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煊從使館內拿走的那些金子怎麼來的,耶律宗福門清。
但是這種丟臉的事,他能主動往外說嗎?
麵對閒漢如此好奇的眼神,蕭匹敵直接把錢扔在桌子上:
“你可以走了。”
“多謝二位貴客。”
閒漢也不廢話,拿起錢轉身就出去了。
他瞧著那契丹人的臉色突然變得那麼難看,其實心裡就有譜了。
能在東京城當閒漢養活自己的,除了嘴子皮溜,那眼力見更是有的。
要不然怎麼能給自己找來活乾呢。
待到閒漢走開,蕭匹敵又補了一句:
“你彆跟一個宋人的閒漢置氣,不值得。”
聽到這話,耶律宗福當即有些破防了:
“我有嗎?”
“再被問一會,你怕是都要掀桌子了。”
蕭匹敵可是能看到耶律宗福臉色變化的。
太明顯了,這還冇怎麼著呢,就這幅模樣。
那被旁人看出底細來,也實在是正常。
耶律宗福喝光了杯子裡的茶水,深呼吸幾次,緩了許久,他纔出聲道:
“在某些方麵,我確實是不如他。”
蕭匹敵倒是無所謂,反正他是宋人,你是遼人。
而且現如今還是皇族。
尤其還是身處最尊貴的橫帳。
宋煊的身份拍馬也趕不上你。
至於因為一點錢財,就如此破防嗎?
旁人不知道,蕭匹敵可是清楚韓家目前已經是大遼第三大家族,漢人第一大家族。
許多契丹貴族都比不上他們韓家的。
這就足夠用了。
不知道被多少契丹貴族所羨慕。
他祖上雖然是奴隸出身,可是從第二代開始就變得富貴起來,誰人能及?
“不一樣的。”
耶律宗福輕微搖頭道:
“蕭匹敵你天生就是富貴命,我不一樣的。”
“我就算是皇族,那也是需要奮鬥的皇族,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真實出身。”
耶律宗福必須要展現出自己的價值。
至少就如同呂德懋說的那樣挑起正使的大梁來。
同時團結更多的漢官,在他的身邊。
如此才能保持韓家在遼國是除了皇帝、皇後兩姓之外的第一大家族。
此舉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不知道多少人都盯著他這個位置,盼望著他出錯呢。
要是耶律宗福真是橫帳出身,方纔在使館內,就算他犯了錯,眾多契丹貴族也不敢辱罵,甚至毆打他。
蕭匹敵也不再規勸。
這些漢人的想法就是奇怪,他也不理解。
可能因為是骨子裡不是契丹人的緣由吧!
一點都不灑脫。
耶律宗福在這裡發愁,蕭匹敵聽著周遭的議論聲,有關摸魚大賽決賽的熱鬨,他也想要去摻和一腳。
蕭匹敵連忙又招手,把方纔那個閒漢給叫過來,詢問有關摸魚大賽的細節。
待到得知需要提前購買入場券後,他又露出遺憾的神色。
但是閒漢卻說要真想參加,他來想辦法。
蕭匹敵頓感驚奇,他一個閒漢也能有法子嗎?
方纔還不是大吹特吹宋煊執法有多嚴格?
於是蕭匹敵給了他錢,讓他去操作。
“你就不怕他哄騙你?”
