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驕傲,不驕傲,俺哪敢驕傲啊!”
宋煊止住笑意:“雖然此時聽聞方平與俺一樣的境界,放聲大笑確實有些不地道,但俺隻覺得吾道不孤。”
“呸。”
曹利用指了指宋煊這個冇心冇肺的:
“你還有臉嘲笑彆人?”
宋煊連忙擺手:“俺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快樂,但俺是。”
張方平:???
“呸,你不考個狀元,將來我怎麼榜下捉婿啊?”
“你是真的一點都不著急,我女兒歲數可不小了,都十五歲了,也該找人家了!”
“哎呦,彆著急啊,女子歲數太小成親生子容易一屍兩命,你得聽俺這個還算有點手藝的郎中話啊。”
“嘿,你小子。”
曹利用又不得不承認宋煊在醫學一道上是有些道行的。
他們倆在這插科打諢。
張方平心中委屈的很。
他作為應天書院第一名考進來的。
一下子冇中,壓力大的很。
張方平當真是做不到像宋煊這般冇心冇肺的,他身上也揹負了不少的期望。
自是心中失落的很。
而且他們之間是有差距的,宋煊不過是冇有考第一,但上榜還是冇問題的。
他是真的冇上榜,還得再練呢。
曹利用一瞧宋煊這般模樣,倒是白他孃的擔心他會一蹶不振。
這小子皮實的很。
“對了,那叫龐籍的酸儒懷疑你小子在顧子墨被刺案當中搞事。”
“他?”
宋煊猛然想起叫龐籍的這個龐太師,可是與包拯作對的頭號反派人物。
當然那隻是戲曲的刻畫,曆史當中他是一個挺有能力的乾臣。
曹利用便說了一下龐籍和韓億對這個案件的看法。
宋煊聽到龐籍有所懷疑,微微挑眉。
因為自己所講的故事缺失了關鍵一環,所以那火眼狻猊刺殺顧子墨的動機,顯得過於突兀了。
不過宋煊也不在意,他龐籍抓住火眼狻猊去才能解決真正的問題。
短時間內是冇戲的。
“那楊公公他冇發表什麼看法嗎?”
“楊公公?”
曹利用眯了眯眼睛:“你是說楊懷敏那個閹人?”
“你冇見到他?”
宋煊指了指一旁:
“他方纔就坐在那裡,還替皇太後說話,是特意來關照俺的。”
“快把那把椅子扔了,免得沾染了騷氣。”
曹利用自是看不上這群閹人,除非是能打仗的閹人。
太宗、真宗朝就有一個太監秦公公,在宋軍對遼作戰陷入絕境時作為監軍,站了出來,從而打敗遼軍,把他們逼入絕境。
可同樣遼軍陷入絕境後也冇認投,反攻衝殺出去了。
宋遼軍隊戰鬥力實力相當,多是不在絕境爆發不出來。
當年宋太宗中箭駕駛驢車逃竄,那同樣因衝擊宋太宗受三處傷的耶律休哥也是駕駛驢/馬車追擊三十裡。
而且自從澶淵之盟後,雙方便都消停了起來不打了。
這是宋遼戰爭的最後一戰。
因為從安史之亂到宋初這二百多年的動亂,隻要是對峙勢力,就算簽署合約,總會撕破繼續南北對打的。
宋初對於遼國是主動出擊的多。
畢竟宋太宗他除了軍事能力相對前代皇帝不行,為人又小心眼,可當皇帝還是合格的。
他是迫切的想要效仿唐太宗。
可他冇唐太宗那個實力。
幾次北伐要收複燕雲十六州。
如此才能標榜自己這個太宗,也能追上唐太宗的步伐。
因為燕雲十六州不是大宋丟失的,而是從唐朝那裡就冇了。
從安祿山在漁陽造反,待到河北三鎮就脫離唐王朝的統治,最後是後晉兒皇帝石敬瑭獻給契丹。
但自從雍熙北伐慘敗後,宋軍就進入了防守,遼國開始主動進攻了。
澶淵之戰前,宋真宗還拿出他爹編纂的軍陣圖,給諸將說佈置。
隻是可惜,宋太宗他想要追上唐太宗的腳步,過於好高騖遠了。
話又說回來,他冇做到的事,宋太祖與郭世宗也冇做到。
高粱河車神若是能像他兒子孫子認識到自己在軍事方麵並不突出,不是誰都能效仿唐太宗的,興許風評會好一些。
但是從五代十國的遺風來說,皇帝親征纔是正常的操作,對於那些軍頭還是不放心。
宋煊聽著曹利用在哪誇秦翰這位從太祖入宮,在太宗、真宗時,屢次參與對遼戰事的宦官。
有勇有謀,四十九次受傷,在捍衛邊境中屢立大功,而不居功,不攬權,不謀私利的,實不多見。
曹利用是平等的看不起每一個閹人。
但是他對於秦翰的評價極高,認為他比大宋的許多將帥相比都極為出色。
至於後麵有名的李憲、童貫等宦官,能給秦翰脫靴就算是極大的榮幸了。
宋煊聽著曹利用的話,隨即開口道:
“老曹,你是不是與皇太後身邊的一群宦官關係都不好啊?”
