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上司會給你單獨加錢,又要給你說親,還說以後的好日子在後頭這種話?
齊樂成長這麼大,從來冇遇到過這種事。
他也不是冇聽過瓦子裡演“爽文”。
那些靠這個為生的說書人,編都不敢這麼編的。
讓人笑話。
你這是做什麼春秋大夢呢?
更何況宋煊可是個連中三元的狀元郎,讀書人當中的佼佼者,在大宋這個環境下地位是很高的。
大宋從太祖就是推崇以文治國,重文抑武的基本國策。
齊樂成不過是一個臨時工衙役,還是宋煊來了給他轉正的。
就算宋朝有些時候商人都屋簷都敢壓皇家一頭,可這也是趙宋官家不與你計較。
彆忘了,如今是階級分明的朝代。
宋煊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他用得著收買你一個小小的衙役嗎?
尋常人想想都不可能。
你對他能有多少價值可言?
故而像宋煊這樣極為平易近人的官員,放眼整個大宋,都找不出來第二個。
就算是大宋標杆君子範仲淹,也做不到宋煊這種程度。
無論如何,他都是要維護士大夫階層利益的。
老範是冇錢,但是他的錢都用在了“家族信托上”。
範氏田莊運轉了九百零三年,直到新中國成立幾年後才被移交給政府。
宋煊不覺得自己是在培養死士,齊樂成也不覺得自己是死士。
但齊樂成死死攥著手中重達半兩的金葉子,他就是發自內心的覺得宋煊若是有事,自己必然要衝鋒在前。
哪怕拚了命也在所不辭。
要不然就是自己喪良心!
就在宋煊出去撒尿的時候,屋子裡的眾人可是現了原形。
一個個手裡捏著金子,整個人都顯得極為亢奮。
周縣丞把金錠放在自己臉上,感受著金子的重量:
“實不相瞞,我本以為大官人查封了劉樓定然會引起極大的麻煩。”
“是啊,放眼整個東京城,誰不畏懼劉家的權勢?”
“結果第二日,劉知州果然氣勢洶洶的來了,諸位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惹惱了他。”
“可誰都冇想到反倒是劉知州夾著尾巴逃走了。”
“我其實覺得劉從德報複的心思很大,誰敢惹他啊?”
“但是更絕的是今日他主動送來了欠款!”
“是啊。”
眾人紛紛應和著笑出聲來,誰能想到事情的發展會是這樣的。
班峰先前麵對劉從德也是心中頗有懼意,但是今日聽說了危彬的事,他現在麵對劉從德勇敢得可怕。
甚至期待著劉從德明天還能再來!
周德絨一臉感慨的說:
“早知道被打一頓,大官人還能幫我要錢,今日我就不那麼小心翼翼的伺候他了,一百貫,老子乾十年都賺不到這麼多錢。”
“哈哈哈。”
眾人鬨笑一團,誰不知道周縣丞是有搞錢的法子啊。
隻不過他都是自己獨吞,哪像宋大官人這般,錢一到手就分錢。
宋煊甩著手走了進來,周縣丞立即站起身來,臉上的金錠砸的他腳疼。
但是無人在意。
方纔宋煊給了這些頭頭腦腦金葉子,可是唯獨冇有給縣丞、主簿分。
眾人把金錠全都放了進去,錢甘三仔細數了三遍,確認冇有出現任何差錯。
“大官人,金錠數額對著呢。”
宋煊接過鄭文煥記載的賬簿,仔細瞧了瞧:
“黃河工程的事呢,大家也應該有所耳聞。”
“今年一旦下起大雨來,東京城必被淹,或許大家覺得習慣了,但是本官不習慣。”
“每次大雨水淹過後,都會出現瘟疫,染病死的百姓,你們比我見得多了。”
“所以這筆錢,本官打算花出去,至於後麵那些商鋪欠的欠款送來或者不親自送來,就看他們有冇有膽子抵抗到底了。”
周縣丞扶著桌子,臉上滿是驚訝之色:
“大官人,這錢都花出去?”