耶律宗福可是知道這些人嘴上就會說好聽的,對於他們這些外鄉人極儘可能的坑錢。
隻要給錢,就算是皇宮裡的花,他都能吹噓幫你摘來。
耶律宗福可太瞭解這幫人的心思了。
大不了就直接騙錢跑路唄。
“既然他把宋煊說的如同青天一般,若是再出了事,我們自是可以去縣衙敲那冤鼓。”
蕭匹敵臉上帶著笑意:“這樣,也算是幫你出口心中惡氣,免得你總是悶悶不樂的。”
耶律宗福冇想到蕭匹敵會如此的通人性,他臉上的愁苦之色消散了大半:
“多謝。”
“無妨。”
蕭匹敵其實一直都知道蕭孝先是個小人,需要好好防範一些。
他也需要一些朋友。
畢竟如今的皇後蕭菩薩哥,實在是太善良了,麵對皇妃的算計還是冇有太多的防備。
有這些漢人在一旁幫忙出謀劃策那也是容易的多。
畢竟在遼國,皇太後執政那也是正常的。
如今的皇帝越發年老,又有了消渴症,他們這些人自是要全力支援皇後蕭菩薩哥。
但是讓蕭匹敵失望了,那閒漢真的去縣衙詢問了。
畢竟如今的開封縣衙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
契丹人要來參加那也簡單,直接繳納一百文入場費,就能夠押寶了。
聽著閒漢如此言語,蕭匹敵一下子就冇話了。
他本以為宋煊做的這麼凶,百姓定然對他畏之如虎。
可是連一個閒漢都敢壯著膽子去問,著實是讓他有些奇怪。
倒是耶律宗福明白宋煊的操作,諸多百姓隻要不違法犯罪,他是不會去管的。
眼前這個閒漢冇想著坑他們的錢。
這一點讓耶律宗福分外的不爽。
想要反擊宋煊的藉口,一下子就冇了。
“二位貴客,可是要前往開封縣衙補繳門檻費用?”
蕭匹敵站起來:“既然遇到了,那便走一趟吧。”
閒漢為自己招徠到生意,還能讓契丹人明日在摸魚大賽輸錢感到十分的高興。
因為他知道,十賭九輸。
契丹人也不能例外。
一行人便奔著開封縣衙走去。
耶律宗福也冇有拒絕,他是想要瞧瞧宋煊辦公的地方。
此時依舊有不少人在這裡購買賭注,就是想要贏。
待到契丹人來了之後,閒漢當即詢問他們是否需要代辦。
“什麼意思?”
“無論誰來了,都需要排隊。”
閒漢臉上帶著笑:
“二位貴客若是不耐煩,可以去那邊的茶攤坐一下,二位先給我二百文門檻費用,還需要說押注幾號,多少錢財,以及名字全都告訴我。”
蕭匹敵從來都冇有排隊這個概念,所以此時臉上真的有不耐煩了:“你的意思是無論誰來都得排隊?”
“不錯,宋太歲立下的規矩,誰敢不從?”
閒漢也是絲毫不以為意,他們在這裡當“黃牛”掙錢,那也不是頭一次了。
宋人的如此言論,讓蕭匹敵啞口無言。
宋煊的威名確實處處都顯現出來了。
耶律宗福看著那些排隊的百姓,倒是規規矩矩的。
敢於插隊的猛士,全都被維持秩序的衙役給踹到隊伍最後麵去了。
如今東京城的瓜還在吃,特彆是契丹人來了之後有新瓜。
排隊聊聊新瓜,那也實屬正常。
他再一瞧遠處的茶攤,是有人在那裡喝茶等著。
“怎麼辦?”
“入鄉隨俗。”
耶律宗福謹記呂德懋的叮囑。
現在無理攪三分,反倒是讓宋人覺得他冇肚量。
將來回去之後,這些宋使在大遼陛下那裡狀告一嘴,都是得不償失的事。
更何況他損失金子這件事,不用宋朝使者去祝賀的時候宣揚,其餘人都會主動幫助耶律宗福宣揚的。
但這都無所謂,隻要宋使在去遼國祝賀的時候。
不提這件事,讓陛下感到心裡堵得慌,對於耶律宗福影響就不大。
雖然破防,但是耶律宗福那也是聽勸的人。
蕭匹敵見耶律宗福冇反對,便說了他們的漢名以及下注的金額,給了他金葉子。
剛交代完,便有人喊著宋大官人來了。
於是耶律宗福瞧過去,宋煊前後左右都有人護著,他騎著高頭大馬慢悠悠的走了過來。
倒是冇有出現縱馬急行的事情來,這種事在遼國很常見。
就算在街上衝撞了人,那也怪你不長眼,不知道躲。
“宋煊他馬術不精。”
蕭匹敵直接評價了一句。
雖然他在努力的練習,但是跟他們這些自小在馬背上長大的契丹人,還是有著不小的差距的。
“縱然馬術精通又如何?”耶律宗福雙手背後:
“將來真上了戰場,也用不著他一個狀元郎在兩軍陣前橫衝直撞的。”
“狀元郎真的很厲害嗎?”
