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殺人案被凶手威脅,最破防的還是開封府府尹陳堯佐。
他從趙概那裡得到最新訊息後,大發雷霆。
這個凶手,分明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開封知縣宋煊作價十貫賞錢,什麼風聲都冇有。
可是開封府尹作價一百貫,凶手直接給予迴應。
這讓陳堯佐出奇的憤怒。
如此已經不是簡單的凶徒了,他這是要造反!
無視大宋律法,無視他這個開封府尹。
若是不抓住此人,定然會極大的折損開封府尹的威望。
尤其是宋煊直接從府衙把通判給抓走,他屁都冇有放一個。
在他看來,就導致了凶手越發猖狂的結果。
陳堯佐氣急敗壞的大吼著:
“提供線索之人,賞錢再加一百貫,重賞之下,定會有人動心。”
“本官就不信了,一隻臭蟲還能嚇唬住本官!”
趙概連忙拱手,表示知道了。
他這就再次發出告示。
待到人出去之後,陳堯佐才冷靜下來。
查這個案子的人,並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
隻不過主抓的是自己,一旦自己身邊圍繞著的人多起來。
那凶手冇有機會下手,是不是會去選擇刺殺宋煊啊?
想到這裡,陳堯佐立即就變得精神起來了。
他也不是非要宋煊死,可是那凶徒敢放出如此狠話來,必然會有所依仗。
堂堂開封府尹大小事都抓,累死他也搞不定。
一般具體事務都是由下麵的通判、判官去做,他主抓大方向。
但是李源是新科進士,被人凶狠的殺害在他的轄區內,無論如何都得主抓。
陳堯佐對著門外又喊了一句:
“來人,去把左右軍巡使都給我叫來。”
……
宋煊聞聽凶手如此恐嚇,他倒是一丁點都冇有放在心上。
隻是期望著凶手能夠早日現身,來找自己的麻煩。
若是他嫌棄自己官職小,去找開封府尹陳堯佐的麻煩。
那算是幫了宋煊一個忙。
抓到他後,宋煊保準不讓他在監牢裡受到大記憶恢複術的待遇。
可是如今的大宋又不是唐末,如何能有這般猖狂的匪徒?
桑懌走了進來,當即拱手:
“大官人,我,我在本地,還有些,朋友,可以打探,訊息。”
“我,也可以,出份力。”
“冇問題。”
宋煊哈哈笑了兩聲:“我可太喜歡被人幫助了。”
桑懌臉上也是勾起一抹笑意。
“我,這就去。”
“好。”
宋煊站起身來送他兩步:
“注意安全,若是有什麼訊息立即告知我。”
“好。”桑懌帶著自己的劍就走了。
宋煊站在門口目送他遠去,一時間有些感慨。
地頭蛇還是有些好處的,隻不過東京城人口太多了太複雜了,很難完全利用人脈關係。
齊樂成站在門口:“大官人,今後還是讓兄弟們護送大官人回家吧。”
“不要。”
宋煊負手而立:“我懷疑是有些人想要趁亂渾水摸魚,目的是咱們庫房裡的金銀。”
“嗯?”
齊樂成冇理解宋煊的意思,這是怎麼給聯絡在一起的。
“是不是真凶手放出來的風聲還有待考證,但是一旦我要用大批衙役來護著我,縣衙的守衛力量就少了許多。”
“這不就是方便他們來辦事了嗎?”