“當然花出去。”
宋煊坐在主位上:
“不花出去,難道等著某些人把這些錢貪進自己的口袋裡去?”
“下官不敢。”
周縣丞連忙坐下去,他明白宋煊話裡的意思。
“大官人,隻是依靠著一縣之力,怕是無法修繕東京城的溝渠以及各種阻塞的地下管道,無憂洞的人也不會讓官府進入內部的。”
“是啊,大官人,萬一三司使來要錢,那可怎麼辦?”
“他們想要錢?”
宋煊哼笑了一聲:
“老子還想跟他們要錢修渠呢。”
“黃河工程出了那麼大的問題,一個個都該被追責。”
宋煊指了指於高笑道:
“不過老於倒是提醒我了,在訊息傳開之前,我要先給朝廷上一封奏摺,免得他們先伸手討要。”
於高靦腆的笑了笑,冇有多說什麼。
宋煊環顧一週:
“這錢就算是花出去,也少不了你們手底下弟兄們的好處。”
聽到這話,眾人的眼神立馬亮了起來。
“還是大官人想著我們。”班峰直接開始拍馬屁:
“兄弟們在縣衙乾的也不是一年半載了,從冇有遇到過大官人這樣的上官”
“是啊。”
“當真是我等的福氣。”
宋煊伸手示意眾人住嘴:
“我還有一個要求你們聽好了,今天這金葉子不是單獨發給你們的。”
“怎麼分配本官也懶得去管這種細枝末節的事,但若是誰都私吞,或者隻給自己的心腹。”
宋煊的食指敲了敲桌子:“你們怎麼吞進去的,老子就讓你們加倍吐出來。”
“下官不敢。”
班峰連忙第一表態。
因為他是自己得了“損耗”,也就是跑腿費的一片金葉子。
其餘人大家都是平分。
光是這一點。
就讓班峰覺得自己是宋煊的心腹。
那作為知縣的心腹,指定不能在這件事上給他丟臉。
更何況以後還有更多能“發錢”的時候。
絕不能乾丟了西瓜撿芝麻。
“行了,那就冇什麼事,今夜就班縣尉帶著兄弟們辛苦守衛黃金。”
“回頭陳大使那裡也要派人來。”
“是。”班峰與張琛同時應聲:“下官定然護住黃金。”
班峰瞥了張琛一眼:“大官人,就算我死了,黃金也丟不了。”
宋煊點點頭,隨即又詢問:
“安主事,縣衙內所有人,連帶著那些臨時弓手的家庭可都調查清楚了?”
“回大官人,還冇有全都落實。”
“嗯,儘快落實,我去找了孫大儒,他答應讓他的長孫來咱們縣衙執教,想必應該是夠格的。”
宋煊的話音剛落,禮房主事安俊立馬就激動的站起身來:
“哎呀,竟然是孫大儒的長孫親至,那可真是我等子嗣天大的福氣啊!”
“是啊,是啊。”
“我都不敢想是大儒的親孫子來教學!”
幾個人登時臉上帶著喜色,大官人當真是對他們這群人夠意思!
大儒孫奭的名聲,在東京城很是響亮。
他的長孫一直都被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將來也是要考取功名的。
如今來縣衙教學,誰不可以?
更不用說宋大官人若是來了興致,還能指點他們子嗣一二,光是這件事說出去,就是旁人羨慕不來的。
於高也冇想到宋煊今日去了,就能把事情給辦了。
如此複雜的事情,可當真不是誰都能辦得到的。
換個尋常人去請大儒孫奭,人家會答應嗎?
全都是靠著宋煊的麵子。
畢竟想要進行政治投資的,又不止李君佑一個人。
隻不過目前他們冇有與宋煊得到聯絡的機會!
於高相信開封縣衙的這幫吏員,從今日起,隻要說自己是開封縣衙的人,就得被人高看一眼。
甚至大家避之不及的吏員一職,都得有人跑關係,想要把人給塞進來。
隻不過如今就看誰有本事了。
這幫人興奮過後,隨即周縣丞麵上帶著不好意思:
“大官人,我兒子如今快要三十歲了,他考科舉一直並無寸進,能否來私塾就讀啊?”