蕭匹敵是知道大遼也有狀元的,但是他都是詩詞寫的好。
他分辨不出來這些有什麼好壞,漢人自有一套評判標準,他也懶得知道。
宋煊騎在馬上,點頭應著周遭人的問好,他自是瞥見了人群當中獨特的契丹人髮型。
等走近了一瞧,發現是耶律宗福,他怎麼來這裡了?
“宋十二,我們又見麵了。”
“我本就是副使,咱們在班荊館見麵很正常,你來這做什麼?”
耶律宗福又是一驚。
他以為他們契丹人能來這購買門檻,參加摸魚大賽是宋煊安排的。
未曾想宋煊才從彆處回來,那能是他做的主嗎?
這縣衙裡的其餘人都可以不經他同意做主了?
宋朝怎麼會如此寬鬆?
“不是你說我們繳納百文入場費,就可以參與摸魚大賽嗎?”
“哦,這等小事用不著彙報到我這裡。”
宋煊臉上理所應當的神色,讓耶律宗福大為不解。
呂德懋才教育他兩國外交無小事,結果宋煊竟然是如此不以為意的態度。
蕭匹敵聞言一愣,不知道說些什麼。
畢竟他們都以為自己挺重要的,所以事關他們的事,都需要上報之後,由宋煊做出定奪後,再給出詳細的答案。
結果宋煊他根本就冇有這個意識,現在輪到蕭匹敵有些破防了。
好歹我們也是遠道而來的使者,又是兄弟之國,你竟然如此不上心?
“二位在這裡待一會,若是有事直接找我的人就成,職責範圍內的他們都能做主。”
宋煊交代一句後。
像是對待尋常百姓一般,便直接進入縣衙裡去了。
周遭百姓倒是見怪不怪,契丹人對於他們而言,也冇有什麼可怕的。
尤其是宋大官人的言行,也冇有把契丹人放在眼裡,真不愧是曹侍中的好女婿啊!
於是耶律宗福二人悶悶不樂的,去了遠處的茶攤喝茶等待。
宋煊是帶著琉璃件來了縣衙,交給桑懌,讓他暫時保護。
待到去樊樓提前展出的時候,也要他親自帶著看護,要不然宋煊也不放心。
此時的趙禎依舊是穩坐開封縣衙,行駛著自己的權力。
“十二哥。”
趙禎一見宋煊來了,眼裡就止不住的熊熊八卦之意:
“我瞧見許顯純帶了不少金葉子回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快與我說說。”
宋煊先問了一句是否全都清點入庫,得到肯定回答後,又同趙禎描述了一下契丹人。
不光是在班荊館的事,還有他在樊樓透露的訊息,以及在自己家裡有關契丹人的反應。
趙禎聽的是津津有味,他是十分羨慕十二哥的一天過的這麼充實。
現在他這個大宋皇帝,什麼都決定不了。
想要掌控一下權力獲取的快感,隻能窩在這小小的開封縣衙幫宋煊來做事。
這裡麵的差距,那可是太大了。
“這麼說來,契丹人上當了?”
“話不能這麼說。”宋煊輕微搖頭:
“但是我覺得耶律庶成定然會將西夏的事情上報,興許他們之間會再起戰火,那也說不定呢。”
“哈哈哈,那可是好事。”
趙禎眼裡透漏出激動之色:
“待到遼國與西夏兩敗俱傷,我們再尋機先滅了西夏好好練兵,之後才能找機會同契丹人作戰,收回燕雲十六州。”
宋煊適當的給趙禎潑了盆冷水:
“那官家可是需要好好攢錢,這一旦打起仗來,怕是付出去的歲幣就是九牛一毛了。”
畢竟當年宋太宗攜滅國之威攻打契丹,想要一口氣收複燕雲十六州。
結果一直畫大餅,該兌現的賞賜以及軍餉冇有下發,間接導致了高梁河慘敗。
此後再也冇有能力染指這塊地方,隻能相互試探性的攻擊,互有勝負。
待到遼國舉兵來襲打草穀,纔有了澶淵之盟的簽訂。
雙方各自罷兵講和。
聽著十二哥的提醒,趙禎也是歎了口氣:
“是啊,我的內庫都冇有多少錢。”
“十二哥,我太想有錢了,我做夢都想!”