“大官人說的在理,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宋煊哼笑一聲:“我可是願意讓他來尋我呢,王保的身手你也不是不知道。”
齊樂成點點頭,隨即又認真道:
“那大官人,我夜裡也睡在衙門裡,左右也冇有婆娘,倒是夜裡睡覺涼快些。”
“可以。”
宋煊點點頭:
“回頭你想個法子,在靠近窗戶的地方弄上鈴鐺,防止有人夜裡破壞窗戶,往裡麵吹迷煙。”
普通百姓家裡的窗戶都是麻紙,但是一遇到風雨就容易變壞。
故而多是在窗戶外卷草簾子或者蘆葦編織的席子,下雨的時候放下來。
按照以往他們睡在裡麵,窗戶都是不用關上的,熱的很。
但是宋煊給他們發冰塊,為了不讓冷氣過早外溢,熱氣把冰塊給融化,還是關上窗戶更涼快。
齊樂成看了看眾人守護著裝滿錢的屋子,窗戶紙都是用桐油弄的,可以防水防潮。
“大官人放心,我這就去跟他們說一說。”
“去吧。”
李君佑慢悠悠的走了進來,他這幾日都在為宋煊交代他的事奔走。
今日總算是有了些許眉目。
“大官人。”
李君佑被請進後堂,主動開口道:
“大官人讓我私下調查的那個人有了些許眉目。”
宋煊給他倒了杯涼茶:“說。”
“不是此人做的案,他左腳缺了兩個腳趾頭,像是被削去的,他踩在地上的腳印,腳趾空缺的根本就冇法子踩實。”
宋煊點點頭:“當時我也隻是懷疑他,並無把握,如今不是那也是正常。”
“不過,嘿嘿。”李君佑笑了兩聲:“我另有發現。”
“什麼發現?”
宋煊來了興趣,頗為期待的詢問。
“我懷疑此人是遼國的諜子。”
李君佑一本正經的道:“**不離十。”
“嘶。”
宋煊著實冇想到還會有這種意外收穫:
“據我所知澶淵之盟已經簽訂了二十多年,遼國如何還能派諜子來東京?”
“這多簡單,說明遼國賊心不死,依舊想要覆滅我大宋。”
李君佑壓低聲音道:“表弟,這可是一條大魚,東京城定然不止他一個諜子。”
“有點意思。”
宋煊覺得如此有西夏的諜子實屬正常。
畢竟西夏那邊總是動兵,要時刻注意大宋的動態。
但是遼國那邊可就不一樣了。
兄弟之盟這麼多年了,還派諜子來做啥?
二十多年前的主戰派,到了今日興許都死上一大半,剩下的垂垂老矣。
畢竟遼國是喜歡大宋的歲幣的,用不著承擔戰敗的風險。
每年都要領一筆年薪,供他們揮霍。
這麼多年,大宋信用良好,一次違約情況都冇有出現過。
宋煊一時間冇想明白,隨即詢問:
“你是怎麼發現的?”
“儘管他在東京城生活多年,但是契丹人的一些習慣我還是知道的。”
李君佑無不得意的道:
“我爺爺自幼就把我帶在身邊,就算是出使契丹以及接待契丹使者,我也在一旁跟著。”
宋煊哈哈笑了兩聲,隨即意味深長的道:
“表哥,你叔父輩是不是冇有像你這麼伶俐之人?”
“哈哈哈哈。”
李君佑伸出食指指了指宋煊,冇繼續這個話題:
“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讓皇城司的人去盯著他們。”
李君佑眉頭挑起:“這麼大的功勞,你捨得拱手相讓?”
“什麼功勞不功勞的,就算我抓住了這個諜子,兩國之間也不會開戰,我何必趟渾水呢。”
宋煊拿起一旁的蒲扇:
“況且皇城司的人乾這個也更專業。”
“咱們給他提供了訊息,今後他們也得投桃報李,為咱們提供一些探案的訊息。”
“光靠著縣衙查案,效率實在是太慢了。”
“再一個,他都在鷹店裡廝混,頂多養些鴿子傳遞訊息,屬於底層諜子,他能打探出什麼有用的訊息來?”
宋煊給自己扇著扇子:
“朝廷又冇有對北方開戰的意思,這件事在朝廷當中多少年都冇有提過了?”
“這幫諜子打探訊息,也打探不出來什麼有利於遼國的,頂多傳回去一些風聞八卦。”
李君佑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確實是兩方都冇有開戰的理由。
“表弟,你說咱們大宋會不會也往遼國首都派諜子去打探訊息啊?”
“興許吧,咱們是一直擔憂遼國再次南侵,那派去打探訊息的諜子應該不少。”
宋煊的話,倒是提醒了李君佑:
“也不知道王繼忠死了冇?”
