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王軍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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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去找小軍了。
一大早就走了,冇跟我打招呼。我起來的時候,炕上冇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灶台上放著一碗粥,蓋著盤子,還溫著。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他天冇亮就起來了。這人,走了也不忘把飯做好。
下午,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臉色不太好看。
“阿蓮,王軍在村口又站了半天。”
“站著就站著。他又不是冇站過。”
“這回不一樣。他手裡拿了個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心裡一緊,手裡擇的菜掉了一根。
“啥信封?”
“不知道。白信封,冇寫字。他站在老槐樹底下,把信封舉起來對著太陽照,像是在看裡頭裝了啥。”
“後來呢?”
“後來揣兜裡了,走了。”
阿珍縮回去了。我蹲在院子裡,把那根掉在地上的菜撿起來,掐掉老根,扔進盆裡。
王軍手裡有信封。啥信封?誰給的?裡頭裝的啥?
他對著太陽照,是看真假,還是看數目?我腦子裡亂糟糟的,跟一鍋粥似的。
傍晚,我從地裡回來,路過村口。王軍還在,坐在老槐樹底下的石頭上,叼著煙。
他看見我,冇動。我冇停一直往前走。他叫住了我。
“阿蓮姐。”
我停下來,冇回頭。
“跟你說個話。”
我轉過身,看著他。他瘦了,臉上的顴骨比以前更高了,眼窩也深了,人跟脫了相似的。
“說。”
“你讓小軍彆再打聽俺的事了。俺跟他冇啥好說的。”
“俺管不了小軍。”
“你找小陳,讓他找他弟弟。俺爹的事,跟俺沒關係。
他貪的錢,他冇給過俺。他養女人,俺冇幫過他瞞。
俺以前是混蛋,打翠花,害老孫頭,那是俺的事。俺認。
可俺爹的事,跟俺沒關係。”
我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他的頭髮亂了,冇撥。
“你跟俺說這些乾啥?”
“因為小軍在村裡說,俺爹貪的錢,俺也分了。俺冇分。”
他走了。我站在老槐樹底下,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王軍跟他爹劃清界限?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以前他替他爹瞞著,替他爹擦屁股,替他爹欺負人。
現在他爹進去了,他把自己摘乾淨。摘得乾淨嗎?
他爹貪的錢,他冇花過?他爹養女人的錢,他冇拿過?我不信。
可他說得那麼認真,我又有點信。
晚上,小陳來了。他翻窗進來,臉色不好看,頭髮亂糟糟的,像是跑了一整天。
“找著你弟了?”
“找著了。”
“他說啥了?”
“他說他冇打聽王軍的事。就是跟人聊天,聊到了王德貴。彆人說的,他聽著。”
“王軍說他到處打聽。”
“王軍多心了。他現在誰都不信,看誰都像要害他。”
小陳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他不說話了,我也不說話。兩個人躺著,聽著窗外的風把花椒樹吹得嘩嘩響。
“小陳。”
“嗯。”
“你弟欠了多少賭債?”
“三萬。”
“你幫他還?”
“不幫。”
“為啥?”
“幫了他還賭。還了賭再賭。幫了也是白幫。”
“小陳,你弟要是出事了呢?”
“出事了他自己扛。他是大人了。”
他把手從我腰上拿開,翻了個身,麵朝牆。我躺在他背後,看著他的背。寬,厚,衣服底下是結實的肉。
他乾了一天活,又跑了一整天,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弟弟不爭氣,他管不了。
不管,心裡過不去。
管了,管不住。兩頭難。
第二天,王軍又來了。這回冇在村口,直接到我家門口。他冇進來,站在院門外,手裡拿著那個白信封。我蹲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站起來。
“阿蓮姐,這東西給你。”
他把信封遞過來。我冇接。
“啥東西?”
“你看了就知道。”
“俺不看。你拿走。”
他把信封放在門口的石墩上,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阿蓮姐,俺以前對不起你。這是俺欠你的。”
他走了。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白信封。風吹過來,信封角翹起來,啪啪響。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那是啥?”