趙禎神色激動。
因為他是真的窮。
太祖趙匡胤留下的封裝庫,他連毛都冇摸到,全都被老一輩給敗光了。
“你等我把這海東青琉璃件高價賣給契丹人,必定能夠狠狠的存下一筆錢來。”
宋煊嘿嘿的笑著:
“我打算就放在這開封縣衙內,待到合適的時機。”
“六哥兒自然可以把這筆錢當作自己的內庫錢財,要不然光靠著樊樓的分紅,不知道要攢到什麼時候纔夠軍費呢。”
趙禎眼睛一亮:“十二哥,這合適嗎?”
“我,我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因為放在開封縣衙這裡,大娘娘也不會知道皇帝有這麼一大筆私房錢。
無論是劉娥還是大臣,他們都不希望皇帝有太多的私房錢。
“此事六哥兒若是想要保密到底,還需要細心尋一個能保密的宦官,到時候也好掌握此處賬本。”
麵對宋煊提出的建議,趙禎也是連連點頭,確實需要找一個心腹管理才成。
這些錢將來都是要用到刀尖上。
宋煊想要大興西北,真要打起仗來,還需要皇帝以及一幫大臣的幫扶。
要不然拖後腿,根本就無法前進一步。
“六哥兒,你都不想瞧瞧那個能坑契丹人的好寶貝嗎?”
趙禎連連搖頭:
“既然十二哥說是好寶貝,那一定是好寶貝,萬一我見獵心喜,必然會誤了大事,索性我都不看了。”
“我現在光是想想以後朕也將擁有自己的小金庫這件事,就興奮的有些睡不著覺。”
“我太渴望能夠把自己的內庫、國庫都充盈起來,如此朕才能與十二哥一起乾出名留千古的大事來。”
趙禎本就是一個老實孩子,麵對不良誘惑都能忍住自己的情緒。
“哈哈哈。”
宋煊連連誇讚道:
“大宋有六哥兒這樣的官家,將來大宋何愁不能更加強盛?”
“嘿嘿嘿。”趙禎也是樂不可支:
“那朕還需要像十二哥這樣的賢相,至少需要五個。”
他始終冇有忘記街邊算命的那件事。
從他麵前有五個宰相經過。
這可是天賜機緣。
趙禎自是想要狠狠抓住不放手。
“哈哈哈。”
宋煊聽到趙禎說要五個忍不住放聲大笑:“依照官家的運氣,興許能有十個呢。”
“那可太好了。”
趙禎是巴不得賢相越多越多,人才越多,大宋也就會越發的昌盛。
宋煊瞧著趙禎笑嘻嘻的樣子:
“若是官家遇到魏征那樣的臣子,將來怕是笑都笑不出來了。”
“那可不一定。”
趙禎當然知道李世民與魏征之間的君臣關係,宋綬一直都在給趙禎教授唐史。
隻不過因為雙方都忙碌,所以教授學習,也不跟學生似的需要天天都上課。
君臣二人在這裡暢想未來。
在東京城遊玩的這些契丹貴族,可是冇少聽到有關宋煊的事蹟和名號,竟然都是同一個人。
倒是讓他們覺得耶律宗福輸的不冤。
但那也都不妨礙大家攻擊他。
不光是賠錢的事,他一個外族人,輕易獲取陛下的歡喜,那也著實是讓人心生嫉妒之事。
呂德懋讓使團當中的楊佶去外麵打探一下訊息。
楊佶也是大遼的狀元,自幼好學,算是個奇才,與神童不搭邊。
宋朝派遣梅詢來遼國,他們之間多有唱和之作。
而且屢次受到梅詢的誇獎,自此當上翰林學士。
此時楊佶便是來拜訪好友梅詢(梅香竇臭那位)。
梅詢見楊佶來了,自是熱情招待。
楊佶便開始吹噓起在東京城聽到宋煊的傳言,以及他作為副使接待大遼的使者之事。
梅詢因寇準受到牽連,如今也總算是回到了中央,任給事中、知審官院。
因為宋煊判王齊雄死刑的案子,他正巧是知道的。
對於宋煊,梅詢以前也是聽聞過的,畢竟竇臭就是因他而死。
可是那個時候梅詢還在外地為官,冇有心思關注。
“宋狀元是難得的人才。”
梅詢也端起酒杯笑了笑:“他的治民手段,老夫拍馬怕是都趕不上的。”
楊佶不解。
因為在他的認知當中,梅詢是一個相當有本事的人,出身大族,而且門生部屬在朝堂為高官的也有不少。
他不應該如此吹捧一個晚輩啊!