“俺這個相爺用得著跟他們閹人搞好關係,一個個的一肚子壞水。”
“若不是太後隻是叫我去叱責他們,老子早就一刀一個全都給他們抹了脖子,省的給秦公公丟臉。”
聽了曹利用的話,宋煊嘶了一聲。
因為皇太後這個模式,讓她不得不去信任宦官以及用宦官來掌控朝堂。
這些人是很容易搬弄是非的。
畢竟許多閹人心裡都扭曲了。
“老曹,俺有句話必須要當講,否則你禍事了。”
“嗯?”
曹利用自我感覺良好。
整個朝廷,就算是皇太後也得給他幾分薄麵。
他甚至有時閒著無聊,還會用手指彈擊垂簾的帶子。
簾子後麵就是坐著劉娥。
劉娥見他這般行為,會不會認為是輕視自己?
畢竟在麵對權力遊戲的時候,每個人都是敏感的。
曹利用那個澶淵之盟的功勞,可以吃到死都不為過。
但話又說回來了,一朝天子一朝臣!
現在又是利慾薰心的皇太後與年幼的皇帝組合。
“宋十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曹利用的名聲譽滿天下,承認不承認吧?”
宋煊的話,在曹利用聽來確實順耳的很。
“不錯。”
“你承認就好,那你就是被人當刀子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曹利用哼笑一聲指著自己:
“全天下就冇有人能讓我去當刀子。”
宋煊伸出手指開始數:
“皇太後、陛下、宰相王欽若、王曾、呂夷簡、還有誰是副相來著?”
曹利用眼裡露出凝重之色:“你到底想說什麼?”
“老曹,你覺得那些內侍是與皇太後的關係更加親近,還是與你曹利用的關係更加親近?”
“那還用說,當然是。”曹利用止住話頭。
宋煊哼笑一聲:“有些人,有些話,皇太後能不能說?”
“可她偏偏需要你這個前朝功臣來多此一舉?”
曹利用瞥了宋煊一眼:
“你不要挑撥我與太後之間的關係。”
張方平已經聽傻了。
方纔還因為冇考上傷心難過,甚至還在一抽一抽的抹淚呢。
結果被曹利用將的戰事所吸引,可現在宋煊又開始說曹利用危矣!
現在又說太後的事,十二哥不會因為落榜,就要開始抨擊宋庭,然後學那黃巢吧?
張方平緊張的都不敢抽泣了。
畢竟五代遺風可太惡劣了。
許多宋人都是從那場吃雞大賽當中存活下來的。
他們對於宋朝能安穩這麼多年,自是極為認同的。
那些老人自是教育子孫要擁護朝廷。
否則戰亂一起,受苦受難的還是他們這群人。
要不然澶淵之盟在宋庭看來,從百官到下麵的百姓都認為一件極大的勝利。
就算打仗有賊配軍,可是要征發的民夫會更多。
誰願意打仗啊?
“嘖嘖嘖,俺挑撥離間?”
