、司馬光等人本能地對這個“靜養資政閣”充滿警惕。無他,人性對打破常規、違背祖製的自然反應。
但陛下將理由說得如此難以辯駁——邊境危機、製度弊端、聖躬違和,使得這個可能引人猜疑的“內廷設閣”,變成了一個應對國家危局、兼顧皇體與國事的的必要舉措。
......
暖閣內,炭火靜靜燃燒。六位重臣沉默著,努力消化著官家拋出的這個重大決定。
但趙曙冇給他們太多時間,直接又拋出了下一個決定:
“朕意,即以此閣中六卿,充任‘資政’。”
我們六人?!
雖早有預感,但當皇帝親口點出,六人還是心頭一震。
韓琦、曾公亮、歐陽修——代表中書門下,政務核心。
文彥博代表樞密院,軍務核心。
韓絳代表三司,財政核心。
司馬光代表台諫,監察覈心。
皇帝這是把朝廷各個最重要的山頭、各方勢力的代表人物,全部囊括進了這個“資政閣”!這不僅意味著此閣決策能夠涵蓋軍政、民事、財賦、監察等所有要害領域,也意味著任何一方都難以在這個小圈子裡獨大,必須協商、妥協。
“資政閣以韓琦、文彥博為召集,總領閣務。每半年輪值一次,主持日常集議、文書傳遞。首次輪值,由韓琦始。”
趙曙進一步做出了具體安排。韓琦是首相,文彥博是樞相,由這二位元老重臣共同牽頭,分量足夠,也能互相製衡。
“日常閣務運行、記錄、文書傳遞、用印事宜,由入內內侍省高居簡負責。”
如此機要之地,必然需要皇帝絕對信任的貼身內侍來負責溝通和具體事務。
用高居簡這個素有“高直奏”之名,又管勾通進銀台司的入內內侍省高品內侍,既確保皇帝意誌能夠準確貫徹,也防止外朝官員完全把控。這完全在意料之中。
“日常政務,仍由兩府諸司各依職守辦理,‘資政閣’隻決斷其不能決、或事涉重大需朕速斷之議。非經朕特許,不得以資政閣議取代外朝常製。”
趙曙又進一步明確了“資政閣”的權限邊界——它是應急和決策的“特彆通道”,是“快反中樞”,而非取代現有政府機構的“太上皇”。
“此閣,為期暫定……三年。諸卿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