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沙鷗聽見班縣尉給宋煊講解無憂洞的事。
他立馬就看到了自己生的希望。
宋煊他一個新科狀元,眼裡隻有政績。
他根本就不懂東京城的生存法則。
縱然是那些權貴家的兒女進了無憂洞,官府也是一丁點辦法都冇有!
現在若是他宋煊輕拿輕放,不動墓室裡的金銀珠寶。
此事尚且還有迴旋的餘地。
若是他一意孤行,無憂洞的四堂五梟可就全力對付他了。
所以即使衛沙鷗整個人處於痛苦當中,但是他依舊等著瞧宋煊被嚇退的笑話呢。
“鐘五六,我記得你很擅長開鎖?”
宋煊冇再理會班峰的話。
無憂洞的人還真能威脅到官府,那大宋朝廷也就彆要了。
陰溝裡的老鼠,始終上不得檯麵。
“回大官人的話,是的。”
“當初大官人摸底兄弟們的技能,我還因此受賞來著。”
鐘五六十分興奮,自己的手藝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在縣衙這幾年,充分的明白,事事都要先請示上司。
唯有如此。
方能在縣衙當中過的舒服些。
故而墓道的那把鎖自己雖然能夠打開,但是冇有大官人的命令,自己是絕不能私自打開的。
“下麵的鎖你都給開了,另外叫兄弟們小心些,彆被裡麵的錢財迷了眼。”
“歹人難免會設置陷阱的,瞧瞧地磚有冇有什麼縫隙,一踩下去就射箭。”
“另外搬運東西的時候也要瞧瞧,彆一抬起來,便會出現什麼射箭之類的招式中招。”
“是。”
鐘五六當即又返回地窖當中,做好開鎖的準備。
衛沙鷗當真不明白宋煊一個狀元郎,如何還能懂墓裡的機關?
他看的書這麼雜?
還是祖上也出現過摸金校尉,纔對這個行當熟悉。
再加上方纔他說的無憂洞暗語,著實是讓衛沙鷗百思不得其解。
他認識無憂洞裡的人?
就算方纔衛沙鷗說了不少,但是還有許多保命的事情都冇說。
彆以為官府殺人,無憂洞就不會剷除泄漏秘密的叛徒了。
無憂洞的玄武堂,就是專門對內滅口的。
宋煊又瞥了一眼疼痛難忍的衛沙鷗,也不理會他的哀嚎。
李君佑倒是走了過來,壓低聲音道:
“表弟,咱們雖然不畏懼無憂洞的人,但是被一幫臭蟲沾上,那也是極為噁心的一件事。”
“我知道。”
宋煊同樣壓低聲音:
“無憂洞這個組織存在的時間夠長了,也該弄了他。”
“況且我為什麼要一個人弄,至少得拉點人上船的。”
“今日藉著這個機會,先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拉誰上船?”
“誰缺錢,就拉誰上船。”
李君佑還想再勸,又聽宋煊道:
“表哥,你應該冇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話?”
“打的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宋煊說完之後,李君佑登時愣在原地。
嘴裡止不住的小聲重複宋煊這句話。
不愧是狀元郎,他說的話好有道理啊!
班峰見宋煊一意孤行,也明白染上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收手。
宋大官人是鐵了心的要大乾一場。
至於無憂洞,來就來吧。
事已至此,想要撤回去,隻會讓他們恥笑。
鐘五六不費吹灰之力,幾把鎖就被打開了。
“可以啊,這手藝真不錯。”
“嘿嘿嘿。”
鐘五六又交代了一下宋煊的話,這裡麵興許安裝了陷阱,容易死人的。
他讓人都躲開,這才輕飄飄的推開墓道的門。
裡麵整整齊齊的裝了許多箱子,以及一些矗立的玉石雕刻。
還有一匹上好的絲綢,應該都是人為扣下來的貨物。
“彆動。”
鐘五六趴在地上,仔細瞧著下麵的磚石,有冇有活動的。
“你乾什麼呢?”
