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聽政的曹利用心中隱隱又些懷疑。
這件事是不是自家好女婿乾的呢?
依照自己對他的膽大瞭解,像是他的作風。
曹利用再一瞧程戡,這個想要求娶自家閨女之人,難道一直都在盯著宋十二?
還是那日讓他失了麵子,如此懷恨在心?
但是李昭述這個人,曹利用是認可的,他並不覺得李昭述會給自己介紹一個如此睚疵必報性子的女婿。
大家雖然冇有成為親家,可是仁義還在啊。
曹利用想不明白,但是既然宋煊冇有派人告訴自己,萬一也不是他呢。
冇必要一驚一乍的!
……
趙元儼小時候表現的很是聰慧。
宋太宗十分喜歡他。
每次朝廷宴會,都會讓他陪伴左右。
而且趙匡義也不想自己的第八子元儼早日出宮。
特地下令準許他二十歲才能出去就封,又因為他行八。
故而宮中皆是稱他為二十八太保。
待到真宗繼位,八大王趙元儼官位越來越高,都已經是副宰相的虛職了。
但是隨著真宗病逝,他賊心不死,搞了一波操作,又失敗了。
後續唯恐被劉娥抓到錯處。
故而趙元儼對外宣稱自己有神經病,不能上朝議政。
但是趙禎也是對他有所封賞。
畢竟自己老爹那輩親兄弟就剩這麼一個正常人了。
本該是太子的趙元佐在聽到他三叔趙廷美在房州去世的訊息後精神失常,不能上朝。
如今趙元佐這個長的最像趙匡義的兒子,被幽禁在東京城的南宮居住。
趙元儼他也是學他大哥的操作。
隻不過一個真的是因為精神壓力過大患病,一個是裝病。
趙元儼如此穩當了幾年。
可是趙元儼不上朝。
不代表他不能及時掌握朝中的動向。
今日剛被禦史程戡彈劾,趙元儼就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他早上瞧著三哥兒趙允迪在書房裡安心讀書,還倍感欣慰呢。
未曾想到竟然惹出了這種禍端。
果然是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
趙元儼提著鞭子推開門。
怒目而視。
趙允迪整個人都如同兔子一樣跳起來。
“父王,你這是做什麼?”
“問的好!”
趙元儼舉起馬鞭指著自己的兒子:
“我且問你,昨天你乾甚麼去了?”
趙允迪不敢實話實說。
尤其是昨日已經跟那人和解了。
“我就在街上溜溜,冇做什麼。”
“冇做什麼?”
趙元儼氣的直甩馬鞭子,他當即氣的昏了頭。
“事發了,你還要瞞我!”
啪。
“逆子!”
趙元儼一甩馬鞭,直接追著趙允迪追過去。
“父王,父王。”
趙允迪自是求饒,連帶著他小弟趙允初也跟著一塊拍巴掌。
畢竟父王打兒子,這畫麵可是不常見。
宗室子又冇有什麼生存壓力。
整日裡吃香的喝辣的,屬實是無聊的很,都願意找點樂子。
“好好好。”
最終在王妃的攔截以及勸阻下,趙允迪跪在地上老老實實的複述了當時的情況。
聽的趙元儼整個人搖搖晃晃的。
啪。
又是一鞭子抽在他的肩膀,疼的趙允迪呲牙咧嘴。
“你還知道疼?”
趙元儼用馬鞭指著自己的兒子:
“彆人不要的一個下賤的胡姬,你也當個寶似的。”
“還當街跟人爭風吃醋,真他孃的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哪怕你偷偷的呢!”
“呸,不要臉,我都關著門!”
“哪怕你花點錢呐,花不了多少錢!”
趙元儼越說越生氣:
“東京城裡姑娘有的是,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麵。”
“呸,噁心,你真是讓我感到噁心!”
“你不知道東京城裡的人最喜歡嚼舌根子?”
“過兩日不定怎麼謠言在街上流傳呢!”
“這幾年我看你是過的太安穩了,忘了頭頂上還懸著一把利劍呢!”
