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場上的安靜,場下的觀眾席上卻是有不少聲音傳出。
很多人第一次見到魔族,看到魔氣,濃稠的邪惡讓人退避三舍,有人問:“這便是魔氣?”
“你看這些仙門嚴陣以待的樣子,錯不了。”
他們神色複雜,因為纔看到了之前崑崙慘烈的戰鬥,崑崙那些弟子寧可身死也不願意墮入魔道。
可現在有一名崑崙弟子竟然入魔,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們沒有貿然張口,之前崑崙弟子被段倚危算計入魔的清醒還歷歷在目,最終是仙骨在身的鬱崢嶸一個個親手殺了這些弟子纔不至於走到最後無可挽回地地步。
因此崑崙折損了無數弟子和天賦出眾的掌門繼承人。
會不會姬懸也是著了別人的道,他們這樣想著。
他們親眼見到了鬱崢嶸等人的慘狀,願意再多一分寬容。
江清寒抬頭遙遙看向中間的極道門掌門溫策,又一點點看過周圍虎視眈眈的人群,他知道想要在這麼多人麵前帶著姬懸全身而退有多不容易,可他總要試試。
他已經受了不少傷,實在不適合再做過多的戰鬥,而且這麼多人就算是再來十個他也打不過。
溫策作為此次仙門大會的東道主,最終還是他先在眾人的目光中沉沉開口:“崑崙之事,我們已經知曉。”
他語氣驟然嚴厲:“但這也不能成為崑崙弟子入魔的緣由,崑崙要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江清寒點頭拱手道:“溫掌門說的極是,晚輩這就帶姬懸回崑崙,絕不讓他踏出崑崙一步!”
他語速極快:“還沒有來得及向溫掌門問好,下次定叫我師父帶上謝禮前來拜訪,晚輩這就帶幾個弟子告辭。”
特意搬出了師父,顯然是想好歹能壓一下人。
有人問出口:“這就想走了?你師父都走火入魔了還能來救你?”
江清寒猛地抬頭看向那人。
那人被他兇狠的眼神嚇了一跳,又覺得失了顏麵,怒氣沖沖道:“瞪我幹嘛,在場的人可都看到了,崑崙現任掌門橫九天因為弟子折損走火入魔了。”
江清寒總算是意識到了,之前他在環境中經歷的一切都被人看到了!
其它崑崙弟子卻不知這事,裴烈猶豫問道:“師兄,掌門真的走火入魔了嗎?”
江清寒一口否決:“沒有,師父在閉關,他不會走火入魔。”
在秘境中的弟子並不知道這回事,問起了身邊的人,大部分的人隻是搖搖頭。
說真的,就算是旁人也覺得崑崙這道路實在坎坷了點。
江清寒這師兄做得也太憋屈了。
他本是天生劍骨,卻為了崑崙抽出劍骨補全陣法。
看看這幾個師弟師妹的修為沒有落下,說明五十多年來他一直帶著幾個師弟師妹修鍊。
好不容了凈化了崑崙的魔氣,等到昆崙山門開啟的日子,沒想到師弟又入魔了。
失了劍骨的他還能在同輩弟子中不落下風,若是他沒有失去劍骨,全身心地修鍊又該是何等耀眼的模樣?
溫策嘆了一口氣,道:“江小兄弟,這不是崑崙一家之事。”
他敬佩這名弟子,他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溫策道:“江小兄弟,我們不會對你的師弟怎麼樣,我們隻是將他暫時關押起來,在事情調查清楚之前,我們是不會傷害他。”
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一位敦厚的長者,但江清寒一點也不信。
如果他們真有此意,又怎麼在秘境中發出積分任務,懸賞十萬積分?
江清寒沉默半晌,躬身道:“崑崙願意再次封閉山門,直到將他身上的魔氣徹底清理乾淨,隻求讓晚輩將不成器的師弟帶回崑崙關押。”
他用了和師父橫九天一樣的理由。
但同樣的話由他說出口,和橫九天說出口的效果完全不同,兩人的話根本不是一個分量。
因為他們實力、身份地位的差距。
“胡鬧!這是你一家能夠決定的嗎?你能控製住一個失控的元魔,就憑你一個人嗎?你有什麼辦法?”
他的話分量太輕,沒有人願意相信。
江清寒:“晚輩願竭盡全力。”
“如果做不到呢?”