“不知道。”
“你不看看?”
我走過去,拿起信封。冇封口,手指頭伸進去一掏,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是一張借條。
上麵寫著:今借到王軍人民幣五萬元,用於建房。借款人:王建國。
日期是五年前。下麵有老王的簽字,還有手印。
我手開始抖。
老王借過王軍的錢?五萬?建房?
老王建啥房?他跟王老五隔壁那房子,是他爹留下的,他啥時候建過房?
我把借條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已還兩萬,剩三萬。日期是三年前。
老王還了兩萬,還剩三萬冇還。他冇還,王軍冇要。
現在王軍把借條給我了。他說這是他欠我的。
他欠我啥?他欠翠花的,欠老孫頭的。
我蹲在院子裡,拿著那張借條,手在抖。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看我臉色不對,翻牆過來了。她蹲在我旁邊,拿過借條看了一眼。
“操。老王借過王軍的錢?”
“嗯。”
“五萬?他借那麼多錢乾啥?”
“不知道。他冇跟俺說過。”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裡有擔心。
“阿蓮,你彆多想。老王不跟你說,是不想讓你操心。”
“他現在說了。他死了,王軍把借條送來了。說這是他欠俺的。”
“他欠你啥?”
“欠翠花一條命,欠老孫頭一條命,欠俺一個安心。”
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我蹲在院子裡,看著那張借條。老王的簽字歪歪扭扭的,跟他這個人一樣。
他不會寫字,簽個名跟畫符似的。那個手印按在名字上麵,紅紅的,已經發暗了。他按手印的時候,在想啥?
借錢的時候,在想啥?五萬塊,他拿去乾啥了?
晚上,小陳來了。我把借條給他看。他看了好一會兒。
“老王借過王軍的錢?”
“嗯。五萬。還了兩萬,剩三萬。”
“王軍把借條給你了?”
“嗯。說他欠俺的。”
小陳把借條還給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
“阿蓮姐,你說老王借錢乾啥?”
“不知道。他冇跟俺說過。”
“王軍為啥現在把借條給你?”
“說是還債。他欠翠花的,欠老孫頭的,欠俺的。還不清,就拿這個抵。”
小陳翻了個身,麵朝我。
“阿蓮姐,你說王軍是不是要跑了?”
我心裡一驚。
“跑?他往哪兒跑?”
“他取保候審,不能離開縣城。可他要是有錢,能跑。”
“他有啥錢?”
“他爹貪的。他嘴上說冇分,心裡有數。”
我看著小陳那張臉,月光底下,表情認真得很。他不是在猜,他是在想。
想王軍為啥突然把借條給我。想王軍是不是在給自己留後路。想王軍是不是要跑。
小陳走了以後,我把借條塞進枕頭底下,跟那張五十萬的存單放在一起。老王死了,留給我五十萬。
他活著的時候,欠王軍三萬。這錢,我還還是不還?王軍說這是他欠我的,不用還。
第二天,我去找阿珍。把借條的事跟她說了。她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阿蓮,你說王軍是不是在怕啥?”
“怕啥?”
“怕他爹把他供出來。他爹要是說他分了錢,他就是共犯。他爹要是說他冇分,他就冇事。”
“他爹會說嗎?”
“不知道。他爹在裡麵,啥時候判還不知道。他爹要是想減刑,就得交代。交代了,就得把彆人供出來。”
我蹲在阿珍家的院子裡,點了一根菸。王德貴要是把王軍供出來,王軍就完了。
他拿借條給我,是想讓我念他的好?還是想讓我替他保管東西?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這村裡的事,冇一件是簡單的。
阿珍拉著我的手。
“阿蓮,你彆管了。王軍的事,跟你沒關係。”
“那老王的借條呢?跟俺有關係不?”
“有。可老王死了,他的賬,不用你還。”
我看著阿珍那張臉,風吹過來,她的頭髮白了。
“阿珍,你說老王借錢到底乾啥了?”
“不知道。他冇跟俺說過。可他跟俺說過一句話。”
“啥話?”
“他說,‘我對不起阿蓮。這輩子還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