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寒看著對方的青銅麵具,目光冰寒:“閣下藏頭露尾的不敢現身?”
那人淡淡道:“不比江掌門。”
江清寒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他之前就覺得奇怪,為何對方能精準地道出自己的身份。
知道姬懸不難,姬懸是元魔,雖然很少露麵但知道的人不少。
但江清寒卻不一樣,他這個師兄岌岌無名的,就算露麵也不會輕易暴露自己身份,畢竟元魔姬懸的師兄名頭放出去並不好聽。
之前在酒樓就沒有一人認出,而這人卻沒有絲毫猶豫,一幅很熟悉自己的模樣。
江清寒問道:“我們認識?”
對方輕撫著臉上的麵具:“江掌門認識我麵具上的惡鬼嗎?我現在是一隻惡鬼哦。”
江清寒:“裝神弄鬼!”
他向來話不多,在實力允許的情況下,他更傾向於動手。
何況對方實力並不高,隻有一身讓人頭疼的靈器。
這一身靈器的行頭置辦下來花費可不小,對方是哪家小公子嗎?
他沒有猶豫,無論如何也要將對方裝神弄鬼的皮扒下。
屬於化神期的靈力威壓鋪天蓋地封鎖了對方所有路線,隻能和他硬碰硬。
對方靈氣與魔氣交雜,還有功能極其駁雜的靈器,手段讓人防不勝防。
但是江清寒如一柄長刀,刀光凜冽地沖開了他的重重防禦手段。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任何花哨的手段都顯得可笑至極。
江清寒砍碎他一個又一個的靈罩,兩指併攏,一道不起眼的風刃揮出。
風刃將他的青銅麵具切開,掉落在地。
對方捂住臉,慌忙後退。
然而江清寒已經看到了麵具下的臉,一時間竟愣住了。
他沉默許久才開口,聲音都在發顫:“怎麼是你?”
風捲起腳下的落葉,不死穀中卻隻有兩個活人。
不,有一個已經不能稱作一個完整的人了。
一半俊秀的臉跟以前差不多,另一半則攀附著可怖的魔紋。
半人半魔!
見沒有掩藏的必要了,柏南放下手輕笑著道:“為什麼不能是我?”
他笑起來的時候還是以前一樣,看起來有些羞澀的模樣,然而半邊臉恐怖的魔紋卻讓他像厲鬼般可怕。
不,不應該的!
江清寒從來沒想到這個熟人竟然是柏南。
按凡人的壽命,柏南就算活著也應該是一幅老態龍鐘的模樣,而不是這樣。
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雙眼現在卻像是風中殘燭,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熄滅了。
江清寒沒有收起刀,注視著麵前這個不再熟悉的人,艱難問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
他不明白,為何他身邊總有人和魔族不清不楚。
姬懸是,柏南是。
一定有什麼原因,才會讓柏南變成現在這樣。
柏南笑道:“是不是很驚訝?”
江清寒緊緊地握著刀柄:“是!”
柏南忽然大笑起來,風把他的笑聲帶到很遠的地方。
江清寒隻是看著他,不知為何,他覺得柏南在哭。
柏南笑著笑著便收了起來,聲音帶上微不可察的脆弱:“我恨極了,我要是早點有著一身力量該多好。”
他抬起頭看向江清寒,聲音平靜卻像是含著無盡的悲切:“無雙死了,她死在了魔族和仙盟手中。”
江清寒忽然便知道了他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
柏南一輩子都會記得這個畫麵。
冒著黑色魔氣的手向他刺來時,許無雙一把將他推開,於是那雙手便穿過了許無雙的胸膛。
溫熱的鮮血濺在他的臉上,他大腦一片空白,無法運轉。
等他反應過來時,許無雙已經倒在了他腳下。
鮮血不斷地從她胸口湧出,他慌忙蹲下用衣服試圖為她止血。
身邊還有人喊道:“醫修呢,快讓人過來!”
