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你敢說這樣的胡話了。”
雲丹多傑緩緩轉身,看向展昭,目光冷然。
“前輩不必否認。”
展昭道:“你我初次交鋒時,我施展天門之力,前輩以為我與‘金民’有關,瞬間暴怒,生出了強烈的殺意,可見你與‘金民’是有深仇大恨的。”
雲丹多傑默然。
展昭繼續道:“雪域三宗與‘金民’本就關係密切,前輩之前也說過,所謂轉世靈童,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而這份代價,應該就與‘聖器’有著極其緊密的關聯。”
雲丹多傑繼續默然。
展昭最後道:“而前輩收留苦兒,將他安置在肅州秘牢內,卻在他脫獄立刻追上來,可見此人乾係甚大,卻又願意承擔這份風險,恐怕或多或少有幾分同病相憐的原因吧?”
事實上,這一路上雲丹多傑看苦兒,時常露出一種很怪異的眼神。
有厭惡,但又透出不少憐憫。
展昭本以為是因為苦兒的身份,現在才意識到,是因為兩人有著類似的遭遇。
雲丹多傑與其說是在看苦兒,倒不如說是在看曾經的自己。
“哼!”
聽到這裡,雲丹多傑冷哼一聲,終於開口:“你所言的‘聖器’,取出來後是不是一塊暗紅色的死物?”
展昭頷首:“不錯,半塊小指指甲大小,呈晶體寶石狀。”
雲丹多傑又問:“死者的腦袋是不是萎縮乾癟,裡麵的精血全被吸乾了?”
展昭繼續點了點頭:“不錯。”
“那就是了。”
雲丹多傑徹底確定:“你知道‘八大禁法’嗎?”
展昭目光微動:“我知道其中之一,叫‘萬靈血’!”
“據傳此法源自於魏晉年間一個名為‘血神道’的宗門典籍《血源逆命書》,需集萬靈精血本源,以秘儀煉出一滴‘造化真血’,服之可重塑根骨、逆轉生死、突破界限……擁有種種不可思議的奇效。”
“但這個法門極為苛刻,需親自殺人,親自采血,過於殘忍,有傷天和,由此‘造化真血’又被稱為‘萬靈血’。”
“百年前唐末亂世,有武人想要煉‘萬靈血’,被聯手剿滅,後輾轉落入惡人穀,連惡人穀的凶人們都不敢為之。”
“據說唯一一次的成功例子,還要追溯到隋末亂世。”
雲丹多傑明顯有些意外:“你瞭解得倒是詳細,不錯,這‘萬靈血’正是‘八大禁法’之一,那你知道另一門禁法,名‘屍神蟲’麼?”
展昭搖搖頭:“不清楚。”
事實上,他就知道萬靈血,還是因為天南血案。
對於其他禁法,連名字都未聽過。
“你口中的‘聖器’,就是‘屍神蟲’死後的模樣。”
雲丹多傑開始講述:“‘屍神蟲’有兩個出處,一是相傳出自南詔古國‘巫蠱道’的秘典《陰屍飼神經》,後隨滇藏巫術西傳,與吐蕃苯教‘肉身不朽’的秘儀融合,終成禁法。”
“說是要尋一具上佳屍身,置於聚煞之地,以百種劇毒蟲豸屍粉為基,輔以秘藥塗覆屍身七竅,經七七四十九日,屍口鼻間自生黑氣,‘屍神蟲’的母蟲就成了。”
“另一個出處,則是隱世宗門從一具天人遺蛻上所獲,毋須培育,屍口鼻間自生黑氣,爬出來的即為母蟲。”
“無論怎麼來的,此蟲最初都是細若遊絲,色如濁墨,畏光懼陽,唯在陰晦之氣中方可存活繁衍。”
“母蟲培育成功後,就可繁衍出子蟲,擁有‘寄生’之效,蟲體可隨食道或七竅潛入人體,附於要害,尤喜盤踞顱腦,與宿主漸成一體。”
展昭明白了:“所以‘聖器’是這樣進去的。”
雲丹多傑頷首:“你們剛剛在屋內之言,我也聽到了,姓商的女娃子不愧是醫聖傳人,猜的半點冇錯,那些暗殺者不需要剖開腦袋,隻要讓‘屍神蟲’從七竅鑽入,這所謂的‘聖器’就送入顱內了!”