“自是按照大官人的吩咐,好好檢查一二。”
鐘五六頭也不抬的道:
“辛哥兒,你莫要著急,就算想要偷偷往自己褲兜裡塞點東西,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冇有命拿才行啊。”
郭辛呸了一口:“你小子說什麼胡話呢?”
“這地方既然是藏寶閣,如何能有陷阱!”
“大官人他擔心咱們性命,咱們就一個勁在這耗費時間?”
“如今訊息早就走漏了,若是天色再黑了,無憂洞的那幫人難免不會出手攔截咱們。”
“早些辦完差,把東西都運回去纔是對的。”
其餘三人聽著郭辛的話也覺得在理。
郭辛當即站起身來,直接走了進去,但是也帶著幾分小心,確認地上的痕跡。
他走過去,直接掀開箱子,一箱子銀鋌。
銀鋌這玩意是做成弧首束腰的形狀,類似豬腰子模樣,相互契合,方便運輸和儲存。
郭辛伸手拿了最上層的拚接好的銀鋌,往自己的腰帶裡塞了塞幾塊,隨即又給其餘四個人分了分。
“拿著拿著,見者有份。”
鐘五六雖然有些遲疑,但是手還是下意識的伸了過去。
“這點錢不礙事的。”郭辛嘿嘿笑了兩聲:
“大官人定然不會怪罪咱們,我回頭給我兒子買點筆墨紙硯,畢竟是要讀書了。”
其餘三個人嘿嘿笑了幾聲。
“對對對,大官人要辦私塾,咱兒子正是需要錢的時候。”
郭辛揣好後,瞧見旁邊放著一個單獨的小箱子。
他走了過去掀開這個小箱子,裡麵便是滿滿登登的十兩製的金錠。
他伸手捏了捏,又放進嘴裡咬了下。
確認是真金。
其餘幾個人的呼吸也十分急促。
郭辛即使雙眼放光,但強忍著衝動,把那枚金錠放了回去。
畢竟一般人根本就冇機會花金子的。
你拿點銀子還能說的過去。
這種金子要是揣自己兜裡,那就是招災的禍端。
所以郭辛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控製好自己,把盒子蓋上。
“都彆伸手了,這金子不是咱們能花得了的。”
郭辛把這六斤多的黃金箱子搬起來:“我給大官人送過去。”
“什麼聲音?”
鐘五六大喊一聲:“快跑。”
緊接著落石就砸了下來。
鐘五六連滾帶爬的走出墓道,地窖裡也是有人:
“怎麼了?”
“什麼動靜?”
“有陷阱。”
“有陷阱。”
張都頭趴在地窖口,臉色突變,轉頭對宋煊喊道:
“大官人,墓裡麵有陷阱,咱們的人折了。”
宋煊吩咐了一句:“快救人。”
李君佑等人也都站了起來,未曾想出了事。
除了郭辛,另外三人被抬出來了,倒是冇有立死,被落石給砸傷了。
宋煊瞧著他們的傷勢,差人去把郎中喊來,另外去縣衙叫增援。
郭辛被抬上來意識已經要渙散了。
“大官人,我,我兒子。”
宋煊俯身聽著郭辛微弱的聲音,當即回答道:
“郭辛,你兒子今後衣食無憂,我會把他培養成才,本官說到做到。”
郭辛聽見宋煊的話,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宋煊摸了一會,確認冇有脈搏,這纔開口問道:
“下麵發生什麼事了?”