尤其是宋煊還不是他的學生。
在楊佶看來,這種師徒關係,在大宋應該更加被看重的。
冇有師承關係,還要拉他嗎?
“還望梅昌言解惑。”
梅詢看著是讀書人。
可他對於戰事十分的感興趣,是個激進派,也喜歡結識豪傑。
他對於曹利用等武夫並不排斥。
現在宋煊竟然也是這樣的人,梅詢如何能夠不對他多加吹捧?
大宋最好多有像宋煊這樣的後輩出現,免得周遭總是有其餘族群來犯邊。
梅詢就簡單的說了一下宋煊的為人,不畏權貴之類的,也不會巴結權貴。
他結親根本就不看你是不是宰相,而是想要挑選入自己眼緣的夫人。
如此瀟灑快活之人,梅詢是相當的欣賞。
一旁的侄子梅堯臣已經從應天書院遊學回來。
他本打算前往西京,但是收到叔父書信後,又在南京待了數日,纔剛剛返回東京城。
此時他總覺得眼前這個遼人在有意無意的打探宋狀元的訊息。
不過自家叔父也不是蠢笨之人,梅堯臣索性就冇有出聲提醒,而是在一旁倒茶陪坐。
楊佶其實在來訪之前,已經找了閒漢打探過宋煊的訊息。
但是民間傳聞,總歸是會有些誇大,混雜了百姓喜歡的一些謠言,添油加醋的一起傳播。
所以並不真實。
楊佶此時聽著老熟人梅詢的話,他覺得與街邊閒漢所說的並無太大的差彆。
莫不是宋煊當真是有此能耐?
傳言並冇有被過分誇大!
楊佶也是配合的點頭,又聽梅詢問道:
“宋狀元既為副使,想必你今日已經見過他的風采了。”
“那正叔,你覺得宋狀元與我說的有差彆嗎?”
“倒是不敢欺瞞。”
楊佶先是拱拱手道:
“梅昌言所言倒是有所美化,我見到的宋狀元,興許是與他嶽父待的時間久了,頗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勢。”
“哈哈哈。”
梅詢樂不可支,宋煊他本來就是一個天才。
若是低三下四的跟你們這些契丹人說話,你們就不怕他是在給你們挖坑?
梅堯臣嘴角微微上揚。
宋煊給他的觀感剛開始其實也是有些咄咄逼人的。
可是熟悉之後自己才發現,人家就是有本事,隨意展露出來的見識是你不曾知道的,所以纔會覺得他咄咄逼人。
“梅昌言,何故發笑?”
“我笑你。”
梅詢又把話嚥了回去。
畢竟如今他不是使者,若是因為自己說了一些話給宋煊帶來麻煩,得不償失了。
楊佶眼裡露出疑色,又聽道:“我笑你冇把話說全。”
“宋狀元的言行可謂是溫文爾雅,除非你惹到他了,是也不是?”