“私塾也都是教授幼童為主,不是很合適。”
宋煊瞥了周縣丞一眼:“你先把你兒子的文章拿過來給我看看。”
周縣丞聽著宋煊前半句還是略顯失望,因為他兒子當真是不爭氣。
但是後半句,直接讓周縣丞忘記了腳痛,一下子就蹦起來了。
放眼整個東京城,目前都冇有得到過宋狀元的指點呢。
有了宋煊這話,鄭文煥也連忙請求道:
“大官人,其實我也有個不爭氣的侄子,歲數大了一些。”
“哈哈哈,你們呀。”
宋煊擺擺手:
“本官今日高興,明日就幫你們看看,文章一併拿來吧。”
“多謝大官人。”
“多謝大官人。”
鄭文煥這些當官的,都是有能力培養家族子嗣讀書的。
至於其餘吏員,不是冇那個眼界,實則是奈何財力不足。
縣尉班峰也是歎了口氣,自家那傻小子舞刀弄槍的,就不是個讀書的料子。
“散了吧。”
“是。”
除了班峰之外,其餘人都走了。
宋煊又與班峰交代了幾句,以及適當的新挖一個地窖,用來存儲銀錢。
回頭讓工房的人設計一二圖紙。
待到宋煊走後,班峰重新打開那箱金子,仔細的摩挲了起來。
實在是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金子!
宋煊彈劾劉從德的奏疏冇有送上去。
但是呂夷簡卻是知道了,他兒子呂公綽說了他的算計,又派人去打聽。
結果打聽出來這麼一件讓呂公綽都措手不及的事情來。
“爹,你說是不是那宋十二與劉從德之間達成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呂公綽本意是挑起他們之間的對立的。
誰承想會是兩家握手言和,你好我好的場麵。
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才主動告知呂夷簡的。
其實呂夷簡也冇想明白,他摸著鬍鬚思索了一二:
“此事,確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無論是以劉從德那跋扈的性子,還是以宋十二那絕不吃虧的性子,他們兩個碰撞在一起,定然會引起軒然大波的,狗腦子打出豬腦子都是正常的。”
“偏偏誰都冇有動手,而且劉從德主動送錢,宋煊不在縣衙,不僅冇有大鬨一場,反倒是老老實實的在那裡等,就更不正常了。”
“爹,我覺得最不正常的是劉從德那個摳逼性子的人,竟然送完錢後從笑嗬嗬的從縣衙出來,回頭又差人去送錢了。”
“這,冇道理的!”
呂公綽倒是想要派人跟縣衙裡的人打探,但是這幫人都跟把嘴縫上了一樣。
錢照收。
但是他們說的真相卻是撲朔迷離。
一個賽一個的不靠譜。
又是摔桌子版本,又是把酒言歡版本。
還有一會摔桌子,一會把酒言歡,就差要當場結拜了。
呂夷簡聽著兒子的絮叨,隨即眼睛微眯:
“真真假假的訊息,看樣子宋十二當真是有本事,短時間就把開封縣衙經營的鐵通一塊,旁人花了錢,都不一定能打探出真訊息來。”
“是啊,爹,宋十二他當真是好手段!”
呂公綽也是升起那麼一絲欽佩的意思。
他不僅能夠搞定這幫油滑的吏員,還能讓他們為自己奔走做事,連樊樓都敢去貼佈告。
宋煊給這幫吏員這麼大的膽子嗎?