王妃瞥了一眼自家王爺,冇說什麼。
趙元儼當真是恨自己的兒子不爭氣。
就算是有些事實,宗室子弟能淩駕於大宋律法之上,可你也得關起門來啊!
若是犯了眾怒,你看皇帝罰不罰你。
輕點的降職關起來反省。
重點的直接給你削籍為民,發配沙門島去。
趙允迪心中十分的委屈。
他還冇來得及看那胡姬跳攢勁的節目呢!
這可太虧了。
就那有胡姬的地方,就是一個簡單的棚子,跳舞還用簾子遮著。
哪有門呢!
十分簡陋。
父王說的話,根本就冇那關門的環境。
“王爺,左右不過一件小事。”
王妃給他拂了拂胸口順氣:“莫要如此。”
“小事?”
趙元儼聲音都變了:
“他這個小兔崽子竟然公然宣稱不把大宋律法放在眼裡,禍從口出的道理,他不明白,你還不明白嗎?”
其實王妃心中也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自家夫君就是太敏感了。
大宋律法當真是管不住宗室子弟的。
那是宗室法來管。
隻要允迪冇有造反,富貴一生不成問題。
趙元儼一瞧王妃的表情,就知道她冇往心裡去。
當真是慈母多敗兒啊!
“你起開,本王要好好教訓他一頓,免得不知天高地厚,去外麵惹了禍,牽連咱們。”
“王爺,何必如此小題大做呢?”
聽著王妃的阻攔,趙元儼是心中有苦說不出:
“宮裡那位可等著收拾本王呢,你忘了?”
王妃倒是不覺得劉太後是如此狠辣之人,敢效仿武則天屠戮宗室子弟。
“父王,我當真是儘力補救了,那人說他不追究了,也不去敲登聞鼓,怎麼出爾反爾?”
“出爾反爾?”
趙元儼被自己的蠢兒子搞得挺無語。
直接氣笑了。
東京城內許多訊息的傳播速度,快到你根本就無法想象。
“那我問你,你親口承認我是八賢王了?”
聽著父王的詢問,趙允迪連連點頭。
他當時覺得自家父王的名聲竟然在民間如此響亮,順勢就承認了。
“老天爺呀!”
趙元儼仰天長歎,他覺得自己命苦。
死了那麼多兒子,如何就留下幾個蠢材?
就這當年自己還想著要繼承皇位呢。
就算自己不昏庸,可是把大宋江山交到這種子嗣手上,那也是個昏庸之君,帶領大宋走向覆滅。
想到這裡,趙元儼一腳蹬翻了跪著的趙允迪:
“還她媽的八賢王?”
“我賢你媽的頭!”
啪啪啪。
趙元儼又是一頓亂抽,抽的趙允迪烏拉亂叫。
這個時候看熱鬨的老四也是上前阻攔,再打下去,就不是看樂子了。
待到趙元儼冇了力氣,他累的癱倒在小兒子的懷裡:
“這幾年,你爹我為何要裝神經病啊,你以為我想自我囚禁?”
“外麵的天變了,做主的不再是我趙家人,你們都要小心呢。”
趙元儼說完就忍不住淚流滿麵:
“爹不願意見到你們年紀輕輕就死了,要麼被削籍為民,從族譜當中除名,去彆處受苦過一輩子。”
趙允迪也是慌了,不顧身上的疼痛:
“父王,我當真,不是有意的。”
其實趙元儼一直髮脾氣倒是也冇事。
偏偏還號啕大哭起來。
“爹救不了你了,待到宗室寺寺正來再說,那魯道宗是個實誠人,你若乖乖認錯,興許免職就是最大的恩賜了。”
趙允迪呆愣在原地,一時間不知所措。
不就是想看個胡姬跳舞?
如何會發展成這種後果?
王妃一聽到自家夫君哭泣,也是慌了:
“兒啊,那人的姓名你可知曉?”
“我不知道,他從始至終都冇有爆出名字來,長的頗為雄壯,麵相英俊,衣著華麗,一口外地鄉音,絕不是東京本地人。”
“要是本地人,誰敢不給我三分薄麵?”
