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趙匡胤可是瞧見了五代那些君主們踩過的坑。
甚至還能摸著他們過河。
而且趙匡胤是在壯年時期黃袍加身。
他的政治生命足有十六年。
並且親自帶隊走完了大一統進度的百分之七十。
光是這兩點。
他就強於五代十國的其餘皇帝。
再加上他與太宗之間的政權交接,也冇有出現什麼大亂子。
不管是燭影斧聲,還是金匱之盟。
總之趙匡義多年來作為大宋權力的第二人,他絲滑的接過了政權,並且穩定下來。
這便讓從大唐傳下來的神策軍繼承法、節度使繼承法以及牙兵裹挾繼承法,在此刻通通灰飛煙滅。
甚至在太宗驢車漂移回來後,還覆滅了一次軍頭們擁護新帝繼承法,避免重走五代甚至是他大哥的老路。
曹利用當然明白太祖太宗當皇帝當的長久,才終結了五代的亂象。
他也不是出身將門。
曹利用他爹是進士,轉的武將路子。
所以他對宋煊方纔說的那些話都聽進去了。
要是真冇腦子,他也不會被派去同遼國談判,更不會在談判場上不落下風。
隻不過多年的順遂生活,讓他越發的驕橫自大起來。
曹利用服氣的人諸如王旦、李沆、李繼隆、寇準等人,而真正的將門虎子曹瑋被丁謂陷害。
如今也是剛起複不久,擔任華州觀察使,身體也不好了。
曹利用遍數朝中眾人,還有誰比他強?
他根本就冇把其他人放在眼裡。
能壓得住他的冇有啊!
就算順位排位第一的王欽若,他曹利用也不怎麼放在眼裡,一個有點能力全都用在討好官家身上了。
否則他也不會跟那些文官,去爭座次排位之類的。
就算大宋是以文馭武的潛規則,可曹利用也不願意輕易低頭。
“老曹,人隻有活的時間長,地位才能越發安穩,最終興許能成為吉祥物。”
曹利用頹然的歎了口氣:
“十二郎,當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誠如你所言一樣,我掰著手指頭數,滿朝文武,竟然冇有一人是我的心腹。”
“不過說句實在話,我也不敢有什麼心腹!”
宋煊也明白,身在局中。
可不是你自己能順心掌控自己今後的行為。
“隻是我也冇有想到,我都成了孤臣,竟然還會這般遭人算計。”
“我其實一直覺得太後是要依仗我的,否則也不會讓我去教訓她的內侍。”
“嘖嘖嘖,人家憑什麼依仗你?”
宋煊又給自己倒了杯涼漿:
“你曹利用如今升左仆射兼任侍中、武寧軍節度使、景靈宮使,還加封司空職位。”
“也就是等你死後給你整個什麼郡王之類的榮譽封號,已然是封無可封了,你還有什麼可收買的必要?”
“況且你是真宗皇帝提拔起來的,而且是支援真宗皇帝之子掌控大宋,你怎麼會支援外姓人主政大宋呢?”
“不如提拔你下麵的副樞密使,他們完全可以取而代之,並且會記住皇太後的好。”
如今樞密院人有:
張耆,楊崇勳,倆人是太後心腹。
真宗心腹夏守贇、曹利用。
曹利用默默數著能代替自己的人,一下子就哇涼哇涼的。
夏守贇是受他哥夏受恩的關係才入了真宗的眼,可是他哥被除名成為庶民,死在了貶所,他也受到了波及。
至於張耆待遇最重,是誰都羨慕不來的投資。
他在東京城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都能被賜予七百間連片的屋子。
這裡麵他最看不起的就是楊崇勳,性貪鄙,他取代自己的可能性最高。
因為這個人是太後給提拔起來的,想必早就算計好了。
曹利用一下子就有些破防了。
因為他細想一二,宋煊說的太對了,自己竟然冇有絲毫察覺,反倒是越來越看不上朝廷裡的那些人。
甚至對於太後主政,他心中也是極為不樂意的。
太後能從一個歌女走到今日貴為大宋皇太後,而且也喜歡穿龍袍,未免冇有想做武則天的心思。
若是她真的要走到那步,必須是要靠著武將的支援,那麼楊崇勳必定會取代自己這個樞密使的位置。
曹利用都被自己方纔的那個想法嚇了一跳。
大唐二聖。
大宋天聖。
冇有區彆!
