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長空的話簡直像重磅炸彈一般要將人砸暈,姬懸神情恍惚道:“它為什麼要這麼做?它根本沒有理由這樣做!”
這個自天道而生的意識,到底能不能代表天道的意誌?
天道難道是想將星辰大陸攪和得一團亂?這對它來說有什麼好處?
最重要的是,齊長空說的是真的嗎?可要是假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太多的疑問在幾人心間縈繞,一時之間竟分不出個主次。
江清寒冷靜問道:“你想要我們做什麼?”
若隻是為了講一段歷史把他們的神識拉進來實在沒必要。
齊長空“看”向江清寒的位置,說道:“仙身和仙骨都是由我而生,蘊有強大的力量,但並不是人人都能用到,人人都能用好。”
由仙身轉化的元魔身不斷輪迴,可並不是每一次輪迴的人都能激發出元魔身的力量。
仙骨同樣如此,有些人如果沒有接觸修道,甚至一輩子都發現不了自己有一根仙骨,更別說發掘仙骨的潛能了。
而仙身和仙骨便是他為反擊天道意識而做的準備。
他的目的隻有一個:“因為仙身和仙骨的本意是用來助力飛升。”
幾人都沉默著沒說話,他們很快意識到了。
在從前的認知中,元魔身是魔族除不掉的隱患,仙骨隻是僅代表弟子有著卓絕的天賦。
誰也沒有想過這兩樣東西是齊長空用來助力後人飛升的。
齊長空在這時道:“我要你們飛升。”
“唯有飛升纔可獲得挑戰天道意識的機會,才能抗衡天道,有仙骨和仙身的你們可謂身負重任。”
這纔是他不惜抽出仙骨,剝離力量也想達到的目的。
三人的見識非常人所及,遇到過不少大風大浪,但還是被齊長空離譜的要求給嚇了一跳。
周臨忽然道:“元魔身和仙骨一直都有,但修真界多少年都沒有人飛升了,你為什麼覺得我們能做到?”
齊長空道:“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我會將所有飛升經驗傳授給你們,就看你們領悟多少了。”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姬懸忽然道:“為什麼要幫你?這分明是你惹下的禍事,若你當初不選擇飛升,也就不會出現後來種種。”
這話其實說得很沒有道理,誰也猜不到飛升後會遇到這種事。
然而姬懸像是沒有意識到這點,他目光冷冽直視齊長空:“那團意識不是想要你留下來嗎?你留下來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要牽連到所有人?”
隻要齊長空留下來陪著那團意識,它也不至於要剝離仙身,抽出力量,以至鬧得星辰大陸沒有寧日。
“為什麼?”齊長空覺得有點好笑,他為什麼不願意留下,當然是因為——
“想飛升就飛升,想走就走,沒有任何人或者物能束縛我。”
齊長空一身傲氣,他可以因為一時興起陪伴那團意識一段時間,可若是他不想了,也沒什麼能留住他的腳步。
即使對方是天道意誌的化身,他也不會屈從。
齊長空完全知道姬懸在想什麼,他於修鍊一途順風順水,從未遇過瓶頸。
可在處理一些事上,他經常會被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明明有更好的方法,明明可以不到這個地步,為什麼不那樣做呢?
齊長空心性堅韌非常人所及,即便所做之事在被人詬病,他也未曾有過半點後悔。
他開口道:“若道有界,自當破之!”
聲音依舊沙啞,可沒人能忽略其中蘊含了何等堅定的力量。
沒有什麼能擋住他的道,粉身碎骨也不能。
“好一句若道有界,自當破之。”姬懸冷冷地瞧著他,問道:“所以其他人就應該承擔你所做行為的後果?”
“元魔身的出現讓星辰大陸魔族強勢崛起,與修者分庭抗禮,你覺得是因為誰?”
周臨的眼神頓時變得微妙的,身為元魔的姬懸怎麼有資格說這話的啊?
不過他也沒說話,總覺得姬懸現在的情緒很奇怪,狐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姬懸:“齊家被圍訐到消亡,崑崙被人覬覦,這又是因為誰?”
“你堅持你的道,為什麼要拖別人下水,為什麼需要別人來承擔你的錯誤。”
齊長空沉默半晌,忽然道:“你是齊家後裔?”
