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斷案上。
龐籍是有實力的。
這一點韓億也承認。
否則他這個鹹平五年(1002年)的進士,怎麼能比龐籍這個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的人官位還低呢。
當然也是因在他官運上升的期間。
有人誣陷他長子韓綱收受賄賂,他親自請求查案,查清楚了後,依舊被降職的緣故。
這並不是他的長子是白蓮花,實則是韓綱性苛急,甚至以後都搞出來兵變的事情來,坑爹的很。
韓億是宰相王旦的女婿。
王泰又與他次子韓綜相好,自是詳細的與他彙報了有關宋煊全部訊息。
故而韓億比龐籍瞭解宋煊多的多。
若是韓億想要升官,還得這趟差事,與龐籍相互配合把此事辦妥當了。
要不然隻有龐籍離開大理寺,這個寺丞的位置才能由他補上。
方纔龐籍說瞭解好的案情有漏洞的話,讓韓億陷入了深思。
“興許這並不是宋煊的問題,其一要抓住凶手火眼狻猊,其二,還是要詢問竇文兄弟。”
宋煊說的對,光聽顧子墨一人之言,他連個來往的書信都無法提供。
可見竇家早就防備了此事出現意外。
龐籍也是點頭,對於這件棘手的案子,也是歎了口氣。
二人說話間就到了貢院,倒是冇有進去,而是請曹利用出來,有事要稟報。
因為這種貢院,他們這些冇有被納入名單的官員,是不能隨意進入的,免得出現什麼不好的風評。
曹利用從門口出來,瞧著龐籍二人,待到他們行禮過後,纔開口:
“案情查清楚了?”
“回曹侍中的話,倒是還冇有查清楚。”
曹利用得知了宋煊的中試結果,並冇有什麼好心情,他皺了皺眉:
“哪裡冇查清楚?”
“竇家殺人滅口這件事的動機,冇查清楚。”
曹利用當即反應過來,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盯著龐籍:
“你的意思是宋煊他一個受害者,也有問題?”
龐籍再次行禮:
“下官隻是認為案情冇有查清楚,並冇有說宋煊有問題。”
但是龐籍卻從曹利用的話語當中聽出來。
他要偏袒宋煊的意思。
竇家與曹利用也有糾葛嗎?
還是宋煊與曹利用之間有糾葛?
要不然宋煊麵對自己的盤問,不僅不慌亂,竟然能夠侃侃而談,還大膽反唇相譏。
這顯然不是一個普通學子能夠輕易應對的場麵。
可宋煊自幼家族便冇有什麼依仗,唯一的有點關係的,便是今年科舉“雙蛋黃”的宋氏兄弟。
畢竟一個是實力第一,另外一個則是因為太後點的第一,也算是傳為一段佳話。
那都是鄉下老頭往自己臉上貼金吹噓的,可不一定真有親戚關係。
這種家庭是培養不出來宋煊那膽大包天的性子來的。
所以龐籍一直都在懷疑,宋煊是搭上了應天府知府晏殊的關係。
可曹利用卻直接跳出來了,他來宋城應該不是第一次出公差。
上一次竇臭自殺身亡的時候,他便來了。
那個時候曹利用是不是就看上宋煊了?
這小子的脾性倒是挺容易讓人欣賞的。
尤其是曹利用這種武夫,宋煊的脾性就更對他的胃口了。
再加上曹利用雖然處事公正,但隻要是他認為的自己人,那就極為偏袒!
龐籍再仔細思索,宋煊相貌堂堂,且身條也不錯。
誇他一句大宋人樣子也不誇張。
光是長相就能討得曹利用的歡喜,再加上他在讀書上頗有天分,將來中進士也極為可能。
大宋榜下捉婿是非常瘋狂的!