“太嚴重了,我們的醫修可能應付不了,我去請仙盟的人過來看看。”
那些聲音像是泡在水裏,距離柏南很遠很遠。
有人推開他,指責他礙手礙腳幫不上一點忙。
換作以前,作為金鱗閣的老闆從來沒有被人指著鼻子罵過,可現在他不敢反駁,隻能跟在後麵不斷地看著許無雙的情況。
他從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般痛恨自己的無能與懦弱。
等到月上柳梢,仙盟的人都沒有過來
許無雙躺在床上,流出的血液浸透了整張床,她的身體已經變得冰涼,身旁的嗩吶也像是失去了光澤。
柏南坐在床邊,試圖用自己的雙手去溫暖對方的體溫。
可他的手腳比許無雙的還要冷,於是他拉開了胸口的衣服,將手往懷裏放,隻是想留下片刻的溫暖。
一切徒勞無功。
他恍惚地想,為什麼死的不是他。
柏南不是沒有動過修鍊的心思,但是他天分並不高,很快打消了修鍊的念頭。
他如此驕傲的一個人,怎麼甘心被人議論配不上她,他想要般配地同她並肩啊。
所以他以一個凡人的身份陪在她身邊,用自己的一生去陪伴她,那麼他可以死在最愛她的時候。
他若是修鍊,又有多少時間能夠和無雙相處呢?
而無雙那麼厲害,一定能活得長長久久平平安安。
他死後無雙依舊年輕貌美,可以找到一個更加契合她的人。
他則可以永遠活在無雙的心中,成為她揮之不去的心頭痣。
這是柏南從未和任何人說過的心思。
即使因為不願修鍊這件事,他和許無雙爆發過無數次爭執,柏南都沒有改變過心意。
可是現在柏南看著沾滿了鮮血的雙手,刺眼到頭昏目眩。
他後悔了!
為什麼不修鍊!
狗屁的自尊心有那麼重要嗎?
有無雙重要嗎?
若是……若是他能有半分靈力,他便能擋在無雙麵前,死的人就不會是無雙了。
死的人就不會是她了,他恍惚地想著。
他恨透了當年軟弱的自己,隻是為了不被人非議,就懦弱地選擇逃避。
他第一次如此渴望力量。
第二天早上,柏南帶著嗩吶消失了。
沒有人在意。
這隻是與魔族中的一場戰鬥而已,沒有多少人記得。
他們隻知道這場戰鬥天音門首席弟子、掌門之女許無雙死了,天音門從此閉門不出。
不會還有人記得許無雙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愛人——是個凡人。
可是凡人怎麼了?凡人就不能為愛人報仇了嗎?
即使仙盟和魔族,甚至一根手指頭都用不到就能輕易地捏死他。
但柏南胸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讓他幾乎失去理智,卻又無比清醒。
天音門因為沒有加入仙盟,獲取訊息的來源並沒有仙盟多。
於是他們跳進了魔族的陷阱,而這個陷阱最開始是針對仙盟的,仙盟卻想用天音門來探路。
許無雙帶隊,被魔族所傷。
求助仙盟,卻沒等到救助,他眼睜睜地看著無雙死在他麵前,
仙盟和魔族,他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可是,他有辦法嗎?
他在修仙上根本沒有天賦。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在封京時,他就親眼見到垂垂老矣的皇帝用過一種超出凡人的力量,那是魔族的力量。
隻要有足夠多的負麵情緒,他便能獲得力量。
他心思靈巧,金鱗閣又為他收斂了巨量的財富,還擁有數不清的靈器。
他不斷地試驗,不斷地探尋,終於讓他找到了辦法,讓他能夠親手為無雙復仇。
當他親手殺了第一個害過許無雙的人時,胸中是一片空曠,原來這麼容易。
為什麼他沒有早一點做到!
所以他不斷地用自己的方法去給魔族和仙盟找麻煩。
隻是,他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再過不久他就要死了。
而仙盟仍在,魔族仍在,他的仇還沒有報完。
他還要算計,撿起那些不願意用的陰謀手段,最後還算計到江清寒頭上。
江清寒是他的一環。
他沒有讓人失望,對偽裝的姬懸沒有留手,這可真是太好了。
等他死後,江清寒一定會殺了姬懸的吧?
柏南身上暴發出強烈的光芒,一時之間讓人無法直視,他的身影漸漸消失。
這又是什麼靈器?!
“柏南,你能再繼續錯下去了!”江清寒大聲喊道。
柏南置若罔聞。
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他眼前,隻留下一道聲音。
“江清寒,三個月後我在崑崙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