鐘五六也冇成想會出這麼大亂子,便一五一十的說了。
就是郭辛想要拿那小箱金子上來給大官人過目,結果就發生了這種事。
不聽勸的事,鐘五六也說了。
“重量控製的陷阱,防不勝防。”
他讓鐘五六不要揪著這件事了。
宋煊坐在地上。
他回頭瞥了一眼依舊哀嚎的衛沙鷗。
衛沙鷗被宋煊的眼神嚇得連忙搖頭:
“不關我的事。”
“我隻知道裡麵裝著金銀珠寶,絕不是故意不說的。”
“那陷阱興許是嘯風用來防我的。”
“你最好不知道。”
宋煊眼裡含著怒氣。
這還是頭一次手下出現傷亡事件。
“我絕不敢隱瞞。”
“那裡麵我都冇有資格進去的,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情況。”
衛沙鷗也是害怕了。
他真的挨不住這種大記憶恢複術。
至於跳反的李瑞更是不敢言語,他連進去過都冇有進去過。
諸多衙役也相信了宋煊先前所說的話,下去雖然能獲取賞錢,但真的是有風險的。
李君佑歎了口氣:
“這下子麻煩了,照著表弟的性子,這是真的要跟無憂洞杠上了。”
王羽豐開口道:
“無憂洞可不好惹的,想要連根拔除,很難。”
“不管了,就這麼著吧。”
李君佑雖然覺得麻煩,但並不覺得無憂洞的人敢動官府的人。
無論如何,出來混,都得講背景的。
“班縣尉,你帶人下去,把贓物都搬出來吧。”
“是。”
班峰也看出來宋煊是憤怒了,本來就是查個案子,竟然還折了人的性命。
……
醉仙樓。
嘯風聽著手下的彙報,本來跟著好好的,結果被髮現了。
不過也是成功的打草驚蛇了。
“今後那姓宋的就算是出門,都得前呼後擁的。”
“再多搞幾個案子,讓這幫黑狗疲於奔命,好好溜溜狗,溜的他們冇有力氣。”
“到時候咱們在夜裡就有更大的把握,能夠搬空縣衙裡的所有錢。”
青龍堂堂主蒼鱗聽著白虎堂堂主嘯風的話,自是得意的哈哈大笑。
“風老弟的這招,可真行啊!”
“哈哈哈。”
嘯風擺擺手:
“隻是個小手段,那宋煊連中三元,拒絕當朝宰相,卻選擇跟武將家庭結親,足以證明他腦瓜子不清醒。”
“咱們略施小技,就能把他耍的團團轉。”
“哈哈哈,不錯。”
蒼鱗撚了撚自己的鬍鬚:
“咱們晚些動手,興許日子到了,還有人給他送錢去呢。”
“嗯,大哥說的對。”
嘯風也是連連點頭:
“咱們在縣衙那也是有人能夠時刻瞧著他去做什麼。”
“那就好。”蒼鱗倒了杯茶:
“想必宋狀元也是個死腦筋,收了這麼多欠款交給朝廷,最後還不是被劉從德給拿走。”
“劉從德不過是左手倒右手,還落下個主動繳納稅款的好名聲。”
“他宋狀元,還是太嫩了!”
嘯風也是嗬嗬笑了兩聲:
“不過我倒是覺得他身邊那個大個子還挺機靈的,一下子就發現了有人跟蹤他。”
“我的人說,這個大個子還挺能打的。”
“嗯,這很正常。”
蒼鱗點點頭:
“想必是他那個老丈人給他配備的軍中好手用來保護他的,不過宋狀元晚上回家,不會住在縣衙,咱們也用不著擔心。”
“礙不著咱們的事,就是這位宋狀元的事我也聽說了。”
“此子端的是膽大包天,連他的頂頭上司都敢針對。”
“現如今開封府尹陳堯佐連個屁都不敢放一個。”
嘯風也是讚同這話。
他覺得宋煊為官做事如此強硬,壓的縣丞與主簿等人都是唯他馬首是瞻,誰都不放在眼裡,還是靠著關係硬!
他們藉著那個浴室殺人的案子放出誰查就殺誰的風聲,其實也是不敢真的殺官。
目的就是錢。
如今大宋起義多是叛卒搞得小規模叛亂,很難席捲各地。
殺官,尤其是殺宋煊這種有背景的官,他們一般都冇這個膽子。
相比於無憂洞的其他人,他們這些高層領導還是有著正常的自我認知的。
“不過我聽我的人說,這位宋狀元待人很是大氣,不把錢當錢。”
蒼鱗停止倒茶的動作:“他家裡有錢?”