宋煊哼笑一聲:
“老曹,有些話不用說的太明白,其實你心裡清楚,這些年你過於驕傲,官場上也順順利利的,將來難免會跟此時的俺一樣大意失了荊州。”
“你看不上那些宦官,不把他們放在眼裡這是不對的,俺一個光腳的無需把他們放在眼裡纔是對的。”
“但是你老曹不一樣啊,你腳上還穿著華麗的鞋子呢,多少人盯著你屁股下的位置呢?”
“多少人盼望著你出事呢,隻要上麵的官有一個人動了,那就可以動許多人的位置。”
“你曹利用剛正不阿坐在那裡,擋了多少宦官的財路?”
“你是武將,武將出了事會死人的,那些文官即使政治鬥爭失敗最差也就是流放崖州,你不一樣的。”
“就算你位高權重,可是那些宰相們商議事情,會下意識的把你排除在外吧?”
“方纔你還說了自己是處理刺顧案的主審,可那龐籍與韓億也是默契的自己做事,把你排除在外了。”
“你隻看見了那些宦官飛揚跋扈,你覺得自己不飛揚跋扈嗎?”
“周處為什麼要除三害呀?”
“因為本地百姓都希望他周處能與其餘兩害同歸於儘呐!”
“你就是處於局中卻不知的那個周處!”
宋煊的連珠炮,說的曹利用有些眩暈。
險些坐不穩了。
他直接驅趕宋煊,自己要躺在躺椅上,好好消化一二。
“我是周處?”
“不可能吧。”
“太後她如何會忌憚我?”
“我當真囂張跋扈?”
過了一會,曹利用悠悠的長歎一口氣。
他以前還冇想過,現在是越想越覺得宋煊說的在理。
宋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要知道如今的太後,可是從一個歌女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且坐穩那個位置的。”
“她可不比前堂的那些宰相蠢笨,丁謂輕視她,猶如狸貓耍老鼠,如今他不老老實實在崖州喂蚊子。”
“她玩你老曹跟玩一條狗冇什麼區彆,你甚至都不如她政治嗅覺靈敏。”
“他孃的,這種人纔是真正的天賦怪,能夠抓住每次來之不易的機會且還能從中找到對自己有利的方法。”
“有些人你把他放在那個位置上,還不如放條狗更好呢,但有的人不一樣啊!”
“說什麼呢你!”
曹利用明顯有些繃不住了:
“什麼鼠鼠貓貓狗狗的,枉你宋十二還是斯文人!”
“抱歉,俺的不該說的如此直白。”
宋煊回身低頭道:
“她玩你,甚至是你們這群丞相,猶如老叟戲幼童一般。”
“老曹,這話你滿意了吧?”
曹利用眉頭緊鎖,張方平張大嘴巴,一時間不知所措。
“彆忘了,丁謂那麼一個善於弄權的人,都鬥不過太後。”
“不是俺看不起你呀,老曹,你曹利用在政鬥方麵配給丁謂提鞋嗎?”
“直娘賊!”
曹利用氣得直拍躺椅的扶手,把自己的手都拍紅腫起來了。
畢竟謊言不會傷人。
真相纔是殺人的快刀。
先前曹利用的眼睛一直都長在頭頂。
就算他囂張跋扈,那些宰相也不會提醒他,合適的機會直接給他弄走。
劉娥這個皇後心思很深,她也不會當麵提醒,甚至還要利用曹利用。
曹利用他平日裡怎麼可能會自省?
現在被宋煊毫不留情的說了一頓,不說麵上紅溫,此時也是汗流浹背了。
他還想著曹家能夠一直待在大宋朝堂,不說世代高官,可也不能差嘍。
可憐的湯姆,被她玩弄於鼓掌之中!
宋煊又瞥了張方平一眼:
“方平,你去洗洗臉,你年紀輕輕,遇到一點挫折,便心生懈怠,日後怎麼能成大器?”
張方平:“十二哥,我。”
“你想想,連你我都冇有考上,那又能有幾個人考上的?”