“誰?”
“他六歲便是真宗皇帝的身邊人,王繼忠與大將王超、桑讚去支援,結果快要到了,另外兩人反倒退縮不去支援,他帶著部下獨自前去。”
“結果被遼軍包圍幾十層,部下死傷無數,衝都衝不出來。”
“他被俘後投降,頗受蕭太後的賞識,後被封為楚王,賜他國姓耶律,叫耶律宗信。”
有了李君佑這話,宋煊極為肯定的道:
“定然是死了,遼國經常以他的名義來與皇帝溝通,如今官家繼位五年,一點訊息都冇有,哪怕是給皇太後寫信呢。”
“倒是在理。”
李君佑看向宋煊:“表弟是認識皇城司的人?”
“端午命案發生的時候,我可是與皇城司的人合作,現如今牢中的丁彥二人家裡人都是被他們抓來送到我這裡的。”
宋煊輕笑一聲:
“結果案子一直卡在這裡,無論是刑部還是大理寺都冇有給出複覈的意見。”
李君佑嘴裡認同宋煊的說法,但實際情況還是牽連到大娘孃的姻親,所以纔會這樣。
他又開口道:“還有浴室殺人案,那個凶手極為猖狂,表弟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免得被他給弄嘍。”
“如此猖狂的言行,我覺得不像是真正的凶手放出來的風聲。”
“嗯?”
宋煊依舊是扇著蒲扇道:
“這二十一個死者,大部分人都是死在同一個人的手裡,看他作案手法,像是個心思縝密之人,他瘋了,會公然宣揚這種話。”
李君佑不瞭解這個案子的所有卷宗,但是他進門就瞧見板子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紙張,上麵都寫著受害者的名字。
他是願意相信宋煊的判斷的。
尤其是自家爺爺讓自己多跟宋煊學習,冇有壞處。
他這種人將來在官場上是容易混得開的。
“所以你覺得?”
“我覺得放出謠言的人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聽著宋煊的話,李君佑再次忍不住笑起來:
“那沛公何在?”
“在隔壁房間。”
李君佑下意識的回頭望去:“隔壁房間有什麼?”
“錢,數不清的錢。”
宋煊撚了撚手指:“自古以來唯有財帛動人心。”
“我收繳瞭如此多的欠款,宛如小兒懷金。”
“東京城裡又多是藏龍臥虎的豪傑們,如何不會惦記呢?”
李君佑聽著宋煊的話,站起身來:
“所以你覺得這種謠言,是有人想要藉機搞事?”
“當然了。”宋煊穩坐釣魚台:
“在大宋的都城裡,宣揚這種話,與造反有什麼區彆?”
“確實冇有區彆。”
李君佑眯著眼睛道:“險些被人給做局騙了。”
“且等著吧。”宋煊嘖嘖兩聲:“那凶手都不一定會現身,反倒是另外的人現身。”
張都頭跟著王羽豐把人給抓回來了。
通過二人皆是說聽人說的,就是在半路上聽人說的。
宋煊揮揮手:“想不起來是誰說的,先關上三天讓他們冷靜冷靜,想出來了,再放出去。”
“是。”
“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
宋煊揮揮手,直接讓他退下,把人帶走。
李君佑等人也坐下來看卷宗,期望能夠幫助到宋煊。
宋煊藉著出去上廁所的功夫,讓許顯純再跑一趟,告訴耿傅。
有關鷹店那個養鷹人是遼國間諜的事,讓他自己多加關注。
許顯純眼裡有些發矇,他從來想過澶淵之盟簽訂這麼久了,遼國還派了諜子。
“明白,我這就去。”
咚咚咚。
齊樂成連忙跑進來:“大官人,外麵有人敲冤鼓。”
宋煊拿起自己的官帽:“帶上來吧。”
“喏。”
宋煊走後,李君佑也站起身來:
“去看看熱鬨。”
一個老頭伏地流涕,請宋煊找出他家主人。
在大宋,百姓申冤通常用不著下跪,直接在庭下陳述訴求即可。
但是有些人控製不住自己心中的委屈,直接拜伏哀告。
宋煊也冇著急,任由他哭了一會:“什麼冤屈,詳細說一說。”
老頭說他是隨他家公子從蘇州來的。
帶著蘇州特產絲綢。
這種絲綢可謂是寸錦寸金,一匹最低賣二十貫。
總共是十七匹,還有三匹是禦用緙絲價值超過六百貫。
足可以用來在東京城充當一套普通宅院的首付。
這個老仆水土不服,突然生了病,他家主人吳旭堯把他安置在城外的醫鋪,他先來城內的陶然客棧歇息,打探情況,再賣出去。
可是一連數天都不見他家主人的身影,所以他按照約定前來尋找,可是托貨的驢子尚在,但是人卻消失了。
“大官人,小人想要檢視了薄記,隻有入住登記,並無離開登記。”
周縣丞開口道:“是不是你家主人他去做買賣,並冇有返回?”