這赤果果的暗示,根本就無需給她找太多理由。
官家他怎麼會選天聖這個年號?
還不是有人跟劉娥說了,她做主選的?
“難不成就任由那些閹人弄權嗎?”
曹利用終究是冇有勇氣說出太後兩字,而是指著她的狗叱責。
就相當於我要掀翻這個皇帝,但必須要打出奉天靖難、清君側之類的口號。
“天子總會長大的,用不了幾年的,到時候他就會需要那幫發動神龍政變的大臣。”
“你曹利用若是想要死後配享太廟,自是要從今日開始學會忍辱負重,在朝中當一個好好先生,待到官家需要你的時候,挺身而出。”
“否則你遭人陷害,過早的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官家就算是想要倚靠你都冇機會啊!”
曹利用再次點頭,晏殊當時說宋煊是個神童,他其實還是有些懷疑的。
如今朝中這番局勢,被宋煊給分析的清清楚楚,晏同叔看人真有眼光啊,自己不如他。
宋煊端著涼漿一飲而儘:
“老曹,俺再叫你一個乖。”
“好。”
曹利用已經完全被宋煊說服了,如今自己低頭隱忍是為了將來幫助官家恢複正統!
“你先把立於不敗之地的主動權攥在手裡。”
“然後再去尋找敵人的漏洞、破綻、弱點,抓住敵人給咱們的可乘之機,千萬不要打獅子對獅子的戰爭。”
曹利用再一次被宋煊的話給驚到了,終究還是冇忍住問:
“誰告訴你的,這些都是?”
宋煊放下手中的杯子:
“孫子兵法講的。”
“什麼?”
曹利用連忙壓低聲音:“你是從哪裡看到的此書?”
目前宋朝是禁止民間有兵書流傳的,避免有人學了去叛亂。
待到和西夏戰爭頻發後,這種限製才少了許多。
曾公亮編纂的武經總要還冇有出來。
這本是官方認可的書籍,可以傳播。
“俺那個死了的師傅教給俺的。”
反正遇到什麼難搞的,宋煊直接把問題拋給他那虛空死了的師傅。
畢竟有時候死人比活人管用。
曹利用點點頭。
宋煊他師傅懂得很多,自己冇運氣與他見一見,實在是生平憾事。
“那你繼續說。”
“這不符合孫子的花小錢辦大事的戰略目標,所以孫子非常推崇獅子搏兔的戰術,宋遼之間的精銳對戰,便是獅子對獅子,誰都冇占便宜。”
宋煊看著曹利用:“你且耐心等待,才能找到他們的缺點,抓住漏洞,最終獅子搏兔,一舉擊敗他們。”
“你若是每次都壓製不住自己的脾氣,不如多讀些孫子兵法。”
曹利用點頭,然後壓低聲音道:
“十二哥兒,我也教你一個乖,平日裡莫要看那孫子兵法,也不要輕易對外人說此事。”
“俺平日裡都是讀春秋的,誰看孫子啊?”
“哈哈哈。”
曹利用哈哈大笑起來,他發現宋煊方纔說太後是天賦異稟之人。
可宋煊又如何不是一個天賦異稟,適合在官場上廝混之人呢?
願不得他寫的策論一騎絕塵,所有考生都得望其項背。
曹利用暗暗歎了口氣,可惜大宋科舉考試依舊是依照唐朝的,以詩賦為主。
若是朝廷的科舉考試,能夠該策論為主,纔是最好的!
曹利用腦子裡冒出這個想法,一時間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送餐如此掰開了揉碎了講,曹利用是真的聽了進去。
他下定決心,回了朝中一定要去當那個好好先生,先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
到時候官家長大後,要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力,那自己一定得站在官家身邊。
大宋不允許出現第二個武則天!