細如髮絲的漆黑蟲體,在昏睡或運功之人毫無覺察之際,沿著耳道、鼻腔,乃至眼瞼縫隙蜿蜒而入,直抵腦髓深處……
展昭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這副景象,都不禁生出寒意。
這些法門,當真個個陰毒至極,難怪被列為禁忌!
展昭收斂心緒,沉聲追問:“那子蟲入體寄生之後,又當如何?”
雲丹多傑道:“接下來便是‘損補’了,母蟲宿主可憑邪法催動,抽取子蟲宿主的精氣神元,補益自身,子蟲宿主則如被無形蛛網纏縛,反抗不得,隻能日益枯竭,形銷骨立,最終淪為氣血耗儘的傀儡空殼。”
展昭馬上想到杏林盛會上,雪域三宗通過明妃蘇檀音偽裝成小醫聖,傳播出去的那篇號稱能壯大生命元氣的秘法。
但後來拿了明妃後,問她到底用什麼手段收割,這位也不清楚。
考慮到此人不過是堅讚多傑的十二明妃之一,若不是在老醫聖座下學了醫術,有模仿其傳人的資質,都難以上位,收割的具體手段不清楚,倒也並不奇怪。
現在真相終於揭曉:“原來他們是要篩選‘屍神蟲’的宿主,讓母蟲吞食子蟲宿主的生命元氣?”
講白了,這就是一種究極版北冥神功,吸星**,能夠將人吸成一張皮的那種。
優點是它能夠吸取的不僅僅是武者的功力,氣血精元皆可吸收;
缺點則是必須要子蟲入體,才能達成這個前置條件,而不是無所顧忌的施展。
展昭繼續問道:“‘屍神蟲’可有大成的先例?”
“據我所知,有兩例——”
雲丹多傑道:“唐武宗年間,‘毒藏上師’以此術操控三十八部族頭人,欲建‘屍神佛國’,後被雪域三宗聯合誅滅,焚其經卷。”
“唐末年間,西域‘蟲母’阿史那氏憑此術暗控商路,將子蟲種於過往商賈,無聲斂財奪命,終被識破,圍殺於赤穀城。”
展昭道:“前者與雪域三宗有關,後者則是如今安氏商會的遭遇翻版,都從這種養尊處優的富商身上下手……”
雲丹多傑冷冷地道:“這兩例隻算是出名的,‘屍神蟲’與‘萬靈血’不同,‘萬靈血’的動靜太大,屠戮萬人,即便是在亂世也很難掩飾得住,而‘屍神蟲’則隱蔽得多,煉出母蟲的絕對不止這兩例,至少大雪山上的就無人知曉!”
“‘屍神蟲’在五仙教也有記錄!”
恰在此時,虞靈兒的聲音傳了過來:“此法不僅戕害人命,更泯滅人性,將活人視為蟲飼,修為看作資糧!且母蟲宿主看似得益,實則心神漸與蟲同化,最終淪為嗜血貪婪的‘非人之物’,故自前唐後,正道共契,見修此法者,天下共誅之!”
她也是有些小巧思的,近來都與商素問同屋,小貞前去請商素問時,自然也見到了。
小貞其實早在天南盛會時見過這位五仙聖女,故而認得,但虞靈兒不認得那時易容成醜姑孃的小貞,眼見又出現了一位絕色佳人,頓時氣鼓鼓地在房間內轉圈。
轉完之後,這位來到後院,本來想聽聽對方說什麼,冇想到居然是在談論“屍神蟲”,頓時忍不住現身。
而且這位五仙聖女還糾正道:“‘屍神蟲’不是南詔的秘法,隻是假托南詔之名,這點我五仙教願以聲譽作保!”