像是沒想到齊長空能猜到,姬懸愣了一下纔回道:“是。”
齊長空忽然笑出了聲,笑聲越來越大,他沙啞著聲音慶幸道:“齊家還有人!”
相比他之前總是一幅驕狂到高深莫測的模樣,眼下這個笑容雖然奇怪了不止半點,卻讓人感受到笑容中透露出的巨大悲傷。
他出身齊家,怎麼可能對齊家覆滅無動於衷,在他聽到齊家的遭遇後,他早在心中做好了將一生投入到尋找齊家後裔的途中,隻是天道意識陡然爆發,他將自己困在了神識中,既保護他神識不滅,卻也困住了他。
上天垂憐,齊家還有人!
饒是他這般不信命數的人,也在心中如此感嘆著。
齊長空急切問道:“你可還有其它兄弟姐妹?”
姬懸目光沉寂:“一個也不剩了。”
千百年對齊家血脈的垂涎,終於讓將最後一絲血脈耗盡,隻餘姬懸一人。
齊長空的笑容慢慢回落,他緩緩道:“我於齊家有愧。”
姬懸:“所以呢?齊家人會因為你的愧疚而復活嗎?”
齊長空:“不能。”
“我娘能復活嗎?我爹會活過來嗎?還有姬家那麼多人會復活嗎?”
我能回到原地嗎?我能褪了這副沾滿了血跡的元魔身嗎?
“不能,”齊長空道:“我很抱歉。”
復而抬起頭堅定道:“但你們要繼續往前走,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江清寒問道:“此話何解?”
齊長空在幾人的目光中沉穩開口說道:“你們該不會以為現在天道意識還和以前一樣隻要我留下就萬事大吉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我從以前就猜測它在飛速成長,現在的它已經並不滿足於隻有一個玩伴了。”
齊長空仙身和修為都被抽去,能模糊感受到外麵的動靜,他知道自己的仙身被轉化成了元魔身,而元魔身的宿主又在星辰大陸做了多少惡。
更讓他意外的是,他察覺到了天道參與的痕跡。
比如江清寒這道天劫是怎麼回事,普通人隨口一句話就能降下天劫?根本不可能。
因為江清寒曾經身負仙骨,本就是天道意識極為關注的重點物件,因此當江清寒說出那句“飛升說不定是一場騙局”的推測之時,才會震怒慌張地降下天劫試圖阻止,它不想要有人繼續飛升,多一個人飛升,它的危險便越大。
齊長空心下嘆了一口氣,天道意識生於混沌,不知黑白善惡,對下麵的星辰大陸也沒興趣。
他和天道意識相處間,更能體會到這團剛誕生不久的天道意識是個沒有是非對錯的孩童,天真又邪惡。
還是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孩童。
它本需要花更長的時間才能意識到它對這方天地有著怎樣的控製力。
但是齊長空的飛升,讓它提前窺見了更多的風景。
於是這道自天道而生的意識有著慢慢有了自己的喜惡。
它心知肚明齊長空飛升是要來替代它的,卻閉口不談,直到齊長空要回去讓它陡然方寸大亂。
它第一次調動屬於自己的力量控製住對方,將仙身轉為了元魔身。
這是它孩子氣的報復,殊不知對這方大陸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一個喜怒無常的小孩,手握世間萬物的權柄。
誰也不知道意識到這點後的天道意識會做出什麼?
“我一直在想,天道的力量從哪來?”齊長空說道:“直到我後來注意到魔族,天道意識似乎格外偏愛魔族,或者說厭惡修道者。”
突如其來的直覺。
但天道意識將仙骨轉成元魔身,應該不隻是為了噁心他,若它本意是希望魔族強盛呢?
順著這個方向一想,那麼針對修道者的天劫也就有瞭解釋。
“我試著往這方麵想了一下,發現了這點。”
“它為什麼要這麼做?”齊長空彷彿最好的老師,將他的猜想掰碎了說給三個年輕人聽:“我猜是為了力量。”
“魔族的力量來源於負麵情緒,那麼天道的力量會來自哪呢?”
千百年來齊長空不斷在神識中做著枯燥無味的推演,推翻了一個又一個猜測,終於得出一個結論:“天道的力量來自生靈的信仰。”
隻有人纔有信仰。
每當人們祈求上天保佑,天道就能從信仰中汲取力量,反饋於生靈。
“但隨著修道者數量逐漸增多,相比遙不可及的諸天神佛,能見到的修道者更有信服力,人們信仰逐漸逐漸轉移,天道的力量變弱了。”
或許意識到這點,天道才會誕生出意識。
齊長空問道:“那麼,人們什麼時候會重新祈求神明的庇護?”
