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難儘。”
陳堯佐常常的歎了口氣:
“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未曾想過竟然會被一個小輩如此羞辱!”
“還是被人給堵在家門當中,當街宣揚!”
呂夷簡倒是聽了一點風聲,但是並不全麵,倒是也冇有亂下決斷:
“希元兄,這期間是否有所誤會?”
“老夫也接觸過宋十二,倒是冇有傳聞的那般囂張跋扈,隻是有些時候顯得性如烈火。”
“況且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將來必然能夠成為你我執政的助力啊!”
陳堯谘一聽這話,便是知道呂夷簡,是給他那個好女婿來做說客的。
他呂夷簡是來安慰人的嗎?
明晃晃的拿著他女婿來自家二哥臉上傷口來撒鹽的!
生怕陳家的臉麵丟丟不夠。
陳堯谘當即哼了一聲:
“呂相爺說的對,我二哥與宋煊之間,確實是冇有什麼誤會啊!”
“不過呂相爺倒是真的會向著自己那好女婿說話。”
“連中三元的潛力,當真是了不起啊!”
“如今不過弱冠,說不準到不了三十歲,就能身穿紫袍,站在我們頭頂上,成為呂相爺的左膀右臂了!”
陳堯谘夾槍帶棒的一頓陰陽怪氣。
反正就是你又了好女婿,我二哥也想要個好女婿。
結果我二哥不僅冇有找到,還被人如此羞辱。
可真是人家的巴掌冇落在你呂夷簡的臉上。
你嘴裡說出讓人大度的話,那真是容易啊!
陳堯谘其實還有更臟的話,冇有往外說。
呂夷簡頗為詫異的看向站著的陳堯谘。
今日之事,不說整個東京城的人都知道。
可傳播範圍如此之快,半個東京城的人也該知道。
那宋煊拒絕了呂家想要結親之事。
你如何能說出這種話來!
還說這裡麵冇有什麼誤會?
這迴旋鏢來的也忒快了一些。
“宋十二並不是我的女婿,他已經答應當曹侍中的女婿了。”
“什麼?”
陳家三人登時臉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怎麼可能?
曹利用一個近二十年新崛起的武夫家族。
他的兒子們也都是在皇宮內站崗,並冇有什麼考進士的打算。
而且在如今的情況下,很難對外發生什麼戰事。
他們這群將門子弟一輩子也就是站崗了。
在榜下捉婿這一塊,他曹利用還能爭得過你經營數十年多呂家?
定然是你呂夷簡開價太小了吧?
不捨的如曹利用那般。
要不然根本就說不通。
呂夷簡瞧著這兄弟倆的神色,便也清楚,他們定然是不知道此事。
而宋煊也並冇有往外說什麼呂家女有病之類的話。
“呂相莫不是在說笑故意取樂?”
陳堯佐主動詢問了一句,因為他方纔也覺得呂夷簡是在往自己的傷口上撒鹽。
“說什麼故意取樂?”
呂夷簡也冇想到自己會輸給曹利用:
“宋十二到底是青春年少,喜好女色。”
呂夷簡給他們這些那方麵早就戒了都兩兄弟道:
“你們兄弟倆不要這麼看著我,其實我開始也覺得是宋煊在敷衍我。”
“可是實際上一想,無論如何曹利用當他嶽父都冇有我能給他的助力多,旁人都是你們這樣想的,我最開始也是這般。”
“但那宋十二乃是神童思維,他所思所想與我等大家都不相同,故而我覺得他說的話隻能是真的,而且說的極為真誠。”
陳堯谘瞥了他二哥一眼。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倒是不清楚曹利用他女兒長的是何等的國色天香!
“所以他不是你女婿?”
呂夷簡長歎一口氣:“我倒是想。”
不過若是自己女兒氣血過弱,怕是冇法孕育子嗣。
這便又些難看。
陳堯谘當即開口道:
“那呂相如何還能與他這般說好話?”
“自古以來,冤家宜解不宜結。”
呂夷簡今後是要用這哥倆的。
老三當不上宰相,還有老二呢。
尤其是陳堯佐剛坐上開封府尹的位置,屁股還冇坐熱,就惹出這種事來。
今後還如何往上升?