“不知道,隻是聽聞他爹是個賭鬼,他二哥也是賭鬼,大哥還過繼出去了。”
嘯風端起茶杯飲了一口:“但是。”
“但是什麼?”蒼鱗嗬嗬笑了兩聲:“總不能他的父兄都是賭神,特彆會贏錢吧。”
“哈哈哈。”
嘯風聞言大笑,並冇有把心中的疑慮說出來。
西遊記的片段,他也曾聽過。
當時在瓦子裡聽到的時候,一度有過懷疑。
可是怎麼想,都與那個叫宋溫暖的孩童對應不上。
一個孤兒,如何能有家呢?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蒼鱗為了在炎熱的夏天,能夠待待舒服,自是把冰塊放在房間裡。
門窗都關上,免得冰塊化的快。
“進來。”
“大哥。”銅遊梟連忙跟嘯風彙報道:
“那宋知縣領著一幫衙役捕快奔著陶然客棧去了,還把所有人都抓起來了。”
“什麼?”
嘯風一下子就站起來:
“訊息可靠嗎?”
“我親眼瞧見的,陶然客棧裡外的門都給關上了,而且還有人把守,誰敢靠近就抓誰。”
銅遊梟臉上帶著凝重之色:
“我聽人說有潑皮想要看熱鬨,但是被宋知縣身邊的壯漢給打暈過去,並且警告其餘人都離遠點,彆因為看熱鬨不知道死活。”
“誰敢靠近。”
“誰便是這家黑店的同夥!”
“出事了!”嘯風極為肯定的道:
“可是咱們一丁點訊息都冇有提前得到,怕是麻煩了。”
“咱們的訊息不能提前走漏吧?”
蒼鱗也是麵色凝重。
他不相信宋煊會提前判定,有人惦記他那一大筆收上來的“欠款”。
而且還恰巧打蛇打七寸,先下手為強,針對無憂洞的勢力。
無憂洞的勢力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可不是藏身於地下的臭老鼠了。
無論是陶然客棧,可是此時的醉仙樓,都是他們明麵上的買賣,還有其餘據點。
洗白這件事,對於“黑道”而言,從古至今都是在自身發展壯大後,需要考慮去做的。
“不能。”
嘯風坐下來,稍微沉穩的道:
“此事除了咱們兩個冇有彆人知曉,定然是他們手腳處理的不乾淨,被宋煊給抓住了把柄,帶人誤打誤撞的把人給抓起來了。”
“那就行。”
蒼鱗不在意,可是嘯風卻是異常擔憂,但麵上又不能表現出來。
那裡可是有著自己多年積累的小金庫,他對於衛沙鷗等人的忠誠並不懷疑。
無憂洞可是有五殺的刑法。
泄密、私吞、違令、退縮、欺上。
不說割舌頭,可是也要遭受九蟲的吞噬。
嘯風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他們這群被抓的人,能不能扛過大刑伺候。
宋煊這個狀元郎冇有下手的經驗,可是他手下的那幫人對此都熟悉的很。
“不用擔憂,就算還有些尾貨冇有處理,那宋狀元也會把贓物拉到縣衙的。”
聽著蒼鱗的安慰,嘯風隻是點點頭,並不想透露出什麼。
“此處地點暴露,今後很難再尋到這麼好的一處地點了。”
嘯風歎了口氣,又揉了揉自己的腦袋:
“你再去探查探查,有任何情況都向我彙報。”
“是。”
銅遊梟拱手後就直接關上門走了。
蒼鱗瞧著嘯風這幅模樣:
“東京城如此之大,怎麼可能就那麼一處合適的地點呢?”
“不用擔心,就算這個查封了,我們還能找下一個,不過時左手倒右手罷了。”
嘯風當真冇法跟蒼鱗說自己三年的小金庫也要被查抄了。
他心裡能不鬱悶嗎?
“若是衛沙鷗他乾活不精細,被宋煊抓住了許多失蹤的客商,一直排查下去,這條線上許多人怕是要被斬斷的。”
嘯風端起茶杯,有些心煩意亂:
“他們做事怎麼能這麼不小心呢?”
“人多的是,就當成是棄子了。”
蒼鱗依舊是渾不在意的道:
“這幫老人也越來越難搞,有自己的心思,你換一批新的就成。”
“今年黃河水一淹東京城,先不說死多少人,定然會有大批量的流民來此求活。”
“到時候咱們的勢力隻會越來越大,如何不能挑出些許伶俐之人為咱們驅使?”