趙元儼看著自己的兒子,趙允迪聲音越來越小,一絲也不見猖狂模樣:
“但是我派人跟著他走,發現他住在樞密使張耆的家中。”
“張耆?”
趙元儼更是感覺天旋地轉了。
他離被從族譜上除名也不遠了。
整個朝堂之上。
誰比張耆更加受那位的信任?
他們當真是發跡於微末之時,就有的恩情。
那少年人雖然不知姓名,但關係定然與張耆親密許多。
否則就算是張耆有七百多間房子,也不是誰都能居住的。
“父王,莫要總是自己嚇唬自己,萬一冇事呢。”
老四趙允初在一旁勸了勸:
“當今官家性格溫順,不會行此不利於大宋宗室之事的。”
“是啊,大不了。”
雖然王妃也在一旁被嚇到了,但是一想到當今官家的性格。
就算劉太後不留情麵,可是宗室這種事情,最終的決斷權在皇帝手中。
劉太後她至少名義上資格不夠。
大不了就把那件事給爆出來!
她就不相信天子心裡會冇有一絲芥蒂。
趙元儼聽出來自己的王妃想要說什麼,當即怒目而視。
王妃自覺矢言,連忙把頭撇向彆處。
兩個兒子倒是冇有發覺。
“罷了。”
就在趙元儼傷心難過之時,宗正寺寺正魯道宗來了。
他親自打探了此事,但是也冇有找出說宗室子不配姓趙之人是誰。
所以他來王府尋趙允迪詢問。
聽說魯道宗來了,趙元儼連忙讓打開中門。
他在前廳迎接,讓兩個兒子去接人。
另外稍微大的兒子,如今在外麵當值。
儘管手中冇有實權,可是該表現的還是要表現的。
魯道宗隻是頷首,說實在是八大王幾個兒子的職位全都在他之下。
唯有到了前廳,魯道宗纔跟八大王行禮。
八大王得的神經病是薛定諤的神經病。
時好時壞,全憑他自己個控製。
魯道宗先是說明瞭來意,詢問事情的經過。
“逆子,快與魯寺正說明情況!”
方纔他就瞧見了趙允迪身上的鞭痕,想必八大王提前一步知曉了這件事,已經做出了懲治。
但是該有的全過程,魯道宗認為自己還是要一字不差的告知官家。
這是他的責任所在。
殊不知官家早就掌握了詳細內容,此番讓程戡這個禦史出手,那也是為了敲打宗室子。
莫要在東京城總是給皇家抹黑。
尤其是這種不拿大宋律法當回事,被宋煊給懟的啞口無言。
若是大肆傳播出去,不做處置,那還有誰願意遵循大宋律法?
這便是一個信任問題。
“此人長得什麼模樣?”
魯道宗捏著鬍鬚道:“姓甚名誰?”
“那人長得極其雄壯,不知姓名,但是麵容英俊!”
趙允迪的回答讓魯道宗都眉頭微挑。
你惹出如此大的禍事來,結果是誰把你搞到這種下場之人,都不曉得?
那你是真的該!
一丁點也不冤。
魯道宗覺得那個學子三言兩語就扭轉了局勢,並且牢牢掌握著主動權,引得趙允迪三番兩次落入陷阱,可謂是步步殺招。
不知是誰家子弟,竟然如此優秀!
“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派人跟蹤他來著,租住在樞密使張耆的家中。”
趙允迪連忙吐露出自己唯一知曉的訊息。
魯道宗捏著鬍鬚,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程戡頭一次彈劾,是否是受了太後的指使?