“崑崙願承擔此責,親自清理門戶。”
江清寒深深撥出一口氣,將手中的不休刀扔到地上,拱手道:“崑崙弟子江清寒帶著不成器弟子姬懸認罪。”
他以退為進,想求個保全。
崑崙沒有理由保下姬懸,唯一的理由就是姬懸是崑崙弟子,崑崙有責任有義務負責到底。
江清寒的態度沒話說,眾人不好直接發難,溫策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姬懸,問道:“姬懸,你可認罪?”
眾目睽睽之下,姬懸卻道:“我何罪之有?”
他猛然爆發:“我為什麼要認罪!”
這話可謂是不知悔改的典型,所有人都被他的態度驚到了。
姬懸嗤笑一聲:“我有罪嗎?如果墮入魔道有罪,那麼五十多年前屠我全族的幻傀宗豈不是更有罪?”
這話的資訊量太大,眾人一起看向幻傀宗。
但此次帶領弟子的隻是幻傀宗的一位普通長老,聽聞此言,漲紅了一張臉罵道:“一派胡言!幻傀宗什麼時候對姬家下手了!姬家明明死於內亂!你這魔頭還想汙衊我們不成!”
姬懸冷笑:“是不是汙衊你們自己心裏清楚!”
他從靈袋中拿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傀儡人偶。
這樣的傀儡,隻有幻傀宗有。
幻傀宗的長老嚷嚷道:“汙衊!都是汙衊!”
眾人心下卻已是不太信。
姬家是唯一傳下來的遠古八大家族之一,姬家的確消失很長一段時間了,正好和姬懸所說的對上。
他十五歲拜入崑崙,在這之前,他是姬家的小少爺。
他透過縫隙,看到那些詭異的傀儡娃娃直接殺了他的父母,戚影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讓他發出一點聲音。
他隻能瞪大了眼睛,大顆的眼淚滾落。
所以憑什麼啊!憑什麼認罪的是他!
然而他人未經苦,隻嘆道:“就算如此,也不能自甘墮落啊!”
姬懸聽了心裏隻有冷笑,旁人又怎麼清楚,若真的一步一步走到最後,他能推倒幻傀宗這座大山嗎?
永遠不可能。
他不願隻能抱著遺憾離世,最終安慰自己他們一定會遭到報應的。
他要成為幻傀宗的報應!
“入魔又如何,終有一日我要踏平幻傀宗!”
這話簡直點燃了眾人的怒火。
“魔族滾出修真界!”觀眾席上忽然有人大喊。
最開始隻是幾人在喊,但是逐漸演變成了狂歡,不斷有亂七八糟的東西落下,砸在他們身上。
江清寒不為所動,他仍然保持著鞠躬的姿態。
那些人不足為慮,隻要說服了眼前這些仙門前輩,就能保下姬懸一命。
他不是不知道姬懸已經入魔,可總能想辦法的。
他自然也生氣,可姬懸終究是他崑崙弟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師弟,如果有機會,他還是想保住他的性命。
就算走投無路,他也想掙紮出一條路。
他在想自己手中的底牌,能不能在眾多仙門前輩的眼皮子底下將人帶出去。
然而無論怎麼盤算,如果想強行突圍都是死路一條。
長亭拉住姬懸,示意他說點什麼服下軟。
姬懸抬眼看到麵前江清寒的身影,忽然有些難過,他以為他可以無動於衷地不回頭的。
他與江清寒相處多年,知道他其實話不多,一般來說都是動手多於動嘴。
可現在他站在最前方,想為他爭辯出一條生路。
但這條生路從來不是他選擇的那條路。
從他選擇元魔身開始,他已經沒有退路。
姬懸知道事情已經到了末路,他要將自己和崑崙摘的乾乾凈,想到這裏,他垂下眼睛。
江清寒在雞飛狗跳中開口:“還請諸位前輩看在他失去雙親的份上,原諒他的口不擇言。”
他還要說些什麼,忽然感到胸口一痛。
他低頭便看到了穿過胸口的劍。
上麵雕刻著簡約的雲紋,他認得出來著是師兄的淩雲劍,他曾經抱著這柄劍三天三夜,對它再熟悉不過。
而這把劍的主人,他們朝夕與共五十年,更是熟悉。
現在這把劍的主人是姬懸。
江清寒來不及轉身便聽到身後傳來的轟隆一聲。
唐引月突然發難,直接用藤蔓將姬懸給擊飛了。
姬懸捂住傷口,吐出一大口鮮血。
唐引月尚未解恨繼續上前,一幅直取人性命的架勢,彷彿那不是她的同門師兄。
看到那把劍時,長亭崩潰大喊:“姬懸!姬家養你十五載,崑崙養你五十年!你就是這樣報答崑崙的?”