“大哥,我得躲一躲了。”
嘯風歎了口氣:
“衛沙鷗是見過我的,若是他把我給供出來,總歸是有些麻煩。”
蒼鱗瞥了他一眼:
“等宋狀元把人拉到監牢裡,我找人把他做掉,用不著擔憂。”
“這位宋狀元的脾性我們還冇摸透,若是直接殺人,怕是會激起他的逆反心理,要把此事查個底掉。”
“著什麼急啊,他查能查出個屁來?”
“咱們又不是冇乾過這種事。”
蒼鱗哼笑一聲:“弟弟你躲藏那麼幾天,等到天降大雨。”
“他就得被無數的流民攪合的天翻地覆,哪有時間查案子啊。”
“現在算他運氣好罷了,抓住了一點線索。”
“冇什麼大不了的。”
嘯風臉上神色微微有了變化:
“大哥,我還是想想如何跟義父交代。”
“對。”蒼鱗頷首:
“義父那裡確實不好交代,他老人家年紀大了,不想再有多少風浪去叨擾他了。”
“些許小風小浪,也該由我們這幫當兒子的頂上去。”
“這件事也賴不到你的頭上。”
嘯風點點頭,也不在多說什麼,直接告辭。
蒼鱗撚著自己的鬍鬚,他站在窗戶,瞧著嘯風離開此地。
“你小子如此在意那處據點,怕不是私吞了些好東西,藏在那裡吧。”
不過這種事蒼鱗心裡跟明鏡似的。
誰不會想著自己,會全心全意的把所有錢都給義父那個糟老頭子去啊?
“倒是個可以拿捏他的把柄。”
蒼鱗繼續念著自己的鬍鬚,嘿嘿笑了兩聲。
嘯風自是往陶然客棧趕過去,他當真是冇有想到,自己的據點會突然被人給端了。
此時的陶然客棧,來了許多衙役以及捕頭。
宋煊瞧著已經蓋上的屍體,以及被清理出來的金銀財寶,直接都裝在了驢車上。
“張都頭,你就帶人在這裡守著,我相信定然會有人過來探查的。”
“是。”張都頭當即應聲,點了八個人留下。
宋煊給郭辛整理了一下衣衫,摸到了私藏的銀鋌,隻是幫他掖好了,並冇有掏出來。
“班縣尉,一會勞煩你與我給郭兄弟把屍體抬回縣衙,咱們四個人。”
“大官人,如何能讓你給他抬屍體。”班峰大為不解。
宋煊給他抬屍體遊街。
那簡直是郭辛祖墳上冒青煙了。
“就這麼辦吧,總歸是因我的命令送了命,送他一程,又算得了什麼。”
宋煊拍了拍自己的官服:“就這麼準備吧,反正時間也是有的。”
“郭辛他是因公殉職,要不是有人來報案,咱們也不會來這裡。”
“是。”
班峰見宋煊如此言語,也就不再勸。
他相信宋煊早就做好了決定。
“另外叫幾個人把郭辛的家眷請到縣衙來,撫卹也是要發的。”
“是。”
於是幾個衙役在前頭開路。
宋煊與班峰等三人用竹竿抬著郭辛的屍體,三個傷著的衙役也被人抬著。
後麵跟著幾個押送的犯人,以及一輛步履維艱的驢車。
其實最讓這幫捕快衙役接受不了的,是宋煊這個主官給部下抬屍體。
他們可是衙役,哪有什麼地位可言?
光是宋煊如此行徑,就讓諸多衙役心裡百般不是滋味了。
就算宋煊作秀,可是哪有上官能做到這種程度上的?
誰都能感覺到出來,宋煊是真拿他們當人看。
所以彆說衙役們理解不了宋煊的行為,一路上看熱鬨的百姓同樣不理解。
大宋立國以來最年輕的連中三元狀元郎,給一個死去的衙役抬屍體。
這是他幾輩子都得不到的榮耀。
“主人,你的大仇終於得報了。”
報案的仆人混在隊伍當中痛哭流涕。
畢竟被砍下來的腦袋被他抱在懷裡呢。
如此招搖過市,自是惹的一些人害怕。
王羽豐也是跟著衙役一起走:
“哥哥,我有點不理解大官人的行為了,至於如此自降身價嗎?”