雲丹多傑並不訝異,淡淡地道:“我也覺得南詔冇這個本事,多半是隱世宗門弄出來的!隻有那群自身實力不夠,又急於從避居之地來到俗世,占據一席之地的人,纔會弄出這等歪魔邪道的路子,偏生他們有此底蘊,還能走得通!”
虞靈兒有些小喪氣,但又不得不承認,五仙教確實冇有如此可怕的毒蠱……
展昭則問道:“那前輩當年,是如何被‘屍神蟲’入體的呢?”
雲丹多傑既已說到此處,也不再隱瞞:“我和堅讚多傑當年因天資尚可,被選為轉世靈童,帶至大雪山上,他們讓我們浸泡所謂的‘聖泉’,又用祕製藥膏塗抹周身穴位,輔以一套極古怪的吐納法門練功。”
他聲音漸低,每個字都似從肺腑中碾出:“那藥膏氣味清涼,隱隱帶著異香,初時隻覺神清氣爽,內力運轉也愈發順暢,誰曾想,那裡麵早已混入了‘屍神蟲’的卵。”
“隨著我們運功越深,氣血奔湧越疾,蟲卵便隨氣血上行,悄無聲息地入體孵化……”
“待得我發現時,子蟲已經入腦了。”
虞靈兒聽得不禁咋舌。
如此算來,雲丹多傑十幾歲時便已身中此術,至今竟已熬過近一甲子歲月。
尋常人莫說受製於這般陰毒的禁術,便是尋常的傷病折磨數十載,也早就受不住了,此人不但活了下來,竟還能突破至大宗師之境?
當真是可怕的天賦與心性!
倘若他當年未曾遭此暗算,以其天資與意誌,如今的成就又會到何等境地?
雲丹多傑看出她想什麼,深吸一口氣,收起了眼中翻湧著跨越數十載仍未曾散儘的痛楚與屈辱,轉而道:“但‘屍神蟲’也不是全無好處,尤其是我曾經在大時輪宮見過《時輪密續》裡麵的一篇隱蔽之法,與《五靈心經》培育五靈的手法如出一轍,習得後開始駕馭‘屍神蟲’。”
虞靈兒悚然一驚:“什麼?《五靈心經》外泄了?”
“還是加個‘又’字吧……”
展昭心裡吐槽了一下,並不意外。
首先,雪域三宗與五仙教自吐蕃與南詔交戰時期,就是死對頭了,雙方的重要人物都死在過對方手裡,在這個過程中,功法一定程度上的外泄,並不是難以預料的事情。
其次,從某種意義上,“屍神蟲”與五靈心經的“本命蠱”,確實是有一定的相似之處的,隻是詭異禍害之處遠遠過之。
最後,《五靈心經》外泄也不是第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雲丹多傑自有氣度,不屑於掩藏,坦然道:“我變成如今這般畸形模樣,全是拜‘屍神蟲’所賜,但反過來說,我能在武學上有今日造詣,此蟲共生後的異力,亦不可忽視。”
說白了,若無“屍神蟲”寄生體內,與他形成某種詭異共生,雲丹多傑便不可能在三十年前,僅四十多歲時,就一舉突破至大宗師之境。
他晉升大宗師的歲數,比起金無敵都要早上不少,單論晉升年紀,足可傲視同代。
隻是說到這裡,雲丹多傑又不禁抬起眼,望向同樣有大宗師威儀的展昭。
雖不知對方具體年歲,但武者對氣血的感應何等敏銳?
那蓬勃如朝陽,凝練如金玉的生機,分明屬於一個極為年輕的軀體!
難以想象,這樣的年紀,是怎麼把武功練到這個境地的,偏偏這位周身混元如一,可冇有那些弊端!
孃的!
真是變態到令人羨慕啊!
展昭則目露沉吟,總結目前的線索:“如此說來,宿主死後,‘屍神蟲’會在顱骨裡麵掙紮,吸乾顱內的精神氣血,最後挖出來時,就是‘晶片’模樣。”
“這也就‘暗殺者’體內有兩件‘聖器’的緣故。”
“實際上並不是兩件真正的‘聖器’,如五類魔體內的‘先知珠’,那確實是炎陽神墟所擅長的器物,藏於皮肉之下,納入軀乾四肢之中。”
“而大腦裡麵的那個,就是八大禁法裡麵的‘屍神蟲’了,如今炎陽神墟培養‘暗殺者’,用的都是這等邪物……”
說到這裡,展昭問出關鍵:“那前輩這些年間,是如何防止母蟲吞噬的呢?”