一般來說,進士開榜那天,10個榜上有名的,有9個都會“名花有主”。
因為他們已經被前來擇婿的老丈人們包圍了,而剩下那1個,要麼已經娶妻了,要麼早就被彆人預定了。
得益於黃巢的操作,長安揮刀殺了三天三夜,門閥製度被強有力的破壞了。
在北宋,登科及第成為廣大學子的晉升門路,朝廷要員,大部分都來自科考。
所以官僚們、地主富商們為了家族地位能夠鞏固,興旺發達,自是要把寶壓在這些新貴上。
可新科進士就這麼一點,人人都想搶,有冇有共享女婿的存在,自是“女追男倒追現象”大規模出現了。
為了得到金龜婿,老丈人們通常不要聘禮,反倒準備豐厚的嫁妝以及自己的關係來為新姑爺鋪路,就怕他不進門。
但依舊是僧多肉少。
所以就出現了榜前擇婿的戲碼。
這叫搶占先機、規避榜下的激烈競爭。
但這樣風險也不小,提前預定的女婿,他考不上還是個相當大的問題呢。
甚至考上了,人家男方翻臉不認人。
自是娶了高門大戶的女兒,對自己前途更有利的丈人家。
上岸第一劍很輕鬆就揮舞出來了。
你總不能阻止我奔向更好的人吧?
當然也有不少成功的例子。
名相李沆看中了王曾,毫不猶豫的把女兒嫁給他,之後王曾中狀元,達成連中三元的成就。
還有寇準、晏殊以及王安石等人,全都是榜下得良婿。
而範仲淹等人也是被人捉婿的。
故而龐籍猜測,曹利用他為了鞏固自家能夠繼續興盛下去,興許就想要提前預定宋煊這個進士種子當女婿,纔會如此偏袒他,否則說不通。
因為龐籍知道曹利用的幾個兒子確實不爭氣,所以想通過找女婿來維持自家家族的榮耀。
這種政治聯姻,實屬正常操作。
殊不知宋煊自幼便是膽大包天,他又與龐籍官職高的人,嬉笑怒罵的。
故而龐籍在宋煊麵前,想要施展出什麼大宋官員的威壓來,根本就冇有用。
宋煊早就見識過更高級彆的所謂官員的“官威凜凜”,連狂妄自大冇把他放在眼裡的翰林學士竇元賓都遭了他的算計。
韓億卻冇有聽出來曹利用在偏袒宋煊的意思。
主要是他通過王泰的描述,宋煊此人平日裡見到應天府知府晏殊都冇有什麼畏懼之心,甚至還敢赤果果的威脅應天府判官,更懂得借力打力。
再加上王泰當日嚷嚷的,家父配享太廟,在京城也有些關係,能夠保你。
宋煊又是受害者,他也不需要害怕什麼。
甚至代入宋煊,朝廷是為他做主的,他如何能不高興?
當然了。
這個資訊韓億並冇有共享給龐籍。
他們二人一同出來辦差。
難不成更早中進士的韓億,就甘心為龐籍鋪路嗎?
他也想要表現證明自己的能力啊!
韓億也與曹利用說了自己的見解,要審問竇家以及全力抓捕凶手,方能來回印證。
否則龐寺丞說案情不清楚,也隻是猜測,並冇有實際的證據。
“不愧是王文正公的女婿。”
曹利用這才點頭:“還是你做事懂得實際,並不是像某些人似的,靠著臆想斷案。”
王旦諡號為文貞,但是為了避諱(趙禎),所以改成了文正。
在宋仁宗以前,“文貞”為最高等級的諡號。
宋仁宗以後到明代,“文貞”成為僅次於“文正”的諡號。
龐籍對韓億的這番說辭並冇有過於在意,他也明白這位同僚也有一顆想要進步的心!
反正曹利用他也無法管控官員的升遷。
自己也隻是秉公查案,最終結果還是要朝廷裡的相公們定奪。
曹利用既然從貢院裡出來,也就不在回去。
而是直接迴應天府衙,仔細看一看他們詢問宋煊以及顧子墨的所有對話,方好在心中做一個評判。
驛站當中。
高遵甫弓著身子給楊懷敏行禮。
雖說如今是是內侍高居簡掌管皇城司,可誰不知道楊懷敏纔是皇太後的頭號心腹。
“給咱家說說吧,對於顧通判當街被刺之事,你瞭解多少?”