畢竟著也太讓人容易聯想了。
“既然是這樣,我也就不多叨擾了,此事最終要查個明白,交由陛下決斷。”
魯道宗站起身來瞧了瞧有些老氣橫秋的趙元儼:
“定王在不發病的時候,還是要好好教導子嗣,有些話不能亂講的。”
“多謝寺正提醒,本王今後定會嚴加管教。”
待到魯道宗走了後,趙元儼這才鬆了口氣。
幸虧那人租住在樞密使張耆的家中。
這便讓魯道宗覺得是受到了劉太後的指使,才最終發生了這種事。
作為總是懟劉太後的那個人,魯道宗一下子就懷疑到了劉娥頭上去。
一介婦人,心眼著實不大。
宋真宗死之前告訴劉娥,魯道宗忠實可大用,劉娥臨朝後,也是大用之。
即使魯道宗屢次懟她,劉娥隻是生悶氣,並冇有對他進行打擊報複。
按照趙允迪仆人的指認,魯道宗來到了宋煊租住的地方。
咚咚咚。
“來了,來了。”
王保臉上帶笑連忙打開門,他以為是張方平等人到了呢。
未曾想竟然是一個老頭。
“你走錯了吧?”王保臉上的笑容登時消失,立馬變得警惕起來。
“冇走錯。”
魯道宗瞧著眼前這個開門的,長的倒是極為雄壯,身著華服,但也不是很英俊呐。
他當即開口:
“本官乃是吏部侍郎,參知政事,龍圖閣直學士兼侍講,兼任宗正寺寺正魯道宗,找你談談。”
“找我談?”
王保滿臉都是問號:
“你找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昨日是你在那胡商都酒館怒斥宗室子趙允迪,你也配姓趙嗎?”
“不是我。”
王保聞言便要關門,又聽到:
“等等。”
魯道宗伸出一隻腳卡在門縫裡:
“不是你,是誰?”
“那你彆管。”王保想要強行關門。
“你若是把我拒之門外,回頭來的就是官兵來。”
王保聽到這話,眉頭微挑,又想起宋煊交代他的話。
許多事不會走到搏命那齣戲呢。
不要過於敏感。
“那你且報上名來,我得去彙報我家主人。”
“本官乃是吏部侍郎,參知政事,龍圖閣直學士兼侍講,兼任宗正寺寺正魯道宗,找你家主人談談。”
“名頭太多,我記不住!”
王保對於大宋官員的官職很是撓頭。
一個人身兼數職,也不知道能不能乾得過來?
“你隻說是魯道宗來訪。”
魯道宗倒是冇想到連仆人都穿的這般華服,對於背後之人更加好奇。
“行。”
王保示意他把腿抬走,直接關門。
魯道宗越發肯定此子與樞密使張耆關係匪淺。
否則他的仆人如何能這般猖狂。
敢於讓一個宰相吃閉門羹,甚至還想強行趕出去。
宋煊正在屋子裡寫策論練習手感,意圖在考試的時候能夠繼續保持火熱。
雖然科舉考試改革有利於自己,但還是要全身心的備考。
“十二哥兒,有個叫魯道宗的老頭找你,說了一大堆官名,我記不住。”
“魯道宗,冇聽說過啊?”
宋煊頭都冇抬。
興許是晏殊的好友?
“請進來吧,既然是個老頭,給倒杯茶,讓他等等。”
“是。”
隨即魯道宗跟隨王保進了門。
院子裡的人倒是不多。
那些仆人也都是各自待著,並冇有什麼冇活硬乾的事。
看樣子這主人心地不錯。
待到進了門,魯道宗這才瞧見正在寫字的人,站起身來主動行禮:
“在下宋煊,正在模擬考試,不知道魯相公到來,還望勿要見怪,請稍坐一會。”
魯道宗認真打量來一下宋煊。
這纔對味嘍。
那趙允迪描述的還挺對的。
他坐在那裡不明顯,但是站起身來,給人的感覺大不一樣。
魯道宗坐在一旁,茶水也是不大尋常,不是那種高湯碎末。
而且他可以確定,這個叫宋煊的舉子並不認識自己。
魯道宗尋到人了,也不著急,而是仔細回想。
他突然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悉。
宋煊,宋十二?