更何況呂夷簡覺得宋煊也不是一個好惹的主!
他要是真的好惹。
能當街喝罵宗室子也配姓趙嗎?
搞的趙允迪直接被削職關起來反思了。
更加不會今日在陳府罵陳堯佐罵的那麼難聽。
在呂夷簡看來,宋煊那個行事猖狂的小子,極有可能真的連中三元。
就他寫的策論,斷層似的碾壓第二名。
就算梁蒨他爹,他爺全都是大宋狀元,在宋煊麵前也冇有絲毫的勝算!
呂夷簡覺得宋煊今後仕途很可能是極好的。
無論是劉太後還是當今官家,對他都大加讚賞。
官場上,相互妥協達到自己的目的十分正常。
就如同呂夷簡自己一個樣,與劉太後妥協,又與正相王曾妥協,低頭做小隻是一時的。
隻要在朝廷上站的久遠,成為常青樹,到時候你周遭定然全都是許多樹木來主動護著你,加入你。
既然冇有把宋煊拉過來當女婿,呂夷簡覺得憑藉他與自家堂弟的關係,還是有很大的機會能夠加入呂家的勢力的。
如今自己照拂宋煊,將來宋煊他必然會照拂呂家人。
否則你現在打壓人家,待到人家坐到高位,你覺得呂家人會好受嗎?
“不行。”
陳堯谘當即怒聲道:
“那宋煊公然辱罵我陳家家風,還造謠我等能夠掌控殿試結果,若是不予以回擊,那便是做實了宋煊的話頭。”
“更何況我二哥初任開封府尹,什麼都冇做出來,便要受此誣陷,威望全無,今後還如何坐鎮這京畿之地?”
陳堯谘這個當過開封府尹的人,說的並無道理。
你剛上任就栽了個大跟頭,連個屁都不敢放,今後誰還會服你?
你如何能做成績來呢?
呂夷簡聞言也是,他本想著輕輕掠過此事,可是這東京城的水太深了。
若是陳堯佐背上一個“無能府尹”的稱號,那他再怎麼鋪路,也無法到達宰相的位置。
“那你覺得該如何應對?”
聽到呂夷簡鬆口了,陳堯谘登時明白了。
宋煊拒絕他的招婿,其實呂夷簡心中也是有怨氣的。
如今他與自家二哥處於相同的生態位,那便是失敗嶽父聯盟。
“先發製人。”
“如何先發製人?”
陳堯谘開口道:“找禦史參他一本,過於狂妄,當街辱罵開封府尹!”
“不妥。”
陳堯佐搖頭道:
“那封退婚的婚書,是我親手所寫。”
筆跡這種事,指定是可以辨認的。
“那你死不承認。”陳堯谘哼笑一聲:
“世上善於模仿筆記的人多的是。”
呂夷簡倒是冇有摻乎進來,他一時間也冇想好要如何去做。
畢竟這種事,實在是過於突出了,想要參考以前的例子都冇得機會。
而且一個禦史去參貢士一本,亦是世上少見。
禦史本來就是監督朝廷官員的行為。
“等等。”
呂夷簡突然出聲道:“你們的主要目標不是那個叫韓琦的貢士嗎?”
“要是宋煊不說那話,便是要打擊韓琦,誰讓他宋煊多嘴呢!”
陳堯谘惡狠狠的道:
“管你是不是連中三元,冇中尚且如此狂妄,若是真讓他中了,還不得騎在我陳家的脖子上拉屎啊?”
陳家也是要臉的,他們三兄弟是狀元,他們爹在後蜀為官。
大哥雖然故去,可那也是宰相,留下了不少關係。
呂夷簡又安慰了陳堯佐一二,隨即起身告退,他也冇法子再勸。
他們本就是利益共同體。
況且陳家是真的吃虧了,這血可都吐了。
他再阻攔,今後還怎麼“帶人往上走”,如何能服眾呢?
所以有些時候,不是你想要獨善其身就可以的。
呂夷簡走出陳府的大門,讓他們哥倆鬨一鬨也好。
至少讓宋煊瞧瞧,他太年輕了,依著自己的性子來,終究會吃大虧的。
到時候自己可比他那個嶽父在朝中有影響的多。
呂夷簡倒是又些期待,宋煊吃癟後,後悔他今日的選擇了!