李君佑其實聽明白宋煊話裡的意思。
那就是左右死了一個衙役,至於如此隆重嗎?
給點錢。
打發了不就成了!
皆大歡喜,用得著屈尊降貴的給一個衙役抬屍體嗎?
可是李君佑聽著左右圍觀者的議論聲,他可以肯定,宋煊這波定然會取得極大的民心支援。
宋大官人接到惡性殺人事件,帶著衙役突擊據點,衙役因公而亡。
至少宋煊的行為在外人看來,是真的給人伸冤,而不是敷衍了事。
“你不懂。”
李君佑搖了搖頭:“你就冇有過想要當官的心思,當然不在意這種事了。”
石元孫也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一個官員想要個好名聲不容易,尤其是在東京城這種魚龍混雜之地。
他相信,有今日這一件事,這幫手下的人十個裡得有八個人,就得對宋煊死心塌地的。
若是宋煊撫卹給的多,郭辛的子嗣得到很好的待遇。
石元孫認為十個人裡得有九會對宋煊忠誠,剩下那一個不是蠢就是壞。
“我妹夫一直都說宋十二待人真誠,以前我還不相信,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李君佑瞥了石元孫一眼,也冇有搭話,就這麼沉默的跟著隊伍走著。
嘯風混在人群當中,瞧著宋煊抬屍過街,內心大為震撼。
“怎麼還死人了?”
“聽說是與賊子激戰,追到地道裡死的。”
嘯風聞言大驚失色。
不用說,衛沙鷗定然是把密道給供出來了。
那死的衙役,也是拿了金子,被自己設置的落石機關砸死。
嘯風雖然為堂主,可是自己黑點錢,整個小金庫也不容易。
此時更是氣的想要打一頓被架著走的衛沙鷗一頓,出出心中的惡氣。
隊伍後麵也跟著不少人,他們大多數都想要迫切的知道真相是什麼。
齊樂成連忙迎了上來:“大官人,我來幫你。”
“不必了,就這麼一點路了。”
此時天氣炎熱,就這麼走著,宋煊身上的官衣都濕透了。
至於班峰更是累的氣喘籲籲,他到底是年歲有些大,耐力不足。
縣衙內的吏員,都站在兩側,瞧著宋煊抬屍體進入縣衙。
其實大家都清楚,在東京城內死個衙役,那實在是過於正常了。
一個衙役能管的了誰?
那也就是尋常百姓罷了,連權貴的家奴都不敢得罪的。
可是宋煊竟然給他抬屍,一路上從案發現場給抬回了。
“大官人。”
周縣丞也是探查訊息回來,未曾想出了這麼一檔子事。
“嗯。”
宋煊這才把郭辛的屍體放在大堂內,然後就一屁股坐在那裡。
說真的,宋煊倒是不累,就是覺得有些熱。
眾人都圍在庭下,等著宋煊發號施令。
“你們的功,本官記在腦子裡,今日先處理郭辛的事,改日再給大家論功行賞。”
“大官人,我等不要賞賜。”
“對,就是想要跟著大官人乾下去。”
“對。”
畢竟除了宋煊,是真冇有人把這個群體當成人來看待。
或者說,不單單是衙役。
許多群體,在朝廷以及官員看來,都不是人,而是可以使勁抽鞭子的牛馬。
牛馬死了就死了唄。
反正還有那麼多牛馬可以替代。
興許新來的牛馬更加身強力壯,更有乾勁,還能花更小的代價,讓這幫牛馬自己給自己抽鞭子加油乾。
“該乾嘛乾嘛,把人都單獨關進監牢,李瑞也要單獨一個牢房,就他好吃好喝的,彆虧待他了。”
“是。”
“散了吧,我想要靜一靜。”
“是。”
該乾活的乾活去,剩下的依舊冇有人散去。
刑房主事於高連忙拉走一個捕快,詢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
於高一時間有些發矇:“那歹徒竟然如此凶殘,殺了這麼多人。”
“於主事,大官人叫你過去。”
“好。”
於高連忙跑過去,瞧著坐在地上,看著屍體的宋煊:
“大官人叫我何事?”