雲丹多傑定了定神,反問道:“你覺得我的精神壓製如何?”
展昭評價:“前所未見的強大!”
那鎮獄明王法相的運用方法,他日後還有可能學到精髓,但對方的精神異力,是真的學不來,太強橫了。
“這是有意為之。”
雲丹多傑終究存著幾分傲然:“無論母蟲的宿主是誰,若敢強行催動我體內的子蟲,我的精神異力,就足以順著那條‘損補之鏈’倒灌回去,將其祖竅活生生撐爆!”
展昭微微凝眉:“這是對宗師四境的人物而言吧?”
“當然。”
雲丹多傑道:“即便是四境大宗師,也無法承受這等力量,我有十足的把握與之同歸於儘!”
展昭道:“那如果母蟲的宿主是天人呢?”
雲丹多傑聞言怔了怔,臉上閃過一絲荒謬之色,冇好氣地道:“天人需要用這種禁法?”
“不能這般否定。”
展昭神色認真:“武學之道如淵如海,難測深淺,有人走煌煌正道,亦有人專攻旁門左道,一切可能,都需要考慮進去!”
雲丹多傑稍加沉默,片刻後緩緩地道:“如果母蟲的宿體真是天人,那我的‘神’也隻能為其資糧了,冇有反抗的餘地……”
氣氛正自沉凝,商素問和小貞恰好走了過來,接上話:“所以前輩與苦兒的‘五內失衡’,是為求抗衡‘屍神蟲’而行的極端威懾?”
“不錯!”
雲丹多傑承認之後,又朝著苦兒的屋子裡麵看了一眼:“那小子也是有幾分運道的,有人費儘心思救他,這才讓他活到現在……”
展昭念頭一動,想要趁機問一問苦兒的身份,但稍加思索,還是覺得要更耐心些,轉而問出另一個人:“堅讚多傑呢?”
“堅讚多傑的腦子裡,也有‘屍神蟲’,隻是他如今極度衰老,有兩種可能——”
雲丹多傑道:“要麼就是他的‘精氣’被母蟲的宿主吸收走了,隻是一時半會冇有吸乾,要麼就是他也用類似的法門,用以威懾,讓母蟲宿主不敢對他直接下手!”
說到這裡,雲丹多傑的語氣裡又流露出不屑:“隻是無論是哪一種,他坐困雪山,都是等死而已,當年他若是應我之邀,一同逃出來,合力研究子蟲的反製之法,我們或許早就能殺回去,報仇雪恨了!”
不得不說,單就心氣,這位西夏國師確實比那位雪山聖僧要強上許多。
而狠狠吐出心中鬱結已久的秘密後,雲丹多傑那雙曆經滄桑的眼睛也緩緩轉向眾人,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冷靜:“所以現在……你們還打算開顱,把那個傻小子腦袋裡的所謂‘聖器’,硬生生弄出來麼?”
展昭、商素問、虞靈兒、小貞彼此對視一眼,冇有半分遲疑,唯見心有靈犀,異口同聲:“想!”
“不一定要開顱,但‘屍神蟲’之患,必須解決!”
“此事非同小可,需老醫聖參與,我們接下來就要去尋他,更要拿下‘金民’,問出母蟲的宿主到底是誰!”
展昭從來不僅僅是提出口號,而以行動為主,有了進一步的規劃後,這纔再度問道:“前輩不想麼?”
雲丹多傑再度沉默了。
他慢慢抬起頭,望向夜空裡那輪皎潔的明月。
月光落在那矮小的身軀上,彷彿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易碎的銀邊。
許久,他才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恨,也冇有怨,隻剩下一種沉澱了六十年的渴望:
“我這一生在閉眼之前,終究想過一天,哪怕隻有一天,冇有蟲子在腦子裡爬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