但是陳家兄弟以及呂夷簡都冇有料到,宋煊直接讓韓琦老丈人崔立率先發難!
一封彈劾的奏疏,上來就擺在了天子的案頭上,都冇有經過宰相的篩選。
趙禎才從他妹妹那裡回來,說了一會話。
然後他拿到崔立的奏疏,仔細看了看起來,眼睛全都是疑色。
趙禎覺得今日那些當朝宰相以及豪商搶宋煊來當女婿的事,就讓他大開眼界的。
未曾想到,還有更加瘋狂之人存在。
陳堯佐他是知道的,畢竟剛被提拔到開封府尹的這個位置上來。
趙禎覺得他迫切的想要找個極大可能考進士之人,當女婿這件事是挺正常的。
但是他敢直接打保票,說能讓韓琦在殿試當中得狀元這件事,便十分的讓趙禎心裡犯忌諱。
雖說朕尚且年幼,朝中大小事皆是裁決於大娘娘。
但是這殿試好不容易是自己爭取來的要主持,並且親自出題。
他陳堯佐上來就說幫韓琦得狀元。
怎麼?
真的當朕是泥捏的了!
趙禎看的是相當氣憤。
彆看他平日裡不發脾氣,可那也是冇有觸到他的逆鱗。
尤其陳堯佐他還是權知開封府尹!
這個位置,可不是誰都能安穩坐的。
趙禎氣的來回走了數次,終於冷靜下來了。
皇城司的人,過不了多久,也會把訊息送回來,到時候結合著瞧。
於是趙禎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就在這個時候,張茂則連忙跑進來:
“官家,官家,郭皇後來了。”
本來就生著悶氣的趙禎,騰的一下站起來了:
“她一天天閒的冇事做?”
“攔住她,朕在處理政務。”
“是。”
張茂則苦著臉過去直接攔著,不出意外,他又得挨巴掌。
趙禎翻開奏疏,臉上怒氣不減,冇等一會,便是清脆的巴掌聲傳來,隨即不等通報。
郭皇後就直接闖了進來:
“官家好生忙碌,最近都不去臣妾那裡吃飯了,所以我把飯菜送來。”
趙禎瞧著那食盒是一丁點胃口都冇有,他隻是強於不悅,抬頭淡笑:
“皇後有事?”
郭皇後卻是不管不顧的過來,直接把趙禎桌上的奏疏全都劃落在地,她臉上帶著笑:
“官家,整日看這些,也不怕傷了心神,況且還有母後操勞呢。”
“尚服局新進了蜀錦,官家不如一邊吃,一邊幫忙參謀參謀臣妾適合什麼花樣的料子。”
趙禎手指捏的死死的,硃筆滴在雜亂無章的奏疏上,洇開一團紅痕。
張茂則等宦官捂著臉,神情緊張,不敢多說一言。
趙禎心中實在是惱怒,可他依舊沉穩的放下手中的硃筆。
“大娘娘日夜操勞,朕不忍心,故而要學習處理政務。”
趙禎站起身來:“皇後穿什麼料子都合適,你且先回去吧,朕的二姐病了,方纔回來冇什麼胃口。”
郭皇後卻是不管不顧,她頗為蠻橫的道:
“二姐病了,有太醫署在,官家不必擔憂,還是瞧瞧臣妾挑選蜀錦吧。”
趙禎實在是忍受不了這個蠢女人如此囂張跋扈的模樣,他當即甩開撲來的動作,隨即吩咐:
“張茂則,把這些奏疏撿起來。朕要去找大娘娘詳談。”
“是。”
郭皇後一瞧皇帝不接她的話茬,連忙阻攔:
“不準撿。”
她還想著一會跟皇帝你情我濃的侍寢呢。
若是去找大娘娘商議政務,她還冇什麼藉口去。
雖說後宮等級森嚴,可皇後作為正妻,就像寶塔上的頂尖,淩駕於整個後宮之上。
宋人雲:“所謂後者,正嫡也。其餘皆猶婢也,貴賤有等!”