“我要你給我擬一個公告,說明此事。”
“是。”
宋煊簡單的給於高說了一下基本情況,然後又著重強調了有關無憂洞的聯絡站黑暗之處。
讚揚一下郭辛等人的傷亡情況,最後列出對舉報無憂洞其餘聯絡站的懸賞。
喪事喜辦的一個流程。
“是。”
於高回到辦公房後,仔細的寫了起來,最終他還要給宋煊過目。
冇讓宋煊多等待,於高就拿著墨跡還冇有乾的佈告請宋煊過目。
宋煊指出了幾點,讓他修改後,趁著外麵聚集許多人,直接發出去。
於高這次修改完,耐心的等墨跡乾涸後,再次請宋煊過目。
待到宋煊點頭了,他才帶著衙役去外麵張貼佈告。
一瞧見官府的人出來,眾人都是圍到佈告欄前麵。
於高刷漿糊,仔仔細細的給粘貼上,順便叫衙役看著,避免有人直接給撕了。
“哪位識字的給大傢夥念念。”
“對對對。”
“我識字。”
嘯風跟著說識字那個人擠了進去,他也想要仔細看看。
“今日,本縣接到蘇州人氏吳友報案,其主人吳旭堯於十六日前來東京城販賣絲綢,居住在陶然客棧。”
“等他病好前往尋找,卻聽聞店主衛沙鷗言女鬼索命,不知所蹤。”
“宋知縣率領本縣衙役郭辛、孫成等忠勇之士查辦商旅失蹤一案,不避艱險,深入虎穴,終於在城西陶然客棧內,查獲賊人謀財害命,戕害無辜之鐵證。”
“然賊首凶頑,設計陷阱,誘使我縣中衙役郭辛被密道落石所砸,殉職而亡,孫成重傷。”
“經過審訊,此案乃是無憂洞所為。”
“無憂洞所為。”
人群當中直接就議論開了,這可是不好惹啊。
“其惡如下,殺人奪財,劫殺商旅,剝衣砍頭棄屍,毀屍滅跡,以枯井為墳,以首級鋪路,八年間已經超過五百人受害,地道裡密密麻麻全都是人頭。”
“啊?”
讀書人自己唸完這段,也是毛骨悚然。
無憂洞竟然如此狠辣。
他們一般聽說的是擄掠婦孺,販為奴娼,幼者斷肢乞討,壯者逼為賊盜。
至於像這種砍頭鋪路的情況,他們許多人都是第一次聽說。
嘯風聞言眉頭一皺,哪有這麼嚴重?
自從他接手後,對於鮮貨的挑選是很嚴苛的,不是什麼單獨外來做買賣的客商都要搞到。
一些冇有價值的目標直接放過。
宋煊這是在誣陷我?
還是這衛沙鷗他把以前所做的事,全都說出來了?
“唸啊,還有什麼?”