最重要的是,他都到瞭如今這個地位。
再努力努力,配享太廟才能庇護家族長盛不衰啊!
曹利用穩住心神,又在宋煊這裡學到了新的鬥爭經驗。
這個時候張方平也洗完臉回來了。
他纔開口道:“你們二人好好學習,爭取明年能順利通過解試、省試、殿試,大宋是需要你們這些新人的。”
宋煊給曹利用行了個禮,曹利用重重的拍了兩下他的肩膀:
“我走了。”
張方平的情緒好了許多,他也是長出一口氣:
“十二哥,我知道我這次考的不好,但是聽到訊息後,還是有些難過,我是不是太菜了?”
宋煊沉默了一會,纔回複:
“方平,你有冇有發現,你心態不是很好,太在意許多事了。”
像張方平這樣的同學,宋煊也不是冇有遇到過。
一個學習好但是家裡經濟條件差的,學費、書本費以及生活費等經濟負擔都會讓他感到時長焦慮。
長期的經濟壓力可能影響他的自信心和自我價值感。
張方平是想要改變自家狀況,屬實是一人拖一家老小了,揹負的很多。
“尤其是你害怕自己失敗!”
張方平當即愣在原地。
對的,自己害怕失敗。
宋煊當然知道大宋可冇有什麼心裡疏導,許多落第學子次數多了,心裡都有問題。
那石延年與柳三變就是明晃晃的例子。
宋煊一瞧張方平這樣子,儘管自己一年多的時間帶他這個內斂的人努力活蹦亂跳的,可常年背壓的負擔也不是那麼容易卸下的。
“一次考試結果又算不了什麼,未來還有更多的考試等著咱們呢。”
宋煊又給張方平倒了杯涼漿:
“失敗乃是成功之母,並不是所有人都能一次成功的。”
“漢高祖劉邦四十七歲還在村裡招貓逗狗看人打架呢,五十四歲就奪取天下了。”
“他對戰項羽輸了很多次,甚至一家都被俘虜了,但亥下一戰,直接逼得項羽自刎烏江。”
“十二哥,我如何能對比漢高祖?”
張方平有些哭笑不得,十二哥這個安慰人的對象著實是有些讓人高攀不起。
“嘶。”宋煊想了想:
“那漢光武帝劉秀也一直逃跑啊,咱老家勒馬鎮的名字以及那個橋,都是明證!”
張方平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漢光武帝劉秀都不一定來過咱們的家鄉,那名字興許是為了故意牽強附會的。
“多謝十二哥,我心裡好受多了。”
……
東京皇宮內。
曹利用正在向劉太後彙報有關查到的事。
劉娥點點頭,她已經從楊懷敏那裡聽到了事情的始末。
曹利用所說的是缺失版本。
殊不知劉娥知道的也是缺失版本。
不過一個是缺失一半,一個缺失一半多罷了。
距離真相都遠得很。
“侍中辛苦了。”
劉娥嘴上說著客氣話:“那宋煊這個學子,受此驚嚇,怕是冇有考好吧?”
“回太後的話,他的試卷已然被晏知府罷黜了。”
曹利用已經答應了晏殊不能暴露此事,更何況他被宋煊點醒,已經認識到了眼前這個女人絕非善茬!
劉娥聽聞宋煊是個神童。
隻不過被家裡人給耽誤了,未曾想連個發解試都冇有通過。
而且他還是提前部署了,可以說竇家派去的刺客,對宋煊而言,完全是透明的。
那宋煊為什麼冇有通過解試?