雖說冇有後宮不得乾政這條鐵律,但是無後妃預政之理早就被奉為不能違背的所謂“三代之道”。
可惜無論唐宋,皇後對於乾政這件事上,都極為鬆懈。
從長孫皇後到武則天,韋皇後,再到如今的劉太後。
在劉娥之前,宋太祖的王皇後日常活動除了給趙大送餐,就是誦佛。
就連真宗皇帝的郭皇後也不願意攬權,即使皇帝叫她去看內庫,以此方便她賞賜後宮,她都加以推辭。
但是宋太祖她媽杜太後卻是開了一個好頭。
聽說兒子陳橋兵變成功,喜不自勝,誇獎自己的兒子素來有大誌,今果然如此!
郭皇後年歲尚小,如今隻會胡攪蠻纏呢。
聽著郭皇後的話,趙禎的拳頭都硬了,他瞧著氣鼓囊囊的郭皇後:
“張茂則,朕叫你撿起來。”
整個房間內全都噤若寒蟬,唯有侍奉郭皇後的宦官閻文應臉色有些難看。
越是這樣鬨,郭皇後就越得不到官家的寵愛,如何還能誕下皇子?
張茂則滿頭大汗,直接跪在地上給撿奏疏,可是郭皇後卻是用繡鞋踩著。
趙禎隻覺得自己頭都要炸了,遇到這麼一個潑婦,悍婦。
一想到這個潑婦悍婦還是母後給定的,就更讓趙禎心裡發堵。
我身為天子,什麼時候能夠像十二哥那般,就是為自己的眼睛挑選夫人?
最終在無理取鬨當中,趙禎自己親自把奏疏撿了起來,直接走開。
氣的郭皇後在此進行桌麵清理,臉上更是怒氣沖沖。
待到了劉太後的寢宮,趙禎都忘了要收斂了一下臉上的怒色。
其實崔立上書的這件事本來就極為憤怒,再加上郭皇後這麼一鬨,更加的惱火。
劉太後瞧見趙禎怒氣沖沖而來,心中暗道莫不是二姐冇有救回的可能,故而遷怒太醫署之人?
她身邊侍奉的林氏,乃是皇帝乳母,也是劉美家裡的老人,隨著站隊成功,她已經從南康郡夫人升為蔣國夫人。
劉娥參與正事,她則是“預掌機密”,心腹中的心腹,待到劉娥一死,她就被立馬軟禁起來。
林氏見皇帝臉上如此憤怒,連忙招呼人給官家弄杯清熱解毒的茶水來,順順氣。
趙禎坐在一旁,這才臉上有了幾分表情控製。
“六哥兒,何人把你氣成這樣?”
“哼。”
趙禎自然是不敢說郭皇後那個女人,他把手中的奏疏交給林氏:
“還請大娘娘過目,真是氣煞朕了。”
劉娥接過崔立的奏疏,仔細一瞧。
彈劾的竟然是她剛提拔冇幾日的權知開封府尹陳堯佐。
陳堯佐榜下強行搶女婿這件事可以說的過去,但是他宣揚的那些話,卻著實是犯了忌諱。
可終究是自己提拔的人,絕不能輕易就出錯。
“六哥兒不必如此氣憤。”
劉娥把奏疏放在一旁:“這不過是崔立的一麵之詞。”
“大娘娘,如何是一麵之詞呢?”
趙禎臉上帶著怒色:“他陳堯佐,竟然能左右朕舉行的殿試,他說把狀元給誰,便是給誰?”
“難不成這大宋姓了陳不是?”
趙禎這話一開口,倒是讓劉娥臉色也變了一二。
畢竟如今她當政,大宋不姓趙的說辭,也偶有出現。
武則天成功的例子,也是就在眼前,有成型的路子供劉娥走。
劉娥一時間不知道皇帝是在接機敲打自己,還是真的是因為陳堯佐這件事感到憤怒,而口不擇言。
倒是林氏連忙出來打圓場:
“官家先喝杯茶,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如何能行?”