“落榜的纔是大多數。”
張方平也是沉默的點點頭,順從的去樓下洗臉。
曹利用瞥了宋煊一眼。
他身邊確實缺這麼一個頭腦清醒之人來分析局勢。
曹利用心中暗暗思索:“這話宋煊說給張方平聽,何嘗又不是說給我聽的呢?”
隨即他再次深呼一口氣:“宋煊,這都是你想出來的?”
“你覺得有誰能教俺這些知識?”
宋煊瞧著曹利用臉上竟然透露出悲傷之色,他才明白自己被人做局了。
照此下去,不單單是自己危矣,家族也不能避免。
這與他先前的設想大相徑庭,如何能不傷心難過?
倒是為時不晚。
“還望十二郎能教我!”
曹利用嘴裡艱難的吐出這幾個字。
他不是蠢笨之人。
宋煊把張方平支出去就是有話要說。
“你想明白自己的處境了?”
“你說的對,我老曹確實危矣!”
宋煊點點頭:“看在你非要把女兒嫁給俺的麵子上,俺教你一個乖。”
曹利用也認同宋煊的話,若二人之間冇有這份關係,他宋煊這般精明之人,如何會說這種容易得罪自己的話?
“你可知道東漢末年有一個叫司馬徽的水鏡先生?”
“未曾聽聞。”
曹利用對於三國的故事瞭解的不多,尤其是三國演義還冇出來呢,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傳唱度不高。
“我知道諸葛丞相!”
“傳聞水鏡先生便是諸葛丞相的老師。”
“啊?”
曹利用知道諸葛亮很是厲害,未曾聽聞過他有這麼一個老師。
宋煊也並不覺得司馬徽是諸葛亮的老師,但傳聞嘛,可以拿來一用。
“我聽聞東漢末年,士人流行品評人物。”
“但名士司馬徽從來不對彆人水平高低作出評價,隻要被問到,司馬徽一律回答,“這個人好,很好”。”
“司馬徽的妻子就對他說:“被人問到某人怎麼樣,你應該說點具體的,一律都回答‘好,很好’,這怎麼行呢?”
“彆人來問你,也不是想聽你都說‘好,很好’的啊。”
“司馬徽回答妻子:“你剛纔說的話,也很好。””
宋煊講完了,瞧著曹利用:
“你從這個故事當中聽到了什麼寓意?”
“他,嗯,對妻子的詢問很機智,懂得處理家庭矛盾。”
“還有呢?”
“額,我想不出來。”
宋煊走到一旁倒了涼漿後,遞給曹利用:
“水鏡先生被世人稱為好好先生,他總是說好,其實是一種避免得罪任何人的策略,隨意評價會招致敵意甚至捲入其他派係鬥爭,這也是一種中庸之策。”
“第二點,便是團結大部分人的策略,這個人好,很好,自是一種包容的態度,冇有否定任何人,能維持基本的良好關係,不會讓自己的政敵變多,甚至許多人都認為你是可以被拉攏的,爭取你的支援。”
“在政治鬥爭中冇有絕對的對錯,過分執著於某一種立場可能會導致失敗。”
“學會超越是非,注重實際利益,纔是明智之舉。”
“你曹利用也可以成為大宋朝的好好先生,如此才能在朝堂當中站的久遠。”
曹利用眉頭皺起,他覺得宋煊這種說辭不太對,可又找不出來反駁的點來。
因為他不想當孤臣。
而是被迫去成為朝堂當中的孤臣!
哪一個人願意團結他曹利用的?
冇有!
“可是我堂堂樞密使,如何能向他們那幫閹人低頭。”
曹利用依舊是憤憤不平。
“老曹,冇有什麼可是,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為丈夫!”
“你不過是賞給他們一個笑臉以及一句好,甚至是看在太後的麵子,賣這些閹人個好,你怎麼就是低頭了呢?”
宋煊把杯子放在茶幾上:
“隻有你的政治生命長久,你才能在朝堂當中活的長久,以及長久的庇護你的家族。”
“若你還想不明白,就想一想五代十國的這些皇帝們,雖然他們歲數差不多,可哪一個人的政治生命比太祖、太宗二人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