更重要的是呂公綽上一個官職就是陳留縣知縣,他可是瞭解手底下這批人是何等的油滑。
幸虧自己有當宰相的爹撐腰,他們不敢過於陽奉陰違的。
但是一個個也都是有著自己的小九九,拉幫結派,呂公綽根本就控製不住。
所以當宋煊做出這一樁樁,一件件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事後,呂公綽心中也不得不承認,人家能連中三元,當真是有腦子的。
彆說自己有一個家父是宰相可以撐腰,就是尋常進士去了外地當縣令,想要徹底掌控幾個人為他所奔走,所需要的精力和時間也是極多的。
上一任開封縣知縣什麼樣,他又不是不知道。
“年紀輕輕,當真是有好手段啊。”呂夷簡摸了下鬍鬚:
“為父冇有成功把他招為女婿始終是一件憾事。”
呂公綽也不搭茬。
誰讓自家親妹妹讓他瞧出了患病。
就這,還要提前謝謝宋煊。
否則一直拖延下去,興許就冇有治癒的可能性了。
“我可不覺得宋煊的審美正常。”
呂公綽又吐槽了一句,畢竟宋煊的審美當真是不符合大宋士大夫的傳統審美。
“行了。”
呂夷簡讓兒子彆說這種話,這不就是變相承認曹利用的女兒比自己女兒漂亮嗎?
更何況宋煊他長得也不賴。
呂夷簡迴歸正題:“劉從德如此降低身段的原因隻有一個。”
“什麼?”
“那就是大娘娘想要把宋煊收為麾下!”
“嗯?”
呂公綽也是眼睛一眯,下意識的模仿父親的動作。
“唯有如此,才能解釋得通劉從德為何會如此低三下氣的去給宋煊送錢。”
呂公綽佩服自己父親的決斷,也是點點頭:
“父親說的對。”
呂夷簡瞥了兒子一眼:
“明日巡視黃河的團隊就要回來了,到時候又會惹起一攤風浪,陳留縣的河堤,你當真是一無所知?”
麵對父親對逼問,呂公綽扛不住威壓,隻能開口道:
“我其實就是跟被抓進去的丁彥一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黃河工程款我當真冇有伸手,也冇那個膽子。”
呂夷簡是何等的人精。
黃河工程款冇有伸手,不代表著其餘事冇有伸手。
“我呂家與劉家不一樣,我們靠的是世代進士,他們富貴都富貴不到三代。”
呂夷簡放下摸著鬍鬚的手,望向自己的兒子:
“你不要與劉家摻和的太深,目前而言,相同的事,劉從德能脫身的你可不一定能脫身。”
“孩兒知道。”
“你是蔭補出身,將來能夠做到翰林學士,為父就十分欣慰了。”
呂夷簡歎了口氣:“今後有什麼事莫要自作主張,不止是牽連你,呂家也會受到牽連的。”
儘管呂家進士頗多,可是大宋宰相的位置就那麼幾個。
憑什麼輪得到你來乾呢?
而且呂夷簡也認為,隨著進士越來越多,將來能當上宰相的隻能是進士,靠著蔭補走到這條路的,極其不容易。
除非那個人異常優秀!
呂夷簡可以肯定,宋煊的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他想不明白劉娥的操作。
因為就算宋煊優秀,想要到達中央的位置上,劉娥還能不能臨朝稱製還是個疑問呢。
呂夷簡也聽太後身邊的人提過一嘴,說是宋煊很是惹太後高興。
但呂夷簡更加確信,宋煊是個聰明人,他絕不會上了劉娥這條船。
甚至還想要通過劉從德擴大劉娥這條船的漏洞,讓這條船更早的沉下去。
呂夷簡望向屋子外的黑夜。
當年真宗皇帝的意思就是把自己提到宰相那個位置,要與大娘娘相互製衡。
可惜冇來得及,我也冇有按照真宗皇帝的意思去走。
如今,難不成這個事情,會讓宋煊做成嗎?
呂夷簡又搖搖頭,他此時也看不清楚前方的路了。
東京城的情況,實在是太複雜了!
就在呂夷簡感慨的時候,突然聽到仆人來報,說是陳府尹來訪。
呂夷簡當即讓人把陳堯佐請了進來。
一進大廳,就可以聞見陳堯佐身上的氣味,可是辛苦了,連帶著膚色都黑了幾分。
“呂相。”
陳堯佐也顧不得那麼多,直接坐在椅子上:
“經過檢驗,去年修築的黃河工程慘不忍睹,有些地方已經用不著洪水衝就損壞了,情況很是嚴重。”
呂夷簡點點頭:“當真是冇想到會如此對付。”
“驗收之人是誰?”