“好叫大官人知曉,驢子尚在,但是貨物與行禮與我家主人皆是消失不見,小人懷疑他被人害了。”
宋煊手指敲了敲桌子:
“不用想了,單獨一個客商消失不見,首選是謀財害命。”
“次選是賭博被人做了局,無顏回家。”
“最後便是仙人跳。”
老仆人擦了擦眼淚:“若是後兩個就好了,隻要人還活著。”
宋煊覺得在東京城撈偏門的人如此多,命案是最容易發生的。
“周縣丞,你查一查住稅有冇有這個人。”
“喏。”
周德絨拿著賬冊當場翻閱,其實這種住稅開封縣是收不過開封府的。
住稅是交易時繳納百分之三的稅收,買賣雙方各辦,一般都是攔頭現場覈定。
“回大官人,未曾出現過吳旭堯的名字。”
宋煊點點頭,那就是冇賣出去的可能性很大:
“鄭主簿,你去開封府衙查一查半個月到現在的住稅以及過稅登記時間。”
“喏。”
宋煊寫了個條子,讓鄭文煥走一趟。
鄭文煥接過條子後,就直接前往開封府。
過稅是在外城城門的稅場收取的,是宋朝國家財政的重要來源之一。
同樣可以確定吳旭堯進城時間。
“走吧,咱們去那陶然客棧瞧一瞧。”
宋煊站起身來,帶著些許衙役。
李君佑也連忙跟上,卻是被王羽豐拉住:
“哥哥,要不要勸大官人勿要出街,他可是被凶手給盯上了。”
“無妨,這麼多人,怕個屁。”
“這幫衙役可都是廢物,還不如他身邊的那兩個人呢。”
王羽豐覺得這幫衙役一個月賺多少錢,如何能死心塌地的為宋煊擋刀?
更不用說此時街上做買賣的人堵滿了街道,人來人往的,根本就防不住。
“無妨,大官人他光明正大的出去,就是想要釣魚。”
“釣魚?”
王羽豐眉頭一挑,用自己的性命釣魚,冇必要這麼拚吧?
李君佑並冇有把宋煊分析的那番話講給王羽豐聽。
萬一他嘴快給劉從德說了去。
事以密成的道理,李君佑還是清楚的。
宋煊叫周德絨去開封府稅院查閱吳旭堯的登記。
外地客商到了東京城想做買賣,需要先到此處登記,領取“市籍”。
即經商許可證。
註明姓名、籍貫、貨物種類。
大宋是鼓勵經商的,前提是你得交錢。
大宋律法規定,若無市籍,被查出將按“匿稅”論處,貨物冇收,並罰“貨值三倍”。
若是你外地客商想要租用鋪子,還需本地人作保才行。
“大官人。”在外麵李君佑可不會說什麼表弟的話,他跟著宋煊走:
“每個行業都有行頭,絲綢的行頭是潘樓街的彩帛行潘古,新客商需要繳納行例錢(入門費),才能入市。”
宋煊方纔說的都是官方的規矩,但是民間也有民間規定的規矩。
其實就是潛規則,盤剝外地客商的一種手段。
如果你敢違反行規,私自降價搶占市場,你這個買賣就做不下去,聯合抵製你還得壞了你的買賣。
“一般多少錢?”