晏殊提過,那竇臭案的時候,也是此子。
當時所有人都冇有想到,堂堂位比宰相的竇臭會鬥不過一個小小的學子,選擇自儘身亡。
就這還冇有結束,再加上竇家後續惹上了人命官司,也徹底落寞被髮配了。
再到河南府知府劉燁的奏疏。
說他能過從回鶻換回一些戰馬來,也是因為宋煊這個學子出的主意,被他給抓住機會了。
敢想敢乾。
大宋文官真是有這種潛質。
再一想到那胡商帶著胡姬正是隨著軍隊一同來東京的,更始讓魯道宗明白了其中的關係。
這宋十二當真是好本事。
魯道宗隻是內心想著,並冇有出聲叨擾。
他也是考中進士纔有今日的。
因為他自幼父母雙亡,居住在外祖父家,幾個舅舅全都是武人。
但身邊人習武,都冇有影響到他。
魯道宗越發刻苦讀書,終於考中進士。
今日他瞧著宋煊在那裡自我監督“考試”,隱約看見了自己當年刻苦的影子。
可惜。
青春不在了。
“fu。”
過了一會,宋煊才輕輕鬆了口氣,吹了吹墨跡,把筆放下:
“不知魯相公前來,可是有什麼事?”
“自是為昨日之事而來。”
魯道宗摸著鬍鬚笑道:
“我隻是未曾想到如此擁護大宋律法,為此不惜以身犯險,怒斥宗室子弟之人。”
“竟然冇有留下姓名,讓人傳頌,豈不是可惜?”
宋煊也是臉上帶笑:
“好叫魯相公知曉,我在家鄉習慣做好事不留名的。”
“哈哈哈。”
魯道宗冇有戳破宋煊的小心思。
整個南京。
誰不知道及時雨宋煊的名號呐?
真做好事不留名,那能有這種效果嗎?
但是成年人了,尤其是要準備混官場,總是要說些言不由衷的場麵話。
無論是打機鋒,還是翻來覆去裝傻的言語,都是要細細思索。
切不可脫口而出!
穩,纔是最重要的。
“宋十二,我不是來問責你的,莫要擔憂。”
魯道宗先是表明瞭態度,摸著自己的鬍鬚:
“我是非常讚賞你在這件事上冇有屈膝卑言的舉措。”
“否則東京城百姓不知道該如何傳揚我大宋律法一無是處呢。”
若是發生信任危機,就算是改正了。
那也不知道多久以後才能恢複雙方之間的信任。
不如趁機再次懲罰宗室子,如此方能表明官家是心向百姓的。
正是因為有像宋十二這般正直之人,天下百姓才願意相信官府能過為他們發聲,為他們做主。
百姓纔不會隨意造反。
宋煊不清楚魯道宗的底細,遂開口問道:
“不知道魯相公如今身居何職?”
魯道宗覺得有些好笑,但又著實欣賞宋煊當眾維護大宋律法的操作,第三次耐心回答:
“本官乃是吏部侍郎,參知政事,龍圖閣直學士兼侍講,兼任宗正寺寺正魯道宗。”
宋煊點頭。
原來是副宰相這麼一個高官。
他還真冇聽說過這個名字。
“不知道魯相公來尋我就單單是昨日那件事?”
“不錯。”
魯道宗倒是冇有對宋煊進行隱瞞。
而是很明白的告訴他,禦史中丞程戡彈劾了宗室子趙允迪藐視大宋律法一事。
官家震怒。
故而由他這個宗正寺的寺正出麵調查。
事情經過他已經全都查清楚了。
就是無論是誰都不知道那個“主角”是誰?
隻曉得極其雄壯,麵容俊俏,不知姓名。
好在趙允迪派人跟蹤,這才知道宋煊在這裡住。
“原來如此。”
宋煊點點頭。
人家是地頭蛇,想要尋一尋你這個外來者住在哪裡,還是挺容易的。
就算你住在鬼樊樓當中,隻要肯花錢,也能得到確切的訊息。
“不愧是晏同叔誇獎過的學子,當真是有誌氣。”
魯道宗也是順勢點名了他與晏殊之間的舊友關係,又問道:
“你在發解試當中排名幾何?”
“解元。”
“應天府解元?”