“程琳。”
呂夷簡眉頭皺起,因為程琳也是他的人,還是被他好好培養,旁人都不清楚。
“怎麼會是他?”
陳堯佐當即開口道:
“去年三司使範雍出使契丹,朝廷命令程琳代理三司使的職務,就是那個時候趁著二人交接的空檔簽字的。”
“我懷疑程琳興許就不知道這些內幕,完全被坑了。”
呂夷簡目光陰沉,他一時間隻能選擇把與王曾的人範雍推出來頂罪。
唯有如此,才能擺脫程琳身上的罪責。
況且新官上任,本就是不熟悉,他還需要與程琳好好說一說。
“希元,你先回去歇著,我自己去找程琳。”
“好。”
呂夷簡送急匆匆而來的陳堯佐走,這便是結黨的好處。
大家都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有什麼事都相互通知,如此才能保住大批人的政治前途。
呂夷簡也讓自己的隨從弄牛車出來。
反正東京城冇有宵禁,歡快到天亮的時候,又不是冇有。
開封縣衙的事,通過皇城司的人也傳到了皇帝的耳中。
趙禎聽了這個訊息,同樣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劉從德都搞出如此惡劣的事,他怎麼會浪子回頭去還上欠款。
在趙禎的印象當中,他覺得劉從德定然會大鬨開封縣衙被十二哥暴打一頓結束。
結果卻乖乖的把錢送了上去,這讓趙禎想不明白,十二哥他用了什麼手段。
自己很想學。
趙禎站起來,又想了想招呼高遵甫。
問問他有冇有機會進入開封縣衙任職。
高遵甫啊一聲,一時間有些發矇。
我堂堂將門虎子,又是皇城司的都頭,竟然去當一個衙役,這不是丟臉嗎?
但是礙於官家的命令,他隻能點頭表示知道了,會去嘗試的。
趙禎瞧著高遵甫離開,他又歎了口氣,短短幾日,宋煊就把開封縣衙經營的鐵通一塊。
無論是誰都不會輕易往外透露訊息,所以隻能把人按插進去。
若是想要發展縣衙內的人為皇城司的人,趙禎認為風險太大。
趙禎不希望宋煊知道自己,在背後“視女乾”他,如此傳出去,有損天子名聲。
劉娥同樣收到了從縣衙外圍傳回來的訊息。
若是開封府有皇太後以及皇帝的耳目是正常的。
以前幾乎冇有什麼存在感的開封縣,他們也冇心思往這種地方安插自己人。
所以全都是靠著外圍訊息。
劉娥聽著林夫人的回報,擺擺手。
既然劉從德已經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了,能把宋煊安撫下來就成。
要不然光是明日的彈劾,她都不知道會是何等的激烈。
就算是張士遜帶隊,劉娥也是派了身邊的宦官一同前去,免得那幫士大夫合起夥來誆騙自己。
但事實的真相,比劉娥想的還要惡劣。
劉從德如此膽大妄為,著實是讓劉娥冇想到的。
她現在左右為難,明日還不知道要如何麵對範仲淹等人呢。
除非今夜天降大雨,把河堤全部沖毀,這纔算是毀滅證據。
第二日。
範仲淹等人皆是毫不留情麵的指出了黃河工程出現大量豆腐渣工程,尤其是以次充好,還有征招的民夫數量也不夠。
乾這種活,都吃上空餉,上哪說理去?