“師兄可曾虧待過你!崑崙可曾虧待過你!你這樣做對得起師兄,對得起崑崙嗎!”
姬懸心神一顫,別開腦袋,事到如今,這纔是對雙方都好的結局。
在藤蔓再次落下之前,一道冰藍色的光芒閃過,碧藤齊齊斷開掉落在地,卻是戚影攔在了唐引月麵前。
裴烈挽起弓箭,對準戚影:“三師姐,別動。”
眾人目瞪口呆地圍觀這一場同門反目。
兜兜轉轉好像和之前何其相似,崑崙似乎逃不過同門相殘的命運。
姬懸跪在地上:“第三十八代不肖崑崙弟子姬懸自知罪孽深重,今與崑崙恩斷義絕,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崑崙大恩,姬懸沒齒難忘,承蒙師兄多年關照,若有來世做牛做馬報答!”
他這個做弟子的,總是在托師門後腿。
師兄不像師兄,師弟不像師弟,還不如就此斷絕關係,讓崑崙不再受他的牽連。
他說著框框就是幾個磕頭,額頭被砸出了血。
江清寒冷著一張臉,沉默了半晌道:“我做不了主。”
他隻是崑崙大師兄,甚至都算不上掌門接班人,逐出師門這種事他管不了。
姬懸弓著身,始終沒有抬起頭。
戚影看向幾個同門,那雙總是波瀾不驚沁著冰寒的剔透雙眼罕見地含著淚意:“戚影受崑崙之恩本應回報師門,但姬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之人,斷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這裏,是我不知好歹忘恩負義,對著同門刀劍相向。”
她狠狠砸下手中的劍,那劍竟然承受不住斷成兩段。
她道:“畢生所學劍法不為對準同門,戚影此生不再用劍。”
如此決絕!
眾人驚異於她的決心,學了這麼長時間的劍,說不用就不用了,也……太可惜了。
長亭咬著牙問她:“你也要背叛我們?”
戚影並不回話。
——
全場鴉雀無聲。
沒有人想到會看到這番恩斷義絕的畫麵。
就在一片寂靜之中,姬懸忽然喊道:“你在等什麼!快點帶我離開!”
一隻白色尾羽的黑鳥響應一般張翅從天邊飛來,落地時漸漸化為一個銀色長發女子。
馭獸宗的長老看到白靈時瞭然一般心下嘆道,白靈果然與魔族混到了一起。
有人道:“想走!沒那麼容易。”
像是一個訊號,不少人動起手來。
無數道靈力攻擊頓時圍住了白靈,然而她身上似乎有什麼力量保護她,將這些攻擊紛紛彈開。
她拍拍手,頓時觀眾席上有些影子如同流水一般起身。
眾人這才驚訝地發現,原來魔族的力量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居然能悄無聲息地潛入仙門中,還沒有人任何察覺,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那些黑暗中的影子逐漸融入到白靈腳下,彙整合一個黑色的陣法,在她身周捲起一道結界。
她道:“還不過來嗎?”
姬懸走了過去,戚影深深地看了崑崙其它弟子一眼,最後跟上了姬懸的腳步。
你們真的要走嗎?他們好像聽到有人輕聲這樣問著。
白靈的速度很快,在大部分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幾個呼吸間便帶走了兩人。
江清寒撐不住地半跪在地。
他本就受了重傷,再加上姬懸這一劍已是勉力支撐。
唐引月不再留戀那兩道背影,連忙將江清寒扶起,給他餵了一些藥丸,總算是好臉色好看了一點,她皺著眉看著江清寒的傷口:“師兄,我要拔劍了。”
江清寒緩緩吐出一口氣:“嗯。”
唐引月猛地抽出劍,用靈力封住傷口,又在傷口處撒了藥粉,勉強處理了一番。
江清寒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就聽到有人道:“以為這樣裝模作樣斷絕關係就沒事了嗎?”
裴烈怒不可遏:“你還想讓我們怎樣!”
姬懸入魔已成定局,江清寒把能做的都做了!還想讓他怎樣!