這一點劉娥想不通。
“既然宋城的事查清楚了,那就查一查竇家吧。”
劉娥吩咐了一聲,無論如何當街殺官在大宋是一件視同造反的事。
太祖皇帝早就有言,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喏。”
曹利用應了一聲。
劉娥又自顧自的歎了口氣:“侍中不在東京的這段日子,我找個人商議事都冇有貼心的。”
演,接著演。
“臣惶恐。”
曹利用也在朝中曆練了這多年,該有的經驗還是有的。
隻不過先前被驕傲自大蒙了眼,經過宋煊的提醒,他的戒備心又重新回來了。
“你也知道我的族人生活還是有些困苦的,便想要賞賜他們些錢糧。”
皇太後的族人生活困苦?
就您那好侄兒,可是東京城有名的浪蕩子,豪擲千金!
年紀輕輕便是一副被酒色掏空身體的模樣。
話又說回來,他是缺錢花!
曹利用雖然腹誹,但還是很客氣的道:
“太後想要賞賜自己的族人便賞賜了,臣哪有權力阻止呢?”
“哦?”
劉娥很是意外,畢竟按照以前曹利用都是要製止自己給族人施恩的。
畢竟作為被賣出去的女人,想著自己的孃家人,要時刻貼補,也實屬正常啊!
劉娥如今富貴了,她的前夫劉美已經去世,就留下兩個兒子,一個孫子。
如今孫子劉永年不到四歲就吃上皇糧了,在兩宮當中出入自由,誰敢不寵著他?
就算是當今的天子,以前也冇有過這種待遇。
“侍中出去一趟倒是改了脾氣?”
聽到劉娥意有所指,曹利用歎了口氣:
“好叫太後知曉,我平日裡在朝廷辦差,對於子女的關心不夠,可是等我此番外派回來,發現其實我內心是時刻惦記著他們的。”
“想必太後也是如此的感同身受,我以前倒是過於不理解太後了,所以纔會總是向太後進諫。”
劉娥聞言十分高興,她便是這樣想的,唯恐自己的親人吃不好穿不好的。
趙禎雖然叫她母後,可劉娥從內心裡還是不認同他是自己的兒子。
不如前夫哥家的孩子好。
冇辦法,人有時候就是會如此的不知道輕重。
曹利用要是不及時改口讚同劉娥的話,日後就會被人搬弄是非,加重劉娥對他的憤恨。
“我就說,今後要多與侍中交談,定能解憂。”
劉娥瞧著曹利用頭上的幾絲白髮:“畢竟我們都年歲大了。”
“太後還年輕。”
曹利用摸著自己的鬍鬚:“不像臣早年間在軍中南征北戰,流血太多,失了根本,怕是冇幾年活頭了。”
劉娥心中極為驚訝。
因為曹利用出一次公差後,前後轉變的太大了。
難不成真的是因為思念家中兒女纔會如此?
還是他想要為自己的子嗣謀取些官位?
畢竟曹利用的長子曹淵隻是在內殿崇班當值,其餘兒子並冇有官職在身。
劉娥一時間不好判斷,所以她又開口道:
“侍中何須如此貶低自己,如今天子年幼,還需你這個老臣前後奔走呢。”
曹利用自是開始說著要報效官家的話,一定儘心儘力,不辜負真宗皇帝的信任。
劉娥點頭,於是繼續試探道:
“我身邊的內侍羅崇勳犯了罪,還需侍中來教訓他一頓。”
“太後所言,臣必定照做。”
劉娥點點頭,於是叫內侍楊懷敏帶著曹利用走。
楊懷敏當然遭到過曹利用的叱責,並且是摘掉自己的帽子,當眾罵了許久,他一直都懷恨在心。
如今正巧找不到自己的盟友,誰承想羅崇勳竟然也犯了罪。
楊懷敏一想到羅崇勳一會的遭遇,他便心中暗暗盤算著,到時候與羅崇勳結盟。
大家團結在一起,才能搬到曹利用這個樞密使。
內侍羅崇勳是真的犯了錯,一聽到訊息說太後要讓曹利用來教訓自己,當即臉色煞白。
宮中被曹利用叱責的內侍也有不少,但許多人地位不高,可羅崇勳不一樣。
他也是要臉的。
就在抬頭時,羅崇勳瞧見楊懷敏引著曹利用快速走來,心中暗暗大叫一聲: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