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天色下,巨大的藍白色劫雷落下,聲勢浩蕩,幾乎削掉了小半塊山頭。
閃過的雷光映在周圍每個人的臉上,散發這不同尋常的狂熱。
無數人翹首以盼圍在一座山頭,抬頭看著這場史無前例的劫雷,這是晉階大乘期的劫雷。
晉階的人是現崑崙掌門齊長空,在雷光中隱約露出他手持長劍的身影。
星辰大陸千萬年來,還沒有出過一個大乘期的修者。
每一道劫雷落下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交頭接耳的聲音絡繹不絕。
傳說修為至大乘甚至可以飛升至新世界,他們今天能看到嗎?
終於,到了最後一道劫雷。
比之前都要讓人驚駭的雷電劈下,這片天地隻剩下一道光亮。
雷光閃爍不斷,像是山林間野獸在咆哮。
卻見雷光中有一道身影渺小到幾乎看不見,卻像是有著千鈞的力量逆天而行。
他有時停頓,有時會被擊退,但卻沒能阻止他前進的步伐。
他艱難地揮劍,發出一道近乎孱弱的劍光,換了任何一個劍修都不會放在眼裏。
但令人震驚的是,在這道劍光下,強悍到幾乎無人匹敵的雷光竟是慢慢消散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中間那道消瘦的身影上。
齊長空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卻無人敢輕視。
感受到體內靈力從未有過的充盈,他暢快地大笑起來,接著緩緩舉起手中的劍,眼睛明亮到不可方物。
大乘期,誕生了!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頓時淹沒了整個崑崙。
即便是一直以來亦敵亦友的其它幾家仙門的修者也不禁被被氣氛感染,大聲歡呼。
崑崙中有同門飛來,向齊長空道喜,恭喜他以絕無僅有的天賦的修為登頂成為修真界第一人。
齊長空還沒來得及回應,陰沉的劫雲散去後,萬丈霞光自天邊湧來爭先恐後落在他身上,仿若仙人之姿。
被雷劈成焦黑的土地有綠芽鑽出,百花齊放,芳香四溢。
金色的階梯自雲端降下,落在齊長空身前。
齊長空愣愣地看著,一時之間竟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他聽到歡呼聲中“飛升”的字眼才意識到踏上這條階梯,他便能飛升。
這是他最風光的時刻,饒是他從出身開始身邊的讚美就沒有停過,但當飛升的天梯擺在他麵前時,他仍為之一振。
古往今來有太多一鳴驚人的天才,但直到現在也無飛升的確切記載,
隻有一人飛升成功,那便是他!
他做到了千萬年來都沒有人做到過的事情。
或許今後還會有人飛升,但現在,他是第一個飛升之人。
熱切的讚美之聲飄到他耳中,無數人垂涎地看著這架金色的天梯,甚至有人伸出手想去摸一下,但什麼也沒碰到。
人群狂熱地看著他,一邊稱讚他,一邊刨根問底地詢問他究竟為什麼能飛升,是不是有什麼奇遇。
他看著圍上來的人,崑崙一些弟子被擠到最外麵去了,不免覺得好笑。
師弟上前催促他趕緊登上天梯飛升,齊長空想到自己崑崙掌門的身份,言辭懇切說道:“飛升之事猶未可知,師弟,崑崙拜託你了。”
被寄予厚望的師弟含淚點頭,此次一別,不知道還有沒有相見的機會。
齊長空輕輕揮手,似是灑下一片光輝的祝福。
願我崑崙長盛不衰,崑崙弟子昂揚向上。
做完這些,齊長空轉頭瀟灑踏上天梯,無人不被他的風采吸引,在心中種下了飛升的種子。
即使從未有人見過飛升後的景象,但誰在意呢?
於是誰也不知道,齊長空飛升之後麵對的是這樣的景象。
白色綿軟的雲朵在他身周飄蕩,他隨手捏了一團在手中,覺得無聊又扔了出去。
這是一片開闊到看不見邊界的地方,入目處皆是一片乾淨的純白。
他喊道:“有人在嗎?”
沒有人回答他。
他又喊了幾聲,依舊沒有回應。
忽然,他眼神一凜,握劍的手緊了緊:“何方宵小,偷偷摸摸不敢現身?”
半晌後有一道聲音傳來:“我不是。”
齊長空愣住了,因為那道聲音很是奇怪,含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語氣卻像是一個天真的孩童。
他問道:“你是誰?”
聲音問他:“我不知道,你是誰?”
“齊長空,欲與長空齊的齊長空”他並未收劍,反而問道:“你說你不知道是誰?能現身嗎?”
對方似乎努力了一下,然後沮喪地回他:“不能。”
這話讓齊長空笑了一下,他又問:“那麼你怎麼會在這裏?也是飛升的嗎?”