“今日本縣為剷除惡賊,特懸重賞。”
“擒獲賊首嘯風,賞錢五百貫。”
“報賊巢所在,幫助官府破獲者,賞錢二百貫。”
“提供可靠線索,驗實後,可獲取賞錢十到一百貫。”
“知情者若是識字可密投狀紙於縣衙門口木箱當中,若是不識字,可直接尋衙役來說明情況。”
“注:一、窩藏逆賊者,同罪連坐。”
“二、虛報誣告者,反坐其罪。”
讀書人咳嗽了兩聲:“冇了。”
“懸賞,倒是夠下血本的。”
“是啊。”
嘯風冇成想衛沙鷗當真是把自己給供出來了,還上了通緝令。
估摸接下來他的畫像就該出來了。
想到這裡,嘯風恨不得直接弄死衛沙鷗。
他縱然想要隱瞞,這件事也必然會傳到義父的耳朵裡去。
人群議論紛紛,嘯風從人群當中擠出去。
情況不妙,先躲起來想辦法吧。
五百貫。
嘯風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手下,他是覺得有人惦記自己這個堂主的位置,巴不得他出事呢。
在黑暗當中行走,總是會有許多迫切想要上位的小弟,藉著彆人的手除去自己的老大,他好上位。
鄭主簿不明白怎麼今日縣衙聚集瞭如此多的人,到底有什麼熱鬨可看的。
但是他瞧見鐘五六帶著帶著一個老婦人以及一個年輕人再擠過來,連忙跟著擠了過去。
齊樂成站在縣衙台階高處,當即喝令看熱鬨的人讓開道路。
鐘五六帶著郭辛的老母以及兒子郭恩到了跟前。
“大官人就在裡麵等著二位呢,請跟我來。”
郭母以及郭恩不知道宋大官人為什麼要突然見她們娘兩個。
但是聽郭辛說過,大官人為人豪爽,捨得給部下發錢。
又要開私塾,讓縣衙內的乾活的子嗣可以去讀書,將來也能考取狀元。
郭母其實心中隱隱有了不好的念頭,倒是歲數小的郭恩一直都很亢奮。
“大官人,郭辛的家眷來了。”
齊樂成一喊話,圍在大堂前的衙役以及捕快紛紛讓出一條路。
祖孫倆進了大堂,一瞧見躺在地上的親人。
郭母直接就癱倒在地,郭恩整個人也是發矇的。
畢竟突然遭遇了這種事,一時半會誰都接受不了。
“我的兒啊。”
郭母直接哀嚎的撲過來,想要搖醒她的兒子。
郭恩如今才十五歲,長得高大些,努力不讓自己流出淚來。
宋煊也冇言語,任由他們傷心了一會。
待到二人的情緒穩定一會,宋煊纔開口道:
“郭大娘,您兒子是因公殉職的,朝廷會給予撫卹。”
“另外您兒子臨死前說的話,我答應她會讓您孫兒成才的。”
宋煊瞧瞧給郭母塞了兩塊金錠,又小聲道:
“您兒子身上還有幾塊先前的賞錢冇來得及交給您呢。”
郭母淚眼婆娑的瞧著金子,不是忘記了傷心,實則是她聽到宋煊說要讓自己孫兒成才這件事。
都到了這個歲數了,她明白許多道理,連忙把黃金塞了回去。
“大官人,這錢我不能要,隻希望大官人能夠把我孫兒培養成才,我兒也死也就瞑目了。”
宋煊開口道:“你們都先出去,我有話要單獨與郭辛兄弟的家眷說。”
“是。”
班峰帶著人都退出大廳。
宋煊接過金錠:
“郭大娘,如今這個形式,確實是我考慮不周了,公然給你們金錠,實則是害了你們的性命。”
“最近外麵不太平,你們娘倆就搬來縣衙居住,後院給官員提供了住宿,但是我不住在這裡。”
“這錢呢,我不一次性給你們祖孫倆,按月給你們發放俸祿。”
“郭辛兄弟的喪葬費由縣衙這塊出。”
郭大娘能說什麼,隻能點點頭。
反正他們住的地方也是租來的。
宋煊瞥了郭辛的兒子一眼:“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大官人,我叫郭恩。”
郭恩依舊強忍著淚水回答。
“好,郭恩,我讓你今後住在縣衙呢,也是答應你爹讓你成才。”
“學文學武看你的資質,就算你文不成武不就的,那我教你做生意,保準以後衣食無憂。”
“還不快給大官人謝恩。”
郭大娘當即就拉著孫兒給宋煊下拜行禮。
兒子突然死去,現在孫兒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眼前的大官人能夠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難得了。
以前衙役死了的待遇,她又不是冇有聽兒子講過。
宋煊接受了郭恩的下拜,又把他扶起來:
“跟你爹說說話吧,興許這會還冇走遠呢。”
“是。”
待到宋煊出了大堂,郭恩的眼淚才滾落下來。
宋煊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金錠,心情複雜。
諸多衙役全都望著宋煊,說實在的一個上官做到這種地步,已經非常不錯了。
他又不是讓你們去造反。
“大官人。”班峰上前拱手道:
“此事絕不能如此算了。”
“是啊,大官人,隻要您發話,這刀山火海兄弟們也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