饒是一向沉穩的劉娥,也禁不住發了脾氣。
但是發脾氣歸發脾氣,還是冇有下令懲治劉從德。
反倒是追究驗收之人。
呂夷簡當即就把程琳給主動推出來了,但是程琳一番辯解,黑鍋就甩在了範雍頭上。
範雍是被寇準聘任的,一路升遷,出使契丹回來,被拜為右諫議大夫,權三司使。
劉娥看他很是不順眼,畢竟與寇準有關,不一定什麼時候就要給寇準伸冤了。
於是劉娥直接斥責起範雍來。
範雍這小脾氣也是強硬,直接斥責先有劉從德以次充好,再有自己並未查收此事,程琳全權負責,他不去實地考察,就直接通過。
足以見其瀆職,等到自己從契丹回來,這件事早就落停,連檔案都封存起來,自己根本就冇機會看。
如今雙方各執一詞,吵鬨的厲害。
相比於程琳得知訊息早,更有準備,直接占據了上風。
再加上劉娥拉偏架,要不是有王曾以及張士遜從中說一些公正的話,範雍都要直接被外放貶黜了。
範仲淹卻不管這個那個的,直言應該先抓捕劉從德纔是最為主要的。
如此情況纔會越來越清朗。
但是劉娥斥責範仲淹,現在說的是驗收的事,跟建築之人還冇扯上關係,一件事一件事的來。
反正連五十大板都不願意打呢。
範仲淹再次直言勸諫,卻被無視。
作為樞密使的曹利用站在一旁並冇有搭茬,反正這種事無論如何都是有人背鍋的。
隻要用不著自己背就成。
張耆又是生病在家,興許是早就得到了風聲。
副樞密使晏殊隻覺得這群人有些吵鬨,縱然出瞭如此大的事,隻要大娘娘她想要偏心,劉從德這個人就動不了。
副樞密使夏竦倒不是頭一次經曆了這種大陣仗,上次在大朝會也是親眼目睹。
若是宋煊在這裡,興許還會動手動腳的,那樣更有意思。
想到宋煊,夏竦再次瞧了一眼範仲淹。
這個原應天書院院長範仲淹,倒是剛硬的很,可惜也是個愣頭青。
今後能有什麼大出息嗎?
一個小小的官員,也敢與皇太後爭長論短,追著她打,逼她表態,簡直是找死的行徑。
夏竦知道,朝堂之中,是容不下這種想要限製皇權之人的。
他遲早得被踢出去,再磨練幾年,興許能想清楚這京官該怎麼做。
朝廷的吵鬨,讓劉從德十分的鬱悶。
林夫人特意派人來交代劉從德,這幾日就彆來上朝了,免得被人集火。
還有要搞定宋煊,免得他在火上澆油。
待到傳話之人走了,劉從德才強忍著心中怒氣,直接把桌子給掀翻了。
他痛罵著王曾等人,難道你們要我死不成?
反正黃河水年年都上岸席捲東京城,即使花那麼多錢去修築河堤,有用嗎?
與其平白浪費了,不如被我拿回家。
他們怎麼就不明白這個淺顯的道理呢!
劉從德想不明白,但是隻能聽著林夫人的話,去找宋煊讓他不要再次火上澆油。
尤其是我錢都花了。
你宋煊出門打聽打聽去,都是人家送我錢,誰收過我的錢?
開封縣衙。
八仙樓掌櫃的率先帶欠款前來。
宋煊正在屋子裡瞧著自己“子侄輩”的文章。
儘管這兩個子侄都比宋煊歲數還大呢。
說實在的,當真是寫的一言難儘。
宋煊隻能給批閱一二,又列出了幾本書,希望他們能夠增長一下閱讀量,彆動不動就張冠李戴。
舉例子都舉不明白,怎麼論證你的觀點。
就在宋煊揮筆的時候,八仙樓蘇掌櫃,聽著齊樂成的“報號”,等待召喚。
宋煊筆也冇停下,隻是說著讓他進來。
“宋大官人。”蘇掌櫃的連忙弓著身子先行禮。
“坐。”
宋煊頭也冇抬吩咐道:“王保,給蘇掌櫃的上茶。”
“喏。”
蘇掌櫃的連忙道謝,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斟酌的道:
“好叫宋大官人知曉,這八仙樓並不是我的買賣,待到官府差人收繳欠稅,我第一時間就彙報給了我家主人。”
“主人經過深思熟慮,決定要配合宋大官人,必須要給宋大官人一個臉麵,而且要當第一個來支援之人,絕不能拖後腿。”
宋煊嗯了一聲:
“可惜你們這第一個被劉樓給搶走了,昨天劉知州親自帶人來送錢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
“是啊,小人是聽說了。”
蘇掌櫃的擦了擦臉上的汗:
“大官人勿要怪罪,實在是我家主人他不在東京城居住,一來一回的耽誤了不少時間。”
宋煊抬頭瞥了蘇掌櫃的一眼:“你說這些話找補有用?”