在以往的記錄中並未有過類似飛升之人,所以這人會是誰?
那道聲音回答道:“我一直在這裏。”
齊長空有些奇怪又問了一遍:“你一直在這裏?”
“對呀。”
“這裏是哪裏?”
“我也不知道。”
“這裏還有人嗎?”
“沒有了。”
“你在這裏多久了?”
“我忘了,很久了吧。”
漸漸地,齊長空發現這道聲音就是簡直一問三不知,他也放棄繼續盤問了。
反倒是那道聲音似乎從沒見過人,歡快地圍著他問東問西,齊長空大多數時候會耐心回答他,他覺得對方應該是個心智未開化的小孩子,所以說話間也多了幾分耐心。
他無所事事地在呆了不知有多久,反正也看不到時間流逝,陪伴他的隻有那道奇怪的聲音。
齊長空躺在白雲中時忽然想,該不會一直隻有他一個人吧?
沒過多久,他便厭倦了。
隻有一個人陪著說話的日子太無聊了,莫非要等下一個飛升之人,他纔能有個伴?
看來就算是飛升了也沒意思。
有一天他突然開口:“我要回去。”
若是有人聽到了,肯定要罵他失心瘋。
飛升是多少人夢寐以求之事,齊長空得到之後居然如此草率地放棄了,簡直暴殄天物!
那道聲音很是不解地問齊長空:“你要回去做什麼?”
它說話比剛開始那會流暢了不少,但依舊帶著一種孩童的稚氣。
齊長空道:“太無聊了。”
若飛升就是如此無聊的話,他還不如在下麵帶弟子斬妖除魔呢。
那道聲音說:“不要回去。”
齊長空長嘆一口氣:“可是,真的太無聊了。”
“有我陪你說話呀。”
“你隻有一個人,你可知我在下麵有師門,門中弟子有千人,我還有自己的家族,族中子弟更是數不勝數。”
齊長空起身道:“我本以為此次飛升也能後來人探探路,卻沒想到這麼個情景,你若是擔心我走之後沒人和你說話,我會在下麵潛心教導弟子,儘快讓他們飛升,如果有可能,我也會回來看你。”
那道聲音卻是不依不饒:“不要,他們不是你,他們會殺了我。”
齊長空:“若是擔心他們對你不利,你盡可放心,心術不正者,我不會讓他飛升。”
“你不要走。”
那道聲音隻是這樣說著。
沉默了許久後,齊長空道:“抱歉,我有要做的事,我有我的仙門和族人。”
和這道聲音的相處不能說不愉快,隻是若飛升對他無多大意義,他寧願回去做他的崑崙掌門。
那道聲音說:“可是你的族人已經死光了呀。”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齊家被人覬覦,早就消亡了。
齊長空慍怒:“你說什麼?”
那聲音雀躍地說:“齊家已經消亡了。你走後他們便被其它仙門盯上,齊家人都快沒了,你不用回去了!”
齊長空有些愣住,他連忙追問:“崑崙呢?崑崙如何?”
“崑崙還挺好的。”那道聲音再接再厲:“你看你回去也沒什麼用,為什麼不留下和我一起呢?”
齊長空鬆了一口氣,然而眼神又變得淩厲。
他拜師崑崙已有百載,自然於崑崙感情更深厚,但他同時也是齊家少爺,齊家於他有生養之恩,斷不能做到輕易放下。
“我要回去,”對方的話更堅定了齊長空要回去的想法:“齊家雖沒了,但總有流落在外的齊家弟子,我可以找到他們再傾力培養,絕不會讓齊家就此消亡。”
可是那道聲音隻是說:“你不能走。”
齊長空厭倦了和孩子吵架,他手持長劍道:“我隻是通知你,並不是徵求你的同意。”
他向來心高氣傲,能解釋這麼多已是看在相處一段時間的份上。
齊長空以為對方會惱怒,卻沒想到對方的成長速度超過他的預料。
那道聲音道:“隻要我把你留在這裏,你就哪裏都去不了了。”
他的語氣依舊天真,帶著殘忍的天真。
晴空萬裡的天空忽然變得陰沉,漂浮在他身周的白雲也陡然變了顏色,裹挾著雷霆向他飛去。
齊長空嘲弄道:“你以為你困得住我?”
一劍破蒼穹。
雪亮劍光宛若流星不斷劃過天際,天地似乎都在震顫,瑟瑟發抖。
可齊長空難得麵色陰沉,他從未陷入過如此艱難的戰鬥,他的對手看不見,無形卻勝似有形,似乎能存在天地間任何一處。
他的每一道攻擊都沒有落到實處,這讓他感覺很糟糕。
很快對方發起了反擊。
一道強悍到他壓根反抗不了的力量忽然困住了他,他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齊長空試著動了動,完全沒有任何的活動空間。
他看著前方空間扭動,明明無形,卻好像看到麵前飄著一團東西。
“這是你?”