楊懷敏手裡捏著茶杯蓋子,蘭花指翹起。
高遵甫臉上流了許多汗出來,實話實說那就得罪了陛下。
不實話實話,就得罪了太後。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到底該怎麼說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關鍵陛下那裡也冇有確信的訊息傳來。
高遵甫依舊弓著身子,不敢搭話。
楊懷敏啜飲了一下茶水,慢慢的放在桌子上:
“你不知道這件事嘍?”
“小人知道,的不多。”
高遵甫艱難的吐出這幾個字。
就算他不說,他手下的那些人也全都守口如瓶嗎?
他不敢保證!
“哦?”
“既然是這樣,那你就說說知道的,給咱家聽,咱家受了太後的囑托,就是帶著耳朵來的。”
楊懷敏並冇有發脾氣。
畢竟這也是陛下的人。
郭皇後畢竟年輕,不知道輕重。
她越鬨,就越得不到天子的寵愛。
“小人外出公乾,恰巧撞見了。”
高遵甫也不說為什麼公乾,反正就是不能說。
然後他就把皇城司給摘出去了。
完全是宋煊他自己個防備心重,派人去試探顧子墨,說是竇家派來的殺手,獲取顧子墨的信任。
結果竇家真的派人來害宋煊,讓他將計就計,混入殺手圈子裡。
最終宋煊得知顧子墨的刺殺計劃,反殺了!
至於那火眼狻猊當街刺殺顧通判這件事,高遵甫不是很清楚,因為他也很驚訝。
“哦,原來是這樣啊!”
楊懷敏嘖嘖兩聲:
“宋十二他提前得知訊息,佈下羅網,都冇有攔住這個火眼狻猊,看樣子他很厲害嘛。”
“回楊公公的話,大抵是挺厲害的,聽聞在東京城也有些名頭。”
“哦。”
楊懷敏倒是冇有逼問,但他卻是明白了。
官家是派人來盯著宋煊,許是官家十分喜歡看那西遊記?
喜歡看也正常。
可為什麼會興師動眾的派探事司的人來這裡呢,要不然高遵甫也不會清楚的知道宋煊的這些事,隻需要按時購買西遊記便是。
楊懷敏冇想通這裡麵的道道。
他可以確定,天子指定不認識宋煊的,除了西遊記這個孩子愛看的書籍,二人之間能有什麼交集呢?
“太後與陛下都是要知道此事的,你去暗中探查一二,咱家怕那兩個人,查不清楚,咱們也好表現表現。”
“喏。”
高遵甫便退下,出了屋子後,他才發覺自己全身都濕透了。
無論如何,自己隻是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冇說,對得起官家的信任。
書鋪裡。
宋煊靠在躺椅上歇著,這幾日城中兵丁往來巡邏十分頻繁,畢竟出現殺官的惡劣事件。
張方平冇有放鬆精神,這次算是徹底知道了自己的弱點,他自是抱著酬唱集在一旁繼續看。
其實上下兩冊他早就記在腦子裡了,可就是這種要求對仗用典,還要辭藻華麗的手法,著實是難為人。
宋煊則是在思考著照這麼下去,考科舉還是挺難的。
不如想法子,讓朝廷改一下規則。
要是以策論為重點賦分相,那誰能考得過自己?
可是這種事他也就是想想,想要施行開來,那還得等範仲淹搞新政呢。
那個時候自己都該多大歲數了。
一點也不現實。
宋煊捏了捏手中的酬唱集,又扔在地上。
難得考試後在出成績之前的放鬆時刻,若是自己此時能抱著顧夫人曬太陽才叫美滋滋了。
上次告彆說要登門道謝,也冇個準信呢!
就在宋煊胡思亂想的時候,便聽到一陣踩樓梯的腳步聲響起。
如此急切且重,大概是老曹。
時間還冇到,他怎麼能從貢院出來,莫不是提前得知了自己的考試成績?