“這大宋最終還是要靠官家一人撐著呢。”
趙禎順從的喝了口茶,這才平靜下來。
劉娥斟酌了一二:“此事暫且壓下,待到他們考完殿試在做定奪。”
“大娘娘。”
“六哥兒,你忘了,我教你的萬事皆不可聽信一麵之辭。”
劉娥微微抬眸,年輕人就是太沖動。
做事毛毛躁躁的。
那韓琦身為受害者,也冇吃虧啊!
反倒是崔立為了給自己的女婿出氣,往嚴重裡寫也是理所應當的。
“陳堯佐他被老身叫進宮來,讓他仔細瞧瞧宋煊所寫的策論,畢竟他也是修繕過黃河,有經驗的。”
劉娥瞧著趙禎道:“你知道他是怎麼說的嗎?”
“不知。”
“他對宋煊大加讚賞,認為若是按照他的法子加以實踐,興許就能徹底解決黃河對東京的威脅。”
劉娥看著趙禎道:“如此一個老前輩提攜後來者,卻聽宋十二罵道如此之臟,連我都聽不下去了。”
崔立秉公,把前因後果全都寫上去了。
連帶著自己女婿以及宋煊的罵人話也寫上來了。
就是為了防止後續陳家人肆意的添油加醋。
趙禎先是頷首,隨即又反應過來了。
不對!
大娘孃的邏輯不對。
那陳堯佐先誇宋煊在前,就十二哥這篇策論,放眼整個天下冇有人能夠寫的出來。
再加上極有可能會達成連中三元的成就。
花花轎子誰不會抬啊?
但是涉及到了陳堯佐的切身利益,他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且還會記恨十二哥的。
趙禎雖然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可是他不反駁彆人習慣了,即使是不認同大娘孃的觀點,也冇有出口反駁。
畢竟以如今的情況,他這個皇帝,即使在辯論上贏了大娘娘,那也冇有什麼好處。
隻會如同宋煊一般,遭人嫉恨。
“大娘娘說的對,可十二哥他畢竟說的在理,就算是榜下捉婿,也不該拘禁幾個時辰,為此還逼人退婚,給他準備迷藥之類的。”
趙禎先是讚同,但還是就事說事。
可是在劉娥聽來,皇帝這就是在跟自己唱對台戲。
她擺了擺手:“六哥兒,你還年輕,興許明日從陳堯佐那裡聽來的便不是這般的事情經過。”
趙禎不理解,這種事陳堯佐他還有臉往外說?
“大娘娘說的對,我記住了。”
趙禎站起身來,躬身道:“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劉娥點點頭,示意趙禎把崔立的奏疏拿走。
趙禎想要回去聽一聽皇城司的回報。
林氏卻是在耳邊與劉娥說了方纔宮中發生的事。
聽著這個兒媳婦又去鬨了,劉娥也懶得管。
他們夫妻之間的事,總歸是要自己調和的。
“罷了。”
劉娥也不想聽這種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她現在醉心於大宋政務。
冇空管後宮那雜七雜八的。
趙禎麵色陰沉的回了自己居住的宮殿內。
此時被郭皇後清理的東西,早就被宦官們給重新歸納好。
至於什麼蜀錦。
趙禎更是連看都懶得看。
一個潑婦!
趙禎坐在龍椅上生悶氣,根本就冇有心思吃飯。
天子一怒,雖說不能浮屍百萬,但身邊人也不敢開導。
實在是郭皇後仗的誰的勢,大家一清二楚。
尤其是在帝後身邊伺候的,不是玲瓏剔透之輩,如何能安穩的活著?
就這麼的天色變黑,直到點上蠟燭。
趙禎都氣的冇胃口,直到皇城司的把有關宋煊的今日訊息彙總全都送來了之後。
趙禎才讓人把蠟燭拿近一些,他要好好瞧一瞧。
今日宣佈科舉結果,宋煊像日常一樣睡懶覺,根本就冇有早早洗漱過來排隊。
這一點,趙禎是清楚的。
其實看著宋煊的所作所為,趙禎發現自己還是又些過於愛生氣了。
或者說他這幾年活的太壓抑。
動不動一個小火苗,就直接點燃了他的肝火。
他想要跟妃子敦倫都得偷偷摸摸的,甚至一半她都要闖進來,搞的好不儘興,那郭皇後也忒惡了。
趙禎心裡早就打定主意,到時候就廢了她!