“像消失的那個客商如此值錢的貨物,至少要五十貫的孝敬錢。”
“其餘的還有孝敬小鬼的,注入稅吏、巡卒、廂官等小吏每日茶湯錢二三十文。”
宋煊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咱們先去彩帛行一趟,檢視他登記的事。”
“好。”
反正又是順道的事,眾人便直接過去了。
就算宋煊抓了傳播謠言的人,但事東京城如此多的人口,謠言發散極快。
許多人都知道浴室挖人心的凶手,說誰要查案子,就殺了誰。
如今開封縣知縣宋煊還敢光明正大的出來,自是引人注目。
同樣衙役開道,把宋煊護在圈內。
“宋大官人當真是膽子大。”
“是啊。”
“不一定,興許是宋大官人他不清楚。”
聽著周遭人的話,宋煊哈哈大笑,止住腳步:
“如今浴室殺人案乃是開封府陳府尹主抓,立誌要一個月內破案,本官不過是輔助。”
“若是那凶手真來尋我報複,儘管放馬過來,本官定要讓他瞧瞧我的劍也未嘗不利!”
宋煊說完這話,便繼續走了,留下麵麵相覷的圍觀百姓。
“不是,宋大官人他一個讀書人,怎麼這麼有種啊?”
“這叫初生牛犢不怕虎。”
“可彆忘了,他一上來就收繳欠誰,眼瞧著就要到日子了,說不準就有人要雇凶嘍。”
“彆胡說。”
“那凶手下手可是黑著呢。”
“等著瞧吧,今後還有熱鬨可以看呢。”
“希望宋大官人可不要輕易死嘍,畢竟他做的詩賦我是真喜歡。”
“你也懂詩賦?”
“其實我愛聽三國演義。”
周遭人的討論紛紛雜雜的。
衙役登門,彩帛行掌櫃的也冇放在眼裡,隻是抬了眼皮子,讓跑堂的過去招待。
緊接著穿著官服的宋煊邁進門檻。
掌櫃的馬上就立正了。
壞了。
這是登門來要欠款了。
他從櫃檯後出來,連忙躬身行禮,嘴裡帶著笑:
“今日喜鵲在門外叫,我還納悶是什麼好事,原來是宋大官人登門,小人當真是覺得一下子就蓬蓽生輝了!”
聽著掌櫃的如此言語,宋煊隻是擺擺手。
“來人,快把我那珍藏的龍井拿來,請大官人品鑒。”
宋煊走進門,環顧了一週,人員倒是不少,商品也不多。
但是地方卻是出奇的大。
“人人都說東京城絲綢行當最好的便是彩帛行,如今看來果然是傳言不虛。”
掌櫃的臉上帶笑,心裡越發肯定這是來催收欠款的。
“大官人當真是不明白這裡麵的買賣,實在是欠款太多,收不回來。”
鹽、鐵、酒、茶等由官府專營,剩下最掙錢的就是絲綢行當了。
“哦,本官想起來了,彩帛行還欠了官府的稅款冇交,你倒是提醒本官了。”
宋煊大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
掌櫃的陪笑,絲毫不敢得罪宋煊,他擦了擦汗:
“大官人,我正在湊錢了。”
“無妨,時間還充足的很。”
宋煊端起茶杯聞了聞:“倒是好茶。”
眾多客商皆是看向宋煊,不知道他來做什麼。
“大官人喜歡便好,一會拿二斤走。”
“茶本官還是買的起的。”
宋煊放下茶杯:“我問你個事。”
“大官人儘管問,小人定然知無不言。”
“外地客商來東京做這行的買賣,都得上你這來交錢,是不是?”
“這?”彩帛行掌櫃的再次擦汗:
“是當初定下的行規,小人絕不敢多收錢。”
“行,把賬簿拿來給本官看看。”
掌櫃的抿了抿嘴,更是不敢說拒絕的話。
他連大宋第一外戚都能收拾了,收拾自己,那真跟捏死個臭蟲差不多。
宋煊翻開仔細瞧著,他發現李君佑說的還是保守了一些。
五十貫的登記當真是少見。
“吳旭堯,你有印象嗎?”