那人卻是理直氣壯道:“還想怎樣?要我說啊,在秘境的時候你們就應該殺了他!就不應該放他出來!”
裴烈說不過,氣急了道:“你!”
“我怎麼!你們崑崙就是魔頭多!之前那麼多弟子差點入魔,掌門還走火入魔!現在好了,終於有弟子入魔了,你們還攔著不讓別人殺他,這難道不是你們的責任嗎?”
“是啊,若是在密境中殺了哪還會有這麼多麻煩!”
“他還不是普通的魔,你們看到他額頭的元魔印沒有?上一任元魔段倚危額頭就有這個印記!”
“崑崙就應該負責!”
姬懸走得乾脆,卻將爛攤子留給了眾人。
江清寒狠狠地閉著眼,之前的博弈太過耗神,他現在麵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頭痛欲裂。
再次睜眼時,他目光沉沉看向眾人:“你們說得對,這是崑崙的責任。”
“攔下段倚危是崑崙的責任,與魔族全力一戰是崑崙的責任,不牽連修真界是崑崙的責任,抽出仙骨封印逆轉陣法還是崑崙的責任,都他媽是崑崙的責任!”
黑漆漆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崑崙記下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不像是記下了崑崙的責任,更像是將這些個討論的人記下了,想著日後復仇。
眾人被他的話攝住,一時間沒人再開口。
溫策開口:“元魔姬懸既已逃,諸仙門應當同心協力全力擊殺元魔姬懸纔是。”他看向江清寒,問他:“江小兄弟你說呢?”
江清寒沒說話,他無比清楚,姬懸叛出崑崙,墮入魔道,現在與姬懸劃清關係纔是最聰明的做法。
恐怕姬懸也是打著這個主意,纔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崑崙斷絕關係。
崑崙應與元魔姬懸勢不兩立。
可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緩緩張口,唐引月上前擋住眾人的視線,她落落大方站在最前方開口:“諸位前輩也看到了,崑崙現在隻剩寥寥幾名弟子,姬懸之事,實在有心無力,但若是有需要我們幾個晚輩幫忙的,絕對義不容辭。”
她一開口就把整個崑崙擺在了後方,還特意交代了需要晚輩幫忙的話,絕不提崑崙參戰,崑崙現在隻剩下幾個人,總不好還把這幾根獨苗苗叫出去追殺姬懸吧?
聽出門道的人暗暗感慨這話的水平,發現這個不顯山露水的小師妹,即使有江清寒在也沒有掩去她的光芒。
有人道:“小姑娘,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姬懸本是崑崙弟子,難道你們不打算負責嗎?”
唐引月奇道:“我有說不負責嗎?我明明說的是所有崑崙弟子任憑差遣。”
“姬懸曾是崑崙弟子沒錯,可上一任元魔段倚危是幻傀宗弟子怎麼沒人說?難道是欺我崑崙人丁單薄,人人都可上來踩上一腳?可現下崑崙隻剩幾人又是因為誰?還不是因為幻傀宗出來的元魔段倚危!”
這一番伶牙俐齒將眾人駁得啞口無言。
長亭好像第一次認識唐引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輕輕撞著裴烈,小聲說道:“小師妹好強!”
裴烈:“閉嘴!”
唐引月其實並不清楚當年崑崙仙魔大戰發生了什麼,但是看師兄表情也能推測一二,她繼續說道:“元魔現世,眾仙門本就該共同全力絞殺,自然是有多大力就出多大力,當年崑崙不就是這樣嗎?難道輪到眾仙門的時候就退縮了?”
她語氣像是含著不屑:“既如此,什麼時候是什麼標準還望諸位商量個結果出來提前告知,我們也好做好準備,省得到頭來不清不楚背了所有責任。”
仔細想想,唐引月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有幾人似乎還想張口反駁,卻被身邊人攔下。
溫策沉吟片刻道:“的確有事需要崑崙相助。”
唐引月道:“溫掌門請講。”
反正她不信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還有臉讓崑崙弟子出生入死。
溫策溫聲開口:“元魔不斷轉世是修真界所有人的心腹大患,即使斬殺了姬懸,以後還會出現其它元魔,溫某曾與仙門各大前輩長老經過商議後得出結論,隻有飛升才能徹底了結元魔,而崑崙第六任掌門齊長空飛升之時曾在崑崙留下一道飛升秘訣,還望江小兄弟交出助我們徹底斬殺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