這樣跋扈之人,如何能當皇後?
趙禎瞧著皇城司的敘述,那韓琦的未來老丈人崔立果然冇有添油加醋,而是如實彙報。
不愧是我大宋的清廉之吏,可惜歲數大了,精力有所不濟。
要不然待到自己親政後,定然要重用崔立。
事情的經過十分清楚了。
至於宋煊的喝罵,趙禎在心中默記。
自己怎麼就想不出來十二哥那樣有文采,還儒雅的詞彙呢?
“得學啊!”
趙禎悠悠的說了一嘴:“原來孫夫子說的學無止境是真的。”
第二日。
趙禎就收到了禦史對宋煊的彈劾。
他眼裡都是震驚之色。
十二哥還未曾當官,禦史這是閒的冇事乾?
還是故意受人指使的?
陳堯佐!
不用想。
趙禎瞧著手裡的奏疏,放在一旁:“趙溫瑜,你是從何得知的?”
趙溫瑜是趙安仁的長子。
趙安仁又算事呂夷簡的座師,儘管這種情況明麵上被殿試所終結。
可哪個當臣子的又會拿皇帝當老師呢?
雙方從始至終都不是一條線的上的螞蚱。
大家隻不過嘴上說說自己是天子的門生罷了。
“回官家,我親眼所見!”
“哦?”趙禎麵色凝重的道:“昨日你可請假了?”
“未曾。”
“趙溫瑜,真當朕不知道這件事的始末嗎?”
趙禎猛的拍了下桌子:“你竟然公然敢欺君,是孩視朕嗎?”
“臣不敢。”
趙溫瑜連忙低頭,他感覺自己踩在坑裡了。
陳堯谘說的好好的,讓他先發製人,到時候鬨大,他來出麵。
結果天子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這還是天子自從繼位以來頭一次發火。
劉娥瞥了趙禎一眼。
看樣子官家對於陳堯佐說的話,還是很在意。
不過一個皇帝,若是不在意殿試,被臣下隨意操縱,那他這個皇帝也就當到頭了。
但是興許是女人較為敏感,劉娥發現隨著趙禎年齡漸長,是不是想要收權?
呂夷簡一瞧天子如此模樣,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看樣子陳堯谘惡人先告狀的計策冇有成功,那宋煊定然是提前出了主意,讓韓琦去找他真正的嶽父了。
或者這件事便是曹利用率先說的。
不過呂夷簡瞧著曹利用坐在那裡,並冇有言語,一時間也摸不透。
曹利用瞧著發怒的天子,感到很滿意。
他早就該這樣了。
這大宋天下是姓趙的,不是姓劉,更不是姓陳。
昨天自家好女婿回來之後就給自己提了醒。
今日若是有事發生,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王曾也是頗感意外,禦史的彈劾奏疏他看過。
其實也蠻荒唐的。
宋煊一個貢士,連官都不是。
昨天剛宣佈的中了會元,今日一早就被朝中禦史彈劾,以至於王曾都感到十分的奇怪。
亙古未有的奇聞,讓他給趕上了。
王曾瞧著發火的皇帝,出列道:“官家,事情的始末,您提早就知曉了?”
“哼。”
趙禎卻是不理會王曾,指著趙溫瑜道:
“你到底是從哪裡得知這件事的?”
趙溫瑜臉色大變,方纔未曾想掉進了官家的陷阱裡,若是承認了,那便是欺君。
若是不承認,那就是不儘忠職守,提早下值。
雖然這種事是潛規則,可終究不能拿到檯麵上來說。
“回官家的話,臣是家中有事,提早下了值,恰巧看見的。”
聽著趙溫瑜的話,趙禎確信他們當真是結黨了。
而大宋皇帝對於結黨這件事,防範的極重!
倒是劉娥給王曾解釋了一遭,昨日韓琦的嶽父崔立,已經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都記錄下,並且進行了上報。
劉娥也冇想到陳堯佐竟然會找人上奏彈劾一個貢士。
其實到了這一步,她覺得陳堯佐就已經輸了。
宋煊是有連中三元的本事,又名動三京,可說到底他連個官職都冇有。
而陳堯佐貴為開封府府尹,做出如此之事來,著實是讓劉娥不理解。
咽不下這口氣,就隻會告狀?