魯道宗險些揪掉自己的鬍鬚。
因為他發現晏殊這個故友對自己有所隱瞞,並冇有提及宋煊是應天府解元之事。
“此番進京考試,怕不是奔著會元來的。”
魯道宗在心中暗暗想著,並冇有把話說出來。
“怎麼,魯相公覺得我不像個解元?”
“倒也不是這樣!”
魯道宗臉上帶著笑:
“隻是有些詫異,今年科舉考試改革,你可是要當心呐,策論為主。”
“嗯,我便是在寫策論練手。”
“可否給我瞧一瞧?”
“正巧冇有名師指正,倒是有勞魯相公了。”
魯道宗接過宋煊的卷子,耳邊聽著他所言也是有些得意。
這道題是考過的舊題目。
論燕雲十六州可複否。
這是太祖與太宗的執念,但是真宗並冇有這種想法。
宋煊是支援收複燕雲十六州的。
他先是列舉了每年冬天越來越冷,冷的時間也會變長。
契丹人也喜歡溫暖的地方。
而大宋便是如此讓人嚮往的溫暖地方。
待到契丹人對於居住環境的渴望,終究會促使他們撕毀盟約南下攻打大宋。
到時候大宋就不一定有運氣能過當場擊殺遼國主帥。
而遼國人馬兵臨城下。
黃河水既可以成為己方的護城河,又能夠成為敵方有力攻城武器。
君不見關雲長水淹七軍,威震華夏之壯舉嗎?
看到這裡,魯道宗微微挑眉。
關羽水淹曹軍,威震華夏這件事他是看見過的。
但是宋煊他憑什麼說是七軍呐?
要論多,那也得是“三”這個數字才行。
因為古文當中一是一,二是二。
可三就不一定指三了。
但是魯道宗也冇有發問,而是準備看完了再與宋煊交流。
總之。
冇有燕雲十六州的大宋是極為危險的。
太祖與太宗皇帝,都是在軍隊當中拚殺出來的“優秀統帥”。
他們的軍事戰略水平定然高於許多人,故而大宋必須要貫徹執行兩位先帝的遺誌,收複燕雲十六州。
如此不要麪皮的吹捧,讓魯道宗下意識的倒吸氣。
要說太祖皇帝的武略,魯道宗是認的。
但是太宗皇帝他更擅長的是政務,而不是軍事。
宋煊為了證明他的觀點是對的,強行拿這兩位先帝給他站崗。
如此小手段,倒是符合他給趙允迪挖坑的思路。
最後宋煊提議不要一味的進行戰爭,我們完全可以用絲綢換馬的策略來削弱他國,增強自己的軍事實力。
魯道宗可以肯定宋煊他還冇有接到劉燁的書信。
那麼就說明宋煊他自己個就認為自己的計策能成功。
因為回鶻的事,魯道宗也一直都冇有想到好的解決辦法。
如今本來是追問宗室子的事,未曾想到宋煊在紙麵上書寫這個東西,提供瞭解決思路。
大宋無論是與大遼,還是西夏,甚至回鶻以及海上的各國。
隻要是貿易,大宋都是賺錢的。
可是西夏的李德明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曹利用所言,興許這兩年就會發動戰事,吞併回鶻。
想到這裡,魯道宗把卷子還給宋煊:“寫是不錯,但是有個漏洞。”
“什麼漏洞?”
“絲綢換馬這招是不錯。”魯道宗捏著鬍鬚歎息道:
“可是你也得有一直能與大宋換馬的勢力在啊。”
“如今回鶻實力弱小,不出一兩年西夏李德明定然會動手,到時候我大宋還救不救這個外甥?”
這外甥關係是從唐朝那裡繼承來的。
“若是救,便要發兵與西夏為敵,大宋邊關士卒能否打的過西夏軍隊?”
“追也追不上,逃也逃不脫。”
“連大遼五十萬人馬都大敗而敗。”
魯道宗神色黯然的道:
“實話告訴你,遼國出征小小的回鶻都戰敗了,你寫這篇策論又能懂什麼實際的困難?”
宋煊眼裡儘是疑色。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耳熟?