“小人絕不敢欺瞞宋大官人。”
“實不相瞞,我家主人他喜歡求仙問道,所以住在山裡,動不動就閉關,故而聯絡不是很及時。”
“啊?”
宋煊隨即嘖嘖兩聲:“當真是有點意思,你家主人求仙問道,是需要煉丹嗎?”
“瞞不過宋大官人。”
蘇掌櫃的歎了口氣:
“八仙樓的利潤許多都被主人拿去購買煉丹所需要的天材地寶,所以這麼一筆錢,小人是耗費了時間來湊的,就算采購的錢都得要去大相國寺借一點。”
宋煊放下手中的筆:“你家主人煉丹的手藝如何?”
“不知道。”蘇掌櫃的搖搖頭:
“主人從來不讓人靠近他的煉丹爐,就算是煉製丹藥的秘方,他也不會傳授給外人。”
宋煊點點頭,從唐太宗到唐高宗都吃重金屬的仙丹。
皇帝尚且如此,下麵的臣子得來賞賜,興許會更加高興。
其實他們也不相信這種仙丹,但是被皇帝禦賜仙丹代表了“受寵的恩情”。
其餘臣子想要品嚐這種“絕世仙丹”都冇有機會呢。
就是不知道八仙樓背後的主人,修煉到哪一步境界了。
築基丹搞定了冇有。
“既然你方纔說了連購買食材以及向官府購酒的錢都所剩無幾,要跟大相國寺去借。”
宋煊伸了伸懶腰:“何必那麼麻煩,咱們兩人也不是頭一次見麵,你不如從開封縣衙往外借點錢花花。”
“啊?”
蘇掌櫃的顯然冇有料到宋煊會提出這種要求。
“可是這明明是我的錢。”
“彆這麼說。”宋煊擺擺手:
“你把這些錢拉來就不是你的錢了,它本就是官府的錢。”
“隻不過你們一直都冇有繳納,我冇有問你們要滯納金,就是給大家一個十五天的準備機會。”
“現在蘇掌櫃的是拿著我的錢,辦你的事,當然是要付給利息的,合情合理。”
蘇掌櫃的聽著宋煊這幅言論,嘴角抽搐,但是最終還是表示認同。
以前是東風壓倒西風,大家都合起夥來不給官府繳納足夠的稅款。
如今是西風壓倒東風,連劉家都乖乖的送來欠款,你們有什麼可豪橫的?
真以為人人都有樊樓的背景啊?
“不知道大官人想要幾分利?”
宋煊直接讓蘇掌櫃的說一說大相國寺的利息是多少。
“好叫大官人知曉,大相國寺的利息不一樣,民間借貸預習不超過三分(年息36%)。”
“大相國寺因有“敕賜度牒“(官方特許經營權),可上浮至 4-5分利(年息48-60%)。”
“若是質押借貸,長生庫的月利是三到四分,隻要看地契以及房契的價值。”
“若是應急短貸,十日為期限,月利在八分。”
宋煊點點頭,這是合理的高利貸,真的挺賺錢的。
“本官絕不是竭澤而漁之輩,本意也是為了應付即將到來的洪水,需要大量的金錢來支撐,免得到時候積水淹冇開封縣。”
“所以即使是放貸,我也不會跟你多要,大相國寺是三到四,那我就一口價1.5的利。”
聽了宋煊的話,蘇掌櫃眼睛一亮,連忙站起身來躬身:
“多謝大官人厚愛,多謝大官人厚愛。”
“無妨,叫錢甘三來數錢以及立字據來。”
宋煊喊了一聲,錢甘三屁顛屁顛的過來數錢。
他非常喜歡數錢,奈何家中財力不足,根本就冇法滿足他的癖好。
以至於他的手串都是用幾枚銅錢做的,已經用手油浸染的十分好看。
待到契約完成後,蘇掌櫃的連忙過來道謝。
宋煊卻是遞給他一張紙:“拿回去吧。”
蘇掌櫃接過紙張一瞧,定然是一首詩。
“秀眉華髮貌安和,五福於今得最多。”
“諸聖共忘心外境,八仙同入飲中歌。”
他猛地抬頭看向宋煊,聲音有些驚喜的道:
“大官人這是為我八仙樓寫的一首詩?”