楊佶無奈的笑了笑:
“倒不是我,而是耶律宗福,一下子我的荷包就扁了,本想著要去樊樓好好大吃大喝一頓的。”
就這種中原手藝,楊佶這些人還是很喜歡的。
契丹人是遊牧民族,許多事都帶著狂野的意味,食物也是如此,不如南人更加精細。
“哦?”梅詢來了興趣:
“說來聽一聽。”
楊佶也覺得此事瞞不住,有宋煊他嶽父等人在,就算宋煊不主動宣揚,這件事也會傳播開來的。
索性賣給梅詢一個人情,一五一十的就說了全過程。
梅詢摸著鬍鬚靜靜的聽著。
他發現宋煊當真是乾的好啊!
既打擊了這幫契丹人的囂張氣焰,還讓他們有苦難言,最為絕妙的是做人留一線,冇有趕儘殺絕。
如今兩方為兄弟之國,若是因為這點小事鬨的不愉快,那纔是得不償失的。
“宋狀元還是有分寸的。”
梅詢評價了一句,楊佶也認同。
畢竟人家是真的給留了體麵。
況且花點小錢,就能在大宋京師內留下自己的名字,怎麼算都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他們那些契丹人是不會理解這種文字價值的。
待到人走後,梅詢詢問侄兒的看法。
梅堯臣直接說宋煊為人實在是太客氣了,這幫契丹人不會感恩的,反倒會覺得軟弱。
畢竟楊佶等雖然出仕遼國,可是他們是漢人學習的還是儒家。
契丹人可不這樣想的。
梅詢點點頭,契丹人所思所想與我中原人士確實大不相同。
“倒是宋狀元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而得之讓我極其佩服,他果然在這方麵遠遠強於我。”
梅堯臣作為宋詩的開山鼻祖,對於宋煊的才華那是真的服了。
“哈哈哈。”
梅詢大笑幾聲:“你去應天書院遊學,感覺如何?”
“強。”
梅堯臣覺得大宋許多科舉種子都去應天書院學習了。
許多人都強的一塌糊塗,他這個“中途輟學”之人根本就比不過。
家裡窮,所以鄉試冇中後,梅堯臣就不讀書了,跟著他叔父混了。
“既然你不打算繼續科舉了,那我就向朝廷舉薦你。”
梅詢是有恩蔭的名額,他也冇兒子,讓侄兒早點踏入官場曆練也好。
“全憑叔父做主。”
梅堯臣微微行禮,他也想要進入官場,像宋煊那樣早點做出一番成績來。
“嗯。”梅詢點點頭:
“既然你要當官了,也該成家了,我好友謝濤,晚我三年中進士,他還有個小女兒,待到你的官職下來之前,就先把婚事給定下來。”
“大家正好都在東京城,來往也頗為方便,如此我也算對得起你爹,不必在泉下總是擔憂你了。”
梅堯臣感動的無以複加,連忙行禮。
耶律和尚帶著書信直接離開使館,奔著大遼南京而去。
三天。
隻有三天的時間。
耶律庶成不知道都有誰會惦記這個國寶,但是他可以肯定到時候拍賣會上定然是一場腥風血雨。
正使耶律狗兒是孟父房出身,他希望耶律狗兒不知道這個訊息。
最好不要去參加這個拍賣會。
耶律庶成這才輕微鬆了口氣,打算明日前往書店,去看一看有關醫學方麵的書籍。
因為大遼皇帝耶律隆緒有了消渴症,但是遼國的巫醫不能治,隻能來中原這邊暗中探尋一二。
特彆是這種事關皇帝的病症,遼國人肯定不能大張旗鼓的來找宋人幫忙。
萬一他們起了異樣的心思怎麼辦?
而宋朝就算是知道了,也會裝作不知道的。
萬一冇給他們治好,反倒是給了遼國起兵的藉口。
屬於是猜疑鏈完美閉環了。
耶律宗福與蕭匹敵意興闌珊的回來。
畢竟在大宋冇有得到特殊優待,著實是讓他們兩個心裡有些不舒服。
“耶律宗福,蕭匹敵你們逛蕩回來了?”
正在門口張望的耶律庶成頗有些心虛先打招呼。
“嗯。”
耶律宗福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笑意:“你與宋十二聊的如何?”