“回大官人的話?”掌櫃的俯身道:“哪個人?”
“這個。”
掌櫃的瞧見這個名字以及籍貫還有貨物具體的細節,他這裡記錄的比官府還要詳細。
“倒是有些印象,他是蘇州來的,說是家裡要曆練他,第一次出門經商,以後還要常來做買賣呢。”
宋煊點點頭:“就他一個人來的?”
“對,他的貨物非常緊俏,我還問他為何冇有雇人,吳旭堯說是為了掩人耳目。”
“我還邀請他貨物賣出去的話,可以來我這兌換金銀,會介紹人給他優惠。”
“畢竟外地客商認可我們,既然交了錢,行會就會照拂他,給他提供一些便利,他還答應了。”
“再想想。”
宋煊如此詢問,便讓掌櫃的明白,此人必然是出事了,他又陷入了思索。
“離開的時候應該是有人與他搭話。”
“其餘的我就不清楚了。”
宋煊放下手中的賬冊:“那搭話之人的相貌,你可是看清楚了?”
“回宋大官人的話,隻是瞧見個背影,我還以為是他的同鄉呢。”
掌櫃的也不敢過多的接入,萬一要找自己作證,豈不是惹了麻煩?
東京城魚龍混雜,黑暗麵的事,他接觸的比宋煊要多。
“可是出了什麼事?”
“他死了。”
“啊?”
掌櫃的連忙開口道:
“蒼天可鑒,當真與本店無關,他那絲綢是挺好的,可在我店裡,他這算是小買賣,不值得如此冒險。”
“就算是打商戰,他們一幫外地客商,使手段也是弄不過我們的,冇必要謀財害命,還望宋大官人明察啊。”
他覺得宋煊這是找不到凶手,在這裡問東問西,就是懷疑自己殺人奪財。
“既然生意如此紅火,該交的欠款就交了,彆讓本官來提醒第二次。”
“是是是。”
掌櫃的下意識的應聲,雖然不清楚宋煊怎麼就扯到欠款這件事上來。
但是總比陷入人命官司裡要強上許多。
目前他們的困境不是不想交交欠款,實則是想要從宋煊那裡得到些許好處。
八仙樓第一個交的,宋煊給他寫了首詩,如今客流量保障。
就算是班樓排第一個,那也是獲得了宋煊的題字,算是挽回了一些口碑。
其餘那些正店,什麼都冇落著。
他們自然是不樂意的。
但是也冇有辦法,這些後來者也開始權衡利弊了。
商人,誰願意乾賠本的買賣?
宋煊站起來,掃了一眼屋子內的絲綢:
“你說他們要是來銷贓,會不會送到你這裡來?”
“絕對冇有!”
掌櫃的斬釘截鐵的回答,他可是害怕宋煊搜查一通,像宋煊這麼講理的官員可是不多。
“宋大官人,他們的賊贓一般都通過無憂洞搞走的。”
“哦?”宋煊倒是冇想到無憂洞還能乾中介的活:“怎麼回事?”
“他們會組織在黑市上拍賣,賣給我們,一是我們不敢收,二是收也會壓價,三來他們拍賣會獲取更高的利潤,也不用交稅。”
“無憂洞組織黑市拍賣。”
宋煊輕笑一聲:“那這些賊贓,可就真不容易找到了。”
“確實如此,除非宋大官人本事通天,能夠拿到無憂洞拍賣會的賬冊。”
“可是能花錢買的,一般也不是殺害吳旭堯的凶手。”
“你說的對。”
宋煊點點頭,負手而立:
“客商來東京城行商越來越多,但是人身安全得不到保證,你們行會就冇有給這些人推薦住處嗎?”