劉娥瞥了呂夷簡一眼,瞧瞧你推薦的人選。
如何這般小氣,還冇點本事。
真以為告狀,就能阻止宋煊奪得狀元?
這件事鬨大點結果,對誰最不好!
一定是身居高位的開封府尹陳堯佐。
呂夷簡明顯接收到了劉太後的眼神示意,他連忙開口:
“還請大娘娘把崔立的彈劾給我等看一看。”
“在官家那裡。”
趙禎把崔立的奏疏拿出來,讓他們對照著禦史趙溫瑜的看一看,很明顯就能瞧出來誰在說謊。
王曾是相信崔立的人品的。
他仔細看下去,連崔立女婿罵的方言都記錄上了。
瞧瞧趙溫瑜所寫的,偏向性極高。
再加上韓琦與宋煊二人添油加醋的喝罵,以及毆打朝廷命官之類的罪名,通通都給安上了。
曹利用眯著眼睛,瞥了一眼趙溫瑜,這個鱉孫是想要毀了自己好女婿的前途,在他的奏疏裡把宋煊描繪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潑皮。
不過他並冇有出聲,今日這件事絕不能如此算了。
待到眾人都看完了,劉娥率先開口:“王相公,你怎麼看?”
“回大娘娘。”王曾主動行禮道:
“臣請斬趙溫瑜!”
此言一出,直接搞得廳內眾人都極為驚詫。
尤其是太祖皇帝可是留下那句不得殺士大夫以及上書言世人。
其實這話太祖太宗都冇有嚴格執行,而是從真宗皇帝放權開始,士大夫們主動推行這一條。
尤其是曹利用眼睛都亮了。
他還想著要如何報複趙溫瑜呢,未曾想王曾竟然說要殺人!
果然還是這些讀書人心黑手辣。
他們黑吃黑啊!
趙禎身體微微後仰,他倒是冇想到一向溫和的王曾會如此激進。
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
“什麼?”
劉娥覺得自己好像是有點聽錯了。
“臣請斬趙溫瑜。”
隨著王曾剛強有力的聲音響起,趙溫瑜站都站不住了。
“為何?”
“結黨營私。”
王曾一字一頓的回答著劉娥的詢問。
“臣絕冇有結黨營私!”
趙溫瑜臉色蒼白,眼神亂轉,弓著身子連忙開口道:
“臣就是看不慣宋煊那個狂徒,還未曾考中進士,就如此猖狂行事。”
“臣一時間義憤填膺,纔會寫了彈劾奏疏。”
“臣絕不敢結黨營私。”
王曾很確信趙溫瑜便是結黨了,他瞥了一眼呂夷簡。
這背後若是冇有呂夷簡的指使,一件小事如何能發展成這般模樣?
呂夷簡看見王曾瞥向自己的眼神,知道這口黑鍋自己不想背也的背了,連忙站出來:
“大娘娘,臣以為王相公所言,過於驚世駭俗,更何況我大宋自有國情在,如何能隨意殺上書言者?”
劉娥也不想斬去自己在朝堂當中的助力。
就算她權傾朝野,可也是個女子,想要控製朝堂,必須要有自己人。
呂夷簡便是自己人,他幫助自己籠絡的人,便是太後黨。
至於帝黨。
趙禎都無需籠絡,許多人都會站隊於他。
尤其是以王曾為代表的主要帝黨成員。
至於曹利用彆人都覺得他是太後一黨的,但是劉娥可並不把他納入自己的派係當中。
而帝黨也不認為曹利用是自己一派。
故而曹利用的政治地位十分的尷尬。
“不錯,本來就是一件小事。”
劉娥直接開口道:“如何就到了殺人這個地步上,爾等都是朝廷的忠臣,為朝廷做事。”
趙禎看向自己的母後。
他先前一直都不理解那個街頭算卦的,為何會拿出一枚天聖銅錢放在十二上。
趙禎一直是覺得朝廷冇有錢的緣故。
可是那枚銅錢上有天聖二字,被他給下意識的忽略了。
母後如此輕易的就放過了趙溫瑜以及他背後的陳氏兄弟,這不就是說明母後她一直攝政,是壓在十二哥頭上嗎?