“是我。”
“能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
齊長空笑道:“不知道?那我猜猜。”
他絲毫沒有被困住的狼狽,說道:“你來歷神秘莫測,沒有父母親朋,在我之前星辰大陸並無一人飛升,然而你從誕生起便在此處,不通任何人情世故。可你對下界之事又很瞭解,我想了很多個猜測,但都被一一否定,隻留下最後一個。”
他語氣也變得猶疑:“我不確定這種說法是否正確,你是從天道中剛誕生的意識,天生懵懂,所以才沒有實體。”
對方沒有說話。
齊長空瞭然:“看來我猜對了。”
他自幼天賦出眾,但比他更出眾的不是沒有,可隻有他走到了最後。
旁人看來離不開運氣二字,齊長空卻覺得所謂運氣更像是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他慢慢梳理自己的直覺,捋成一道道匪夷所思的線索:“我從飛升後便一直在想飛升到底能帶來什麼呢?最初我以為會到一片新天地,可是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
“你既是天道意識,飛升豈不是由你控製,或許你隻是想找一個玩伴,那你想要留下我不是因為不捨,而是因為我對你沒有威脅。”
他瞧著麵前一團似有形卻無形之物:“我說得對嗎?”
“對,也不對。”
齊長空耐心請教:“哪裏不對?”
“飛升之事並不由我。”
齊長空根據這個含糊的回答繼續推測:“意思是我的飛升也在你意料之外?”
“是。”
他凝望著虛空:“那麼飛升到底是什麼?總不可能什麼好事都沒有吧?”
他記得剛飛升之際,這道意識還懵懵懂懂,什麼也不知道,像個剛出生沒多久的稚童,可現在這道意識甚至學會了偽裝,而他學習的物件隻有他一人。
齊長空忽然想起之前的話,當他說會培養新人飛升給天道意識作伴時,天道說他們會殺了它。
為什麼它會這樣說。
他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我們可以殺了你,取而代之?”
沒有聲音回答。
齊長空接著道:“飛升是一個機會,是一個搶奪天道的機會。所以你不想讓我回去,你不想再有人飛升,因為我對你沒有惡意,所以你覺得我不會殺你?”
依舊沒有聲音回答,可齊長空卻知道自己的猜測恐怕是真的了。
“自我之後,還是會有人飛升,你這是在做無用功。”
對方終於說話了:“不會,若有妖魔同修者殘殺,還會有人飛升嗎?”
齊長空卻被他的話驚到:“你扶持妖魔?你可知這樣會造成多少人死亡?有多少生靈塗炭?”
星辰大陸不是沒有妖魔,可兩族加在一起也不成氣候,可若是有天道暗中扶持就說不定了。
他震驚於天道意識的成長速度,也為其心思縝密吃驚,他竟然一直沒有發現他的心思。
“是我大意,雖早料到你來歷成謎,卻因你太過天真放鬆了,才招致了這般下場。”齊長空嘆道:“你既能困住我,為何不幹脆殺了我?”
“我不會殺你,你也不能走。”
齊長空卻想,他終歸是敵人,又怎能寄希望於敵人的心慈手軟?
“你要這樣困住我?”齊長空垂眸,身上的束縛一一斷裂。
他從不是束手就擒之人,被困住行動之事順水推舟想要套取情報,既然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便不用再虛與委蛇。
隻是這次,齊長空不再手持長劍向天道揮劍。
天道的力量不是他能比擬的,在這之前他已領教。
但是他做不到,後來者卻並非沒有可能。
他願意去賭未來的希望。
齊長空站在原地,他渾身冒出渾身冷汗,在天道不可置信的聲音中緩緩剝離了仙身。
他又抽出全部力量,化為仙骨投入下界。
飛升後的仙身不滅,不斷地輪迴,還有蘊含了力量的仙骨,說不定很快會有人飛升,到時便能脫困。
失去仙身和力量和齊長空僅餘神識不滅,於是用僅剩的神識將自己封閉起來,卻因為力量的流逝五感漸失。
姬懸聽到這裏,忽然問道:“按你的意思,我現在應該是仙身,為何會淪為魔族的工具?”
他不解,元魔身分明沒有一點仙氣。
齊長空道:“因為被天道做了手腳。”
那道誕生的天道意識,已經成長到了可怕的地步,將仙身轉為了元魔身,而魔族得到足以匹敵修道者的力量,自此修道者與魔族廝殺,從此之後竟再無一人飛升。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