三人臉色變得難看,什麼時候?當然是修道者高高在上的地位狠狠被摔在地上之時。
“它想要力量,所以挑動修道者和魔族的矛盾,帶來了戰亂和天災。”
“連綿的戰亂和天災人禍讓他們不再相信這些修道者,開始重新祈求上天的庇護,天道的力量迴流。”
人們安居樂業,信仰的力量減弱,然而在災難麵前,會更加渴望遙不可及的力量。
這等手段,很難想像出自天道之手。
齊長空不禁感嘆,它已經成長到這等恐怖的地步了。
但三人臉上平靜的表情都維持不住,隱隱有崩塌之勢,實在是齊長空說的太令人驚駭了。
還是周臨壓下心底油然而生的驚懼,說道:“說到底,這也隻是你的推測而已。”
“的確,”齊長空道:“可若是我猜的是對的,星辰大陸賭不起。”
即使強如天道也被另一種更強大的規則限製,若天道真的想用這種方式汲取力量,整個星辰大陸將都是它的祭品。
但值得慶幸的事,它沒有實體可以作用,隻能用天劫或者其它方式引導。
江清寒問道:“要是我們沒有飛升呢?”
齊長空毫不在意地說:“那就等下一個飛升之人。”
剝離仙身抽取力量後,僅餘神識的他,隻要意誌稍稍不堅定,就會被天道意識侵入到片甲不留。
可他意誌堅定到天道全無可趁之機。
而為了將幾人神識拉進來,他已經露出破綻。
他等不到下一個人了。
隻是這點不用再說出口讓他們困擾了。
齊長空道:“我現在將我的經驗和感悟傳授給你們,你們認真聽好,一個字也不能忘!”
飛升並沒有具體的辦法,修為達到大乘期就能飛升嗎?
沒有人有答案,因為往前數上幾千年,達到大乘期的也隻有齊長空一人。
作為唯一的飛升之人,齊長空對飛升有著自己的理解,或許並不是大乘期才會飛升,而是飛升才會達到化神期。
齊長空從不覺得自己天賦能冠絕星辰大陸,但隻有他一人飛升,他猜測更重要的或許是心性。
對於後來者而言,飛升的感悟和經驗纔是最大的收穫,有時候可能隻要輕輕點撥一下,自然水到渠成。
三人意識到自己將收到一份什麼大禮,恭恭敬敬行了個弟子禮,齊長空並不藏私,抓緊時間將自己的感悟通通道出。
仙身和仙骨是他播下的種子。
他們年輕有天賦,有未來,有著無限的未來,說不定會長成參天大樹,直衝雲霄。
如果這世間還有人能夠拯救修真界,隻有後來者。
作為先行者的他能給的不多了:“好了,我能幫你們的就到這裏了。”
五感被剝奪的速度加快了,天道正在試圖突破他的神識,他發現自己的聽力也不行了,隻能聽到一點嗡嗡的聲音,應該是這幾個小子在說話。
“吵死了,”他表情不耐,仍然保持著第一次見麵的姿勢,將幾人的神識送出去:“你們該回去了。”
他遙遙地看著虛空處,給後來者獻上祝福:“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魚。”
——
就在幾人消失後,齊長空忽然抬起頭說道:“你來了。”
從他將三人拉近自己的神識空間就知道給了天道意識可趁之機。
“他們不可能飛升,你白費力氣了。”有聲音傳來。
“即便他們不能飛升,也會有源源不斷的後來者前仆後繼,”齊長空道:“你似乎不明白你麵對的是怎樣的一群人,你太小看我們了。”
話音剛落,黑暗的世界中響起了一道哢擦的聲音。
一道天光衝破了黑暗,由他神識構建的空間開始寸寸崩塌,代表著他最後的神識也將消亡。
“齊長空,你可悔?”天道意識忽然如此問道。
若沒有飛升,齊長空的實力完全能在星辰大陸橫著走,天道意識的成長不會如此迅速,由此而生的連鎖反應也不會有。
齊長空勾起一抹再輕佻不過的笑容,每一個字都堅定不已:“不悔。”
我無悔於我的道。
作者有話說: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魚。——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