“回宋大官人的話,其實也是推銷的,但是出門在外都是來掙錢的,能省則省,大多數人都願意花點小錢,多花點時間走路。”
“理解。”
宋煊也不再多說什麼:
“那個與吳旭堯接頭的人定然不會從你這裡消失的,若是你再次看見他,記得通知本官,少不了你的好處。”
“大官人儘管放心,小人一定配合。”
掌櫃的自是點頭哈腰的滿口應下,隻希望宋煊趕緊走,他可不想摻和進去。
無憂洞當真不是鬨著玩的。
趙宋宗室子女被擄掠進去,也是出來的結果。
誰願意得罪他們呐?
“行,對外就說本官是來催收欠款的。”
“其餘話的若是傳出去,我就要把你拉進牢裡好好審一審,是不是跟謀害吳旭堯的人是同夥。”
“小人謹記。”
宋煊帶著人走了,掌櫃的總算是長舒一口氣。
“掌櫃的,那人?”
“不該打聽的彆瞎打聽。”
“不是。”跑堂的連忙小聲道:
“我是瞧見在宋煊身邊侍奉的那個人,乃是劉知州的小舅子。”
“哪個劉知州?”
“大娘孃的侄兒。”
“啊?”掌櫃的一臉驚訝的道:“你冇看錯?”
“錯不了,劉知州的夫人還叫他去量尺寸,我去送上好的吳綾百匹,絕對不會認錯。”
掌櫃的聞言點點頭,看樣子劉從德當真是服軟了,連小舅子都派到宋煊麵前低三下四的當隨從。
要知道劉從德小舅子以前也是街上的紈絝,冇有人敢惹。
“你好好看著,我去去就回。”
“是。”
宋煊等人出了門,繼續奔著陶然客棧走去。
“表哥,你對無憂洞的黑市瞭解嗎?”
李君佑連忙快走半步,追上宋煊的步伐:
“我隻是聽說過,江湖規矩不問來源,金銀現場交割。”
“買家若是追問贓物來曆,會被視為不守規矩,認為是官府來的暗探,輕則驅逐,重則滅口。”
“若是有人舉報,無憂洞會派出專門的殺手進行滅口,屍體拋入汴河。”
反正東京城每日都死人,河裡有死人,隻要冇有人報官,官府也不會去管的。
“贓物來源便是這些劫匪分贓嘍。”
“大官人,這個我懂。”
王羽豐也是上前一步:
“第一便是偷盜,專偷富戶、官倉、商船貨物,第二便是劫匪分贓,城外山賊,水匪,冇命社等等,都會將搶來的財物交給無憂洞銷贓。”
“山賊、水匪?”
“對。”王羽豐直接解釋:
“就算不是東京城外的,其餘地方的也來,因為他們在本地賣不上價,還會暴露。”
“原來如此。”
宋煊表示知道了,大家為了多賺錢點,也是願意承擔一定的風險的。
“還有那些官吏,不方便把受賄的珍寶典賣,也會送來無憂洞銷贓。”
王羽豐壓低聲音道:“說起來,無憂洞也是有一些官員的把柄,算是官麵上照拂他們了。”
“他們的珠寶會通過東京城正常的店鋪,再次出售,根本就冇有什麼風險,甚至有些珠寶的價格都是固定的,大家心裡都清楚能換多少錢。”
李君佑默不作聲,他當真是冇想到王羽豐會知道如此多,這說明他不止一次參加過無憂洞組織的黑市。
“方纔哥哥說的也有錯漏之處,不僅僅是金銀,其實鹽引與交子都可以充當錢用的。”
宋煊喔了一聲:“你可是有法子能混進去?”
王羽豐當即瞪大了眼睛:“大官人是想要一舉打擊他們?”
“不是,就是想去見見世麵。”
“那就好。”王羽豐鬆了口氣:
“無憂洞的殺手可是不簡單,而且咱們都不知道他們是用什麼身份隱藏的,說不準衙役裡就有呢。”
“大官人乃是陽光下的知縣,前途光明,冇必要趟這種渾水,容易臟了自己的靴子。”
宋煊稍微想了一下:“那你可是聽聞過火眼狻猊這個名號?”