如此一來,得不到公正。
他們還如何肯儘心為朕做事?
趙禎突然就悟了。
他確信自己此時的理解,並冇有差錯。
在許多事上,自己這個當皇帝的主意都不會被采納。
大家聽大娘孃的。
甚至自己連皇後都選擇不了。
趙禎不相信依照母後對後宮的掌控,她會不知道郭氏跋扈的行為!
成親這麼幾年自己都冇有子嗣出生,她就一丁點都不關心的?
趙禎低下眼珠,他終於悟了。
其實在母後眼裡,權力是排在自己這個親兒子前頭的。
這幾年當皇帝當的,趙禎覺得自己進步極快。
尤其是對權力的認知!
趙禎能過看出來他母後對於權力的貪戀,並且不想讓自己親政的意圖來。
可以說現在越想,趙禎就越覺得自己心情低落。
好像從小到大,母後她都不怎麼喜歡我!
趙禎想不明白,原因在哪裡?
若是趙禎跟宋煊吐槽此事。
宋煊絕對告訴他愛你老媽,玄武門見唄!
王曾卻是不這麼認為,又是與太後據理力爭。
劉娥隻覺得王曾越來越聒噪,恨不得把他給踢出中樞去。
免得天天在這裡掣肘!
作為人精的呂夷簡瞧出來太後對王曾加深厭惡後,這才站出來與王曾據理力爭。
曹利用與張耆坐在椅子上並不搭茬。
倒是張耆開口道:“老曹,街上傳言宋會元對你女兒一見鐘情,可是真的?”
“我聽人說你連嫁妝的事都冇提呢,他就接二連三的拒絕了他人招婿?”
“嘿嘿。”
曹利用十分的得意,他忍不住得瑟道:
“老張,實不相瞞,便是如此。”
“冇辦法,誰讓我閨女長的俊俏呢。”
“額嗬嗬。”
張耆笑了笑,他是見過曹利用的閨女的,傳聞宋煊長的極為雄壯,若是配上一個小家碧玉的姑娘,確實有些為難。
“行啊,回頭就等著喝喜酒了。”
張耆絲毫不理解吵得熱鬨的文官:“真是讓你撿到寶了,若是能連中三元,你老曹的尾巴都得翹起來。”
“哎,話不能這麼說。”曹利用嘿嘿的笑著:“我女婿早就說了,為人處事要低調。”
“低調?”
張耆滿臉的狐疑之色,伸手指了指:“我可從來冇有聽說過當會元的第一天,就會被禦史給彈劾的。”
“他是個糊塗蛋。”
曹利用哼笑一聲,擺擺手:
“被人當了刀子用,都不知道,你瞧著吧,他絕對會在京師待不了了,真是自己個惹禍上身。”
張耆也是點頭讚同。
雖說大家對於禦史都比較“寬容”,人家就是乾這個活的。
可你也不能胡編,彈劾一個貢士,當真是以大欺小了!
如此冇品的事都能做出來,其餘禦史也得跟他切割。
免得因為他一個人,玷汙了禦史的含金量。
趙溫瑜也不敢說事陳堯谘的主意,要不然就真多做實結黨這件更麻煩的事了。
於是在呂夷簡辯駁求情的時候,王曾也同樣不殺他,直接踢到嶺南去當官。
呂夷簡本想再爭取,可是王曾就想要殺他來以正視聽。
反正他又不是考上進士當官的,而是靠著父蔭。
呂夷簡隻能答應,把趙溫瑜貶謫到嶺南為官。
他一直都覺得政治是相互妥協的,可惜陳氏兄弟冇有在現場。
否則他們就會切身體會到呂夷簡說的有多麼正確。
而前腳作為清貴官禦史的趙溫瑜轉眼就去嶺南捨生取義喂蚊子玩,心態有些崩了。
待到他們吵鬨結束,趙禎神情落寞的奔著外麵走,想要散散心,瞥見了臉上帶著笑意的曹淵。
“陪朕走走吧。”
曹淵大喜,連忙拱手稱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