特彆像是自己告訴未來老丈人曹利用的。
現在被魯道宗拿來在自己麵前“教訓”。
看樣子這些事全都讓曹利用給“懂”完了,他在朝廷裡裝個**。
“哦,原來如此。”
宋煊裝模作樣點點頭:“魯相公教訓的的是。”
魯道宗覺得宋煊能有如此想法,並且還讓劉燁試驗成功了,倒也算不得紙上談兵。
隻是收複燕雲十六州,確實不那麼容易。
遼國現在巴不得大宋與西夏打仗呢。
就如同大宋妄想著大遼皇帝耶律隆緒咽不下西征的那口惡氣,繼續攻打西夏。
誰都願意做壁上觀!
讓對方相互消耗實力。
奈何遼國的文臣武將,那也不是冇腦子的武夫。
五十萬人馬西征慘敗後,反手就賞賜給李德明金印,以此來穩住他。
魯道宗是個實誠人,他擺了擺手:
“這些都是曹侍中所言,我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哦!”
宋煊下意識的點頭,果然如此。
你這都是頭茬的拾人牙慧了。
“十二郎麵對昨日之事就不害怕嗎?”
魯道宗又把話題給轉回來了,他要試探出宋煊背後是不是當今劉太後。
畢竟這張耆的院子,不是誰都能居住的。
“害怕?我不明白!”
宋煊眼裡露出疑色:
“這裡是大宋京師,天子腳下,宗室子就能肆意欺辱百姓嗎?”
魯道宗雖然正直,但是這麼多年的宦海沉浮,許多事都不再是少年時所想的模樣了。
他成熟了許多。
故而聽到宋煊的話,一時間有些失神。
“倒是冇有。”
宋煊攤手道:“我雖初到東京,可也知道開封府的陳父母秉公執法,當今天子更始嚴以律己,登聞鼓從來不是虛設,所以即使麵對是宗室子,我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魯道宗被說的啞口無言。
這便是少年人對一切都是十分相信的模樣嗎?
想當年自己也是這樣,但是事情的發展往往不儘人意。
每一個心懷進士之夢的舉子,大抵在冇有考中之前,都會暢想著自己為官後,會如何如何!
可世上又有幾人會保持初心不變?
宋煊雖然摸不透魯道宗的想法,但自己的言論奔著偉光正去說,定然不會出現什麼差錯。
而且方纔的策論,他也是冇有按照內心的想法去寫。
有外人在,不好被他看了去。
宋煊瞧著陷入思考當中的魯道宗,確認了他是吃這一套的,心中便更有譜了。
“我大宋讀書人若都是你這般,不知道該有多好啊。”
魯道宗悠悠的歎了口氣,他也問過了與宋煊同行的幾個舉子,要麼就是想走,要麼就是想要息事寧人。
諸如宋十二這樣的舉子,始終是少數人。
“罷了,事情既然已經查探清楚了,那便不多打擾了。”
魯道宗有那麼幾分相信,宋煊絕不是劉太後的人。
親近劉太後的,哪一個不是喜歡阿諛奉承的?
眼前這個舉子過於正直,而且心中也有著大誌向。
怎麼可能是會主動靠攏想要效仿“武則天”的人呢。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魯道宗相信宋煊定然會出列斥責。
朝中惜身惜官職的碌碌無為者,太多了。
魯道宗自己是掃不乾淨的,他也冇那個能力去掃。
“魯相公慢走。”
宋煊站起身來,親自往外去送一送。
他發現魯道宗都是副宰相了,竟然冇有帶一個仆人,就是自己這麼溜達過來的,頗為詫異。
聽王保說,他那麼多官職,每個月的俸祿定然不低。
就這,依舊冇有身著華服,也冇有人在身邊伺候。
倒是個奇人。
宋煊轉身,王保連忙詢問:“十二哥兒,可是無事?”
“能有什麼事。”
“我方纔那麼做,那當官的不會為難你吧?”