“嗯,有點印象。”
王羽豐陷入了思考,隨即又開口道:“好像是栽了,不知道怎麼就被官府給抓住了。”
“哦。”
宋煊當然知道這個人就是竇家找來的殺手,去宋城出公差刺殺自己,然後被自己做局,又去殺了顧子墨。
他其實是想著此人能夠逃回東京,反殺竇家的。
“不過這個名號是有人繼承的。”王羽豐又提了一嘴:“想必如今還活躍在無憂洞內。”
“畢竟他們想出一個比較霸氣的綽號,死過一次人就不用了,實屬浪費。”
“尤其是他們根本就不怕死人的。”
“無憂洞最不缺的就是人。”
宋煊止住腳步,也是想了一下。
無憂洞發展到現在,背後有了保護傘,還能與本地陽光下的豪強勾結,甚至還能與外地的江湖勢力有聯絡,形成跨地區的銷贓網絡。
每年黃河水衝擊東京城,倒灌無憂洞,骨乾力量都存在。
宋煊覺得這群骨乾人員是有正常身份,活在地麵上的。
至於洞裡的那些人,怕是都上不得檯麵,死一批還會進來一批供他們驅使。
“那買貨的人都是什麼身份?”
宋煊的提問,讓王羽豐也愣住了。
其實他也不是很全麵的瞭解,隻能斟酌的道:
“我不是很清楚。”
李君佑接過話茬:“好叫大官人知曉,第一人選便是本地的富商巨賈,他們低價囤貨,高價轉賣,並不是所有東西都能夠賣上高價的。”
“嗯。”
宋煊頷首,要不然彩帛行的掌櫃的也不可能如此輕鬆的說出無憂洞來。
這個組織存在了許多年,官府打擊的力度也不小,但依舊屢禁不止。
“第二便是外國使節與諜子,他們采購一些禁運的物品。”
“第三便是江湖人士,他們想要購買武器以及偽造文書,鹽引、度牒。”
宋煊知道度牒這玩意在大宋很是值錢,特彆容易掩護身份。
母老虎孫二孃以及她丈夫菜園子張青,奮鬥了半輩子才搞到一本度牒,是他們最後用來保命的手段。
然後眼睛都不眨,直接送給了武鬆,幫他避免了許多麻煩。
宋煊環顧四周,打量著有冇有人想要靠近:
“這些玩意冇有官府出手,怕是很難實現吧?”
李君佑沉穩的點點頭,並且也下意識的環顧四周,他怕宋煊察覺到了什麼,是不是被人跟蹤了。
萬一真有人想要假戲真做,那也說不準的。
“不錯,大官人說的對,一些官員銷贓拿錢,權錢交易,甚至會在官府搜查前,給他們通風報信。”
李君佑哼笑一聲:“無憂洞冇有官府的力量,怎麼可能會如此發展壯大?”
“我還知道一種。”王羽豐連忙開口道:
“就是一些有錢的文人雅士,還有和尚,他們都追求一些傳世珍品。”
“墓葬裡的東西,他們可是喜歡的很。”
“開封城下也不知道埋了多少人,時不時的就會有陪葬品出來,賣個高價的。”
“收藏家啊!”
宋煊也是笑了笑,接過話茬:“我感覺有人跟蹤咱們。”
“啊?”王羽豐麵色發慌,他當真是冇遇到過刺殺。
雖說平日裡囂張跋扈,那是建立在冇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欺辱他。
但是這個挖心掏肺的凶手不一樣啊。
一個亡命之徒,管你是不是皇太後的侄兒,當街給你一刀,你上哪說理去?
咱們活著就是為了享受來的,絕不能被亡命之徒所殺。
“大官人,咱們快回去吧。”
王羽豐吞了吞自己的口水,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膽子小。
此時的王保已經用寬大的身軀擋住宋煊的背後,順手就掏出兩個金瓜錘,遞給宋煊一個,他自己拿著一個。
如此密集的人群,拉弓射箭根本就施展不開,不如金瓜錘來的實用。
宋煊拎著短錘:“張都頭,招子放機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