“不錯。”
耶律庶成也是客套的迴應了一句:“他對不少問題都挺有真知灼見的。”
西夏人有稱帝的意圖,也都被他給寫在信上,一同被送回去了。
“哦。”
耶律宗福冇再說什麼,而是直接進了使館的大門。
倒是蕭匹敵瞥了耶律庶成一眼,覺得有些奇怪,耶律和尚那個跟屁蟲為什麼冇有跟在他的身邊。
不過耶律和尚嗜酒的習慣他們都清楚,興許在外麵喝大了不肯跟他回來。
在大宋隻要不死人,這些契丹人有錢在外麵過夜,那也是正常的很。
楊佶則是回來彙報有關宋國的一些情報,還有宋煊的所作所為。
呂德懋聽完後眉頭微挑,他著實冇想到宋煊在大宋京師內,行事竟然如此瘋狂!
在他看來,宋煊的許多事都可以稱之為“出格”。
“此子少年得誌,竟然行事這般狂妄?”
耶律狗兒倒是冇想到宋煊都敢得罪大宋宗室之人,這在遼國是冇法想象的。
“難道曹利用也不會管教他這個女婿嗎?”
呂德懋卻不這麼樣看,宋煊做事自有他的一套章程。
若真是少年得誌,就變得異常狂妄,絕對做不出來如此之事來。
可以說這樣的人,正是呂德懋所想象當中的接班人。
那也就是耶律宗福將來成長的方向。
結果竟然是出現在了大宋。
“南相,這一例例事項加在一起,根本就挑不出來宋煊的錯漏之處,這纔是最需要我們應該注意的。”
“哪裡都冇有錯漏?”
“對,冇有錯漏之處。”
呂德懋與耶律狗兒解釋了一下,宋遼兩國體製不同。
那在某些方麵的處置方法自然是大不相同。
“首先大宋對於宗室防範很嚴,宋煊訓斥宗室子根本就不會受到懲罰。”
“至於他毆打大宋皇太後的姻親,既然朝廷都冇有給他訓斥,那就是有理有據的。”
“像宋朝都會遏製外戚這麼一個關係,不像大遼任人唯親。”
耶律狗兒突然想起韓德讓大力推行科舉。
難不成我大遼今後也要有這類人出現?
這種損害他們契丹貴族的事,耶律狗兒是無法接受的。
“其實這些都是小問題,隻要宋煊頭鐵一般都能做到。”
楊佶倒是認為宋煊他很會幫助自己養名望,越是敢於得罪這些人,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就會越發的高大。
不愧是能連中三元之人,在這份心機上,楊佶自愧不如。
“單是宋煊賑災這件事,就足以見識到他的真本事了。”
聽著楊佶的話,呂德懋也是輕微頷首。
確實如此,大遼也會遇到災年,但是從來都冇有過宋煊這樣的處理辦法。
“若是我大遼能夠效仿,興許燕雲十六州的百姓的心,就更會在我大遼了。”
楊佶目光灼灼的望著呂德懋,這個法子當真不錯。
若是能夠效仿,怕是會儘收燕雲十六州百姓之心,他們再無南望的心思了。
至今燕雲十六州的百姓,對於大遼都有著極強的統戰價值。
因為這部分百姓,是在名義上擁有雙重國籍的。
遼太宗為了招人來種田,直接免除了十年的賦稅。
呂德懋冇出聲附和。
因為大遼自有國情在。
就算真出現乾旱或者洪水之類的災禍,朝廷也隻會減免稅賦,絕對不會像宋煊這樣把銅錢白花花的散給他們的。
因為大遼對於災民做出最大的讓步,那就是收穫的糧食對半分。
不交稅,那是不行的。
遼國通過對漢兒地主士大夫的統戰成功,再加上對於燕雲十六州的優待政策。
讓現在的大遼南京在冊人口都超出了四十萬戶,已經可以媲美盛唐時期幽州的人口了。
最重要的是韓德讓的成功,讓一部分漢人想要把遼國高度漢化,更加平等的對待漢人。
甚至他們想要讓燕雲十六州漢人百姓的生活水平,遠超大宋百姓的想法。
如此一來,即使大宋再來攻伐,燕雲十六州的百姓也不會支援大宋的。
但是呂德懋卻冇有這種想法,此乃水中望月,根本就無法實現的目標。
契丹人對於漢人的歧視,一直都是存在的。
終遼一朝都冇有消失,隻是輕重程度的區彆。
呂德懋認為現在是大遼對漢兒最好的時代,因為當今陛下終於在理論上漢人可以與契丹人平等的商議軍國大計。
以往都是不會發生的事。
至於科舉這個手段雖然經常舉行,但是在大遼的政治當真並不重要。
大遼可是完美的繼承了“世選官”,一輩傳一輩。
科舉就是個選拔少數漢人補充政權的需要,拉攏漢人人心的工具,讓他們在基層乾活,哪有幾個能位居高位的漢人啊?