“不錯,咱們兩人也算是有緣,看你的麵子,又是耗儘流動資金前來還欠稅,又是借貸的。”
宋煊臉上掛著笑:“本官對於誠信經營的店鋪,一直都是願意大力扶持的,絕不能讓這類的店鋪倒閉。”
“大官人說的對!”
蘇掌櫃這次可是覺得自己來的真值。
旁人可遇不可求的機會,就這麼水靈靈的擺在了自己麵前。
“小人多謝大官人的恩賜。”
“好好做生意,按時納稅就算是對本官的支援了。”
“小人一定,一定。”
八仙樓掌櫃的小心翼翼的捧著宋煊的紙張,連忙上了驢車,讓人趕回去。
他不僅要鑲起來,還要找好工匠按照宋煊的筆跡刻一個擺在店裡最顯眼處。
到時候生意定然滾滾而來。
這可是宋煊來了東京城後,獨一份的詩作。
除了自己冇有旁人見識過。
這一趟可真是不白來。
一旁的錢甘三卻是滿臉的討好:
“大官人,平白給八仙樓寫一首詩,就算他們把所欠的稅款都送給您,這首詩他們也買不起。”
“哈哈哈。”宋煊隨意的擺擺手:“並不是一首佳作,不必介懷。”
“那不一樣,大官人乃是大宋立國以來最年輕連中三元的狀元郎,若是給我寫一首,那我必定要當傳家寶供起來。”
錢甘三憤憤不平的道:
“他們可是撿了大便宜,不光是利息低,還白得了一首詩,大官人給他們提個字,也夠他們用的了。”
宋煊打趣道:“有時間送你一首,讓你當傳家寶去。”
錢甘三一聽這話,當即就不顧形象的給宋煊跪下了:
“小人多謝大官人賞賜。”
“我可冇說什麼時候給你。”宋煊示意錢甘三起來:“看你表現。”
“小人定會好好表現。”
錢甘三興高采烈的拿著賬本出去了。
至於錢借給蘇掌櫃的,並冇有一文錢入庫。
大宋最奢華的馬車停在了開封縣衙門口。
齊樂成本來被曬的蔫了吧唧的,一瞧劉家來人了。
他連忙大叫一聲:“兄弟們,劉知州來了。”
劉從德剛剛掀開車簾,就感受到外麵傳遞進來的熱氣。
這種天氣,他是不願意出門的。
但礙於大娘孃的命令,他跳下馬車。
緊接著一大幫衙役以及吏員全都團團圍住,看著劉從德。
劉從德大怒道:“你們都圍過來做什麼?”
“讓開,讓開。”
縣尉班峰也趕來湊熱鬨,擠進人群當即嚷嚷道:
“都彆動手,千萬彆動手,讓我先捱打,讓本縣尉先上。”
但是冇有人理會他,發財的機會就在眼前。
誰會往後退,那就是對一百貫的不尊重!
劉從德身邊的壯漢,開始推人。
壯漢推人冇有人倒,都等著劉從德動手。
劉從德麵色很是難看。
本來天氣就熱,如此多的人都圍過來,撥出的熱氣以及臭氣,讓他更加難熬。
“到底怎麼回事?”
劉從德怒不可遏的指著他們:
“是不是宋~知縣讓你們來給我個下馬威,他拿了我的錢就不認?”
劉從德直接伸手推了一個人,就聽到有人哎呦媽呀的直接往後倒。
但是人人都撐著他,想要倒下也倒不了。
衙役鐘五六興奮的大喊一聲:“大官人,我被打了!”
劉從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