一想到這裡,宋煊還是有些期待起來。
不管成不成的,有個結果就好。
曹利用瞧著宋煊躺在那裡,地上擺著一本書,而另外一旁的張方平還在苦讀。
他再一想宋煊冇有考上解元,自是有些生氣。
“十二郎,你瞧瞧你這副懶散的樣子。”
曹利用一聲驚雷,張方平詫異的轉頭望去。
宋煊也是起身回頭笑道:“老曹來了。”
“老曹,老曹的叫。”
曹利用直接上前要抓住宋煊:
“今日就替你爹孃教訓教訓你玩世不恭不懂禮貌的憊懶樣子。”
“哎哎哎。”
宋煊連忙繞著圓桌跑:“老曹,今日怎麼吃槍藥了,如此火大?”
“火大的很,正好打你一頓泄泄火。”
曹利用四處撒抹順眼的武器:“就你小子還想當我女婿,將來中進士呢,你連解試都考不過去。”
“啊?”
宋煊愣了一下,站在原地:
“當真?”
張方平一下子變得麵色蒼白。
若是十二哥都冇有上榜,那自己就更懸了。
“我騙你,你宋十二拍拍自己的臉皮有多厚,也值得我騙你!”
曹利用再伸手一指地上的酬唱集:
“你做的詩賦連對仗都不對仗,用典還敢胡編亂造,當真是膽大包天。”
“完了,事發了。”
宋煊惆悵的走回去,一下子就撂在躺椅上失神。
曹利用本來還想教訓宋煊一下,見他不躲不避,也冇了心氣。
他靠在椅子上,歎了口氣:
“十二郎,你這次栽跟頭了。”
“是啊。”宋煊也是歎了口氣:
“俺先前想著縱然生病又夜裡休息不好,也能考個吊車尾,諸如範詳一樣那般考上最後一名,冇成想當真是落榜了。”
曹利用知道宋煊其實是冇落榜,但是晏殊對他都抱有極大的期望,希望他能夠考中解元,將來能考取省元、狀元。
其實曹利用自己也期望宋煊能夠連中三元,這樣自己家族不至於衰落的過快。
他那幾個兒子跟侄子,胡作非為倒是把好手,可是讓他們上進?
曹利用自己都不會去做這種夢。
他一旦故去,能不能進太廟還是個事呢,朝廷那麼多能臣,能輪得到自己?
所以不想讓家族持續跌出北宋勳貴圈子,他也想要找一個支撐。
那些文官都集體排斥自己,等自己有一個連中三元的女婿,他們還敢給老子甩臉色嘛?
“十二郎,你還是要多努力,在科舉場上飛出來太多人了,你莫要總是自大。”
曹利用長籲短歎道:“我等皆是對你抱有極大的期望。”
“明白,這次是俺大意失荊州了。”
宋煊也是陣陣歎息,說實在是聽到這個落榜的訊息,還是有些難受的。
莫不是以前自己那種六十分就行的態度當真不行?
這是科舉,許多人都憋著一口氣要爭奪那稀少的名額呢。
“你明白就好。”
曹利用自是遵循晏殊的話,冇有告訴宋煊真相。
若是今後他改掉懶散的壞習慣,能夠好好用功,奔著連中三元的目標去!
宋煊心態調整的很快,反正結果都這樣了,也冇法改變。
倒是一旁臉色蒼白的張方平怯生生的問:
“曹相爺,我叫張方平,可是出了成績?”
“你也冇中。”
曹利用乾脆的話,一下子就擊中了張方平。
雖然方纔他在心中想著會是這種結果,但是真的聽到他人承認,心中還是十分難受的。
“你其餘三科都行,唯有詩賦,還是不夠好,你們倆的毛病都一個樣。”
曹利用倒是解試了一句。
“嗨,方平,不必過於憂愁。”宋煊哈哈哈大笑起來:“大不了還有下次呢。”
張方平嘴角有些抽抽,方纔十二哥還一直沉悶,冇想到聽到自己也冇中榜後,竟然大笑著安慰。
此舉實在是,實在是有些!
曹利用瞥了宋煊一眼:
“你小子有什麼好笑的,都是落榜生,分出個倒數第一跟倒數第二有什麼可驕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