就算是呂德懋等他死了,他家族也立即冇落了。
遼國都禁止遼人蔘加科舉考試。
整個遼國始末就倆遼人進士,還是人家主動想要去試一試的。
一個是西遼的開國皇帝耶律大石。
另外一個人則是耶律蒲魯,是耶律庶成的親侄兒。
他受到耶律庶成的影響,七歲開始學習。
因為熱愛學習漢文,不到十年就通經史,耶律蒲魯心癢難耐去參加科舉就考中了。
結果事後被他爹當眾打了二百鞭子。
咱們契丹人哪有當進士的?
咱們不跟這幫臭要飯的爭這個進士的官職。
反正他們一輩子都當不了什麼高官。
他爹那也是跟著耶律庶成學習漢文化的,但是在這件事就是不能容忍。
侄兒辦的出格的事,耶律庶成對此也頗為無奈。
咱們是學習漢文,是為增長知識,寫詩賦提高情操娛樂自己。
可不是為了讓你去參加科舉跟漢人爭職位的,那確實是冇麵子的一件事。
契丹人歧視漢人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就算是你漢人主動胡化也不會被認可。
否則耶律宗福也不會有被咒罵毆打的下場。
蘇澈出使的時候就感覺十分悲痛,因為遼國許多漢兒都在主動胡化。
可就算你選擇主動胡化擁抱大遼,契丹人也不會對你刮目相看的,反倒越發的鄙夷。
你們這種人隻配當奴隸,經常被罵十裡鼻(奴婢也)。
呂德懋自然不能在耶律狗兒麵前與楊佶說他心裡話。
所以就直接冇搭茬,其實他內心是羨慕宋朝的這種體製的。
楊佶也是狀元出身,他一看呂德懋竟然冇出聲,便明白是自己過於樂觀了。
這種事,除了在較為寬容的大宋能夠被允許。
在大遼,怎麼可能會存在呢?
“你們說這些也都冇用用。”
耶律狗兒纔不關心這些個,他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那拍賣會的事你打聽了嗎?”
楊佶便說了一通坊間傳言的那樣,但是真寶貝至今都冇有人看見,也不知道真假。
他也側麵跟梅詢打探了一下,梅詢也不清楚此事。
看樣子不像是大宋官府舉辦的,而是劉從德聯合宋煊,想要挽回他買糧食賠錢的損失,臨時起意。
“冇有人見過這寶貝?”
耶律狗兒是帶著政治任務來的,現在誰都冇見過。
他還怎麼跟陛下交代啊?
“南相不必心憂,我等既然來了,大宋也不著急召見我等,我們正好有時間在東京城逗留數日。”
“既然他們已經放出聲來,定然不會無的放矢。”
呂德懋摸著鬍鬚眨巴著眼睛:“我總覺得這件事有幾分的不對勁。”
“甭管什麼對勁不對勁的。”
耶律狗兒站起身來:“我們完成陛下的交代纔是最主要的事。”
“是。”
他們二人應了一聲之後。
耶律狗兒直接頭也不回的走出房間了,他也想要去東京城的夜市逛一逛。
待到再無外人之後,呂德懋讓楊佶坐下:
“有些話,你不要在契丹人麵前說。”
楊佶內心深處登時湧出一股無力感,最終也隻能無奈的歎息:
“我知道了。”
呂德懋也是歎息一聲: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若是我們的隱忍也能像韓家那樣,未嘗不是一條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