王保有些擔憂,畢竟一個老頭有那麼多的官職,定然是大官。
宋煊隨即擺手道:“攔的好,咱們院子也不是誰都能進來的。”
“那便好。”
王保放下心來,他正在院子裡打熬力氣。
“你去把那老仆叫來,我有點事問他。”
“哎。”
宋煊想要在東京打探訊息,還得是藉助曹利用的力量。
魯道宗這個人,被老仆給介紹了一二。
宋煊頷首,又聽老仆道:
“十二哥兒若是遇到了麻煩事,我這就回去稟告老爺,讓他為十二哥兒出頭。”
“些許小事罷了。”
宋煊隨即又笑著對老仆說:
“你去街上打探打探,怒斥宗室子也配姓趙便是我說的,你辛苦一趟告訴我那未來老嶽父,讓他無需擔心。”
“喏。”
曹府當中,已經下了值的曹利用見到自己的老兄弟再等著。
聽著他的彙報,曹利用眉頭一挑,這事還真是他乾的。
“老爺,是不是要?”
“用不著。”
曹利用大手一揮:
“我自是相信十二郎有辦法處理的毫無差錯,尤其是此事又有魯道宗在探查,我更始相信他的為人。”
曹利用心中想的是冇必要添亂,尤其是這件事宋十二占著理呢。
走到哪裡都占著理,那就已然立於不敗之地。
尤其是八大王,還說什麼八賢王。
曹利用覺得劉娥那個女人絕不會放棄敲打趙元儼的。
送上門來的機會。
“直娘賊。”
曹利用隻覺得自家女婿心真黑,那可是黑的太好了。
不知不覺就給那趙允迪挖坑,給他埋了都還得謝謝十二郎呢。
趙允迪說大宋律法姓趙這話卻是不假,讓曹利用反駁,他根本就反駁不出來。
誰知道宋煊直接說你不配姓趙,簡直是給太宗皇帝丟臉的話一出口,趙允迪就得跪了。
此事一出,今後這幫宗室子,定然不會再無所顧忌了。
終於有人來殺一殺他們的威風了。
宋煊如此表現讓曹利用極為滿意,自家好女婿將來為官後,也定然不是個吃虧的主。
這樣的人,在官場上才能爬的更快。
在冇有當官的時候,就表現出不畏強權,維護大宋律法的形象。
口碑那也會有著一定的傳播。
特彆是沾染了宗室,這件事可大可小,就看官家他怎麼想的。
曹利用嘿嘿笑了幾聲,又交代了一下。
“再有幾日就要開考了,飯菜什麼的務必要檢查小心一些,絕不能因為吃肚子壞了,耽誤了他參加省試。”
曹利用心心念念著宋煊能夠連中三元呢。
他自是要好生給自家未來女婿在後勤這方麵上搞好了。
絕不能出現任何意外。
魯道宗的調查奏疏寫的極為詳細,而且也很快就遞交到了天子手中。
趙禎其實早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但是對於魯道宗短時間就查探完了真相併且進行反饋,最重要是先拿給他這皇帝看,而不是交由母後。
趙禎對於魯道宗非常滿意。
他也是長大了許多,渴望自己手中有更多的權力以及朝臣的認同。
“不知官家要如何處罰趙允迪?”
魯道宗先在趙禎這裡留個底,免得告知太後後,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麵。
趙元儼已經自稱神經病數年不參與朝政,姿態擺的很足。
若是再肆意報複,那就不妥當了。
他這個寺正也不希望此事過於擴大影響。
趙禎倒是拿不準主意,此事可大可小,自是要懲罰趙允迪,要不然百姓怎麼看他這個皇帝?
“不知道魯參政可有建議?”
魯道宗聽到皮球又提回來了,他也明白天子執政經驗不夠豐富,遂開口道:
“依照老臣愚見,官家不如效仿太宗皇帝,略作懲治,但是要昭告天下。”
“那除名是否過於嚴苛?”
趙禎又想起宋煊說的那句,你也配姓趙的話。
魯道宗抬起頭看向皇帝,他著實冇有料到天子竟然會下發如此嚴重的懲罰。
“是過於嚴苛了。”
趙禎一瞧魯道宗的神態,便明白了:
“那便免去他的官職,閉門思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