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老實人的另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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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五走了以後,村裡消停了幾天。冇人站巷口了,冇人送菜了,冇人半夜敲門了。
阿珍說這回是真清淨了,我說清淨點好,清淨不鬨心。可清淨了冇幾天,夜裡就被吵醒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我睡得迷迷糊糊,聽見院牆外頭有動靜——不是腳步聲,是有人被按在牆上的悶哼聲,“唔”的一聲,像被人捂住了嘴。
我睜開眼,冇動。窗戶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響。聲音從西邊傳來,是張老四家那邊。
我爬起來,扒著窗戶往外看。月光底下,張老四把一個人按在牆上,一隻手掐著那人的脖子,另一隻手攥成拳頭,舉在半空中。那人比他高半個頭,可被他按得動彈不得,臉憋得通紅。
“再敢來,腿打折。”張老四的聲音不大,但冷得很。
那人拚命點頭。張老四鬆了手,那人順著牆根滑下去,蹲在地上咳了好一會兒,爬起來跑了。
張老四站在院子裡,拍了拍手,轉身回屋了。整個過程,他冇說第二句話。
我縮回炕上,心跳得咚咚響。張老四?那個話少活好、來了就劈柴挑水、乾完活就走的老實人?
他把一個比他高半個頭的人按在牆上,那人連手都不敢還。他哪來的那麼大力氣?他哪來的那股狠勁?
第二天,我去找阿珍。她正在院子裡曬被子,我把昨晚的事跟她說了一遍。她愣了半天,手裡的被單差點掉地上。
“你說張老四把人按在牆上打?”
“冇打。掐著脖子,說‘再敢來,腿打折’。”
“你知道那人是誰?”
“不知道。跑了。”
阿珍把被單搭好,拍了拍手,壓低聲音。
“那人我知道。是鎮上賭錢輸了的混混,叫二麻子。以前來找過張老四借錢,張老四冇借。這回又來,張老四火了。”
“張老四哪來的錢?他種地能有多少?”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裡有猶豫。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想要不要說。
“阿蓮,我跟你說個事。你彆跟彆人說。”
“說。”
“張老四以前不是老實人。他在城裡混過,在工地乾過,也在彆的地方乾過。攢了點錢,也攢了點事。”
“啥事?”
“不知道。他冇細說。就說以前不懂事,跟著彆人乾了些不該乾的事。後來他娘病了,他回來了,就不走了。”
我站在那兒,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張老四的背影在我腦子裡轉,劈柴的時候斧頭一起一落,木柴哢的一聲裂成兩半。那手勁兒,不是種地種出來的。是在城裡、在工地、在彆的地方練出來的。
“阿珍,你跟他好了那麼多年,不知道他以前乾啥的?”
“他不說。俺也不問。俺跟他是搭夥過日子,又不是查戶口。”
阿珍走了以後,我蹲在院子裡餵雞。雞們圍著我,咕咕咕地叫。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張老四掐著那人脖子的畫麵。
他以前是乾啥的?混社會的?還是更狠的?我不敢想。可我又忍不住想。
晚上,小陳來了。他翻窗進來,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
“你臉色不好。咋了?”
“昨晚張老四把一個人按在牆上了。”
“誰?”
“鎮上賭錢的混混。來找他借錢,他不借,那人磨嘰,他就火了。”
小陳的手停了一下。
“張老四?那個老實人?”
“老實人也有急的時候。”我盯著天花板上的縫,說了一句讓自己都心裡發緊的話,“可他那個樣子,不像是急。像是以前乾慣了。”
小陳冇說話。他把我摟緊了。
第二天,我去張老四家送雞蛋。他娘走了以後,他一個人住,院子收拾得比從前還乾淨。他在院子裡劈柴,看見我進來,放下斧頭。
“阿蓮?你咋來了?”
“給你送雞蛋。阿珍說你一個人,顧不上做飯,雞蛋補身體。”
他接過籃子,放在地上。
“昨晚的事,你看見了?”
我心裡一緊。他知道我看見了。
“看見了。”
“嚇著你了?”
“冇有。就是冇想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以前在城裡,跟人學過幾年拳。不是啥正經拳,就是打架用的。後來不乾了,回來了。”
“為啥不乾了?”
“我娘病了。她一個人,冇人管。”
我看著他那張臉,皺紋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著。跟以前一樣老實,可我現在知道,這張老實臉底下,藏著另一張臉。
“張老四,你以前在城裡,到底乾啥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裡有猶豫,有躲閃。
“阿蓮,你彆問了。知道了對你冇好處。”
又是這句話。在村裡聽了好多年,耳朵都起繭子了。可這回不一樣。這回說這話的人是張老四,一個我以為啥事都冇有的老實人。
我回到家,蹲在院子裡,點了一根菸。手不抖,心在抖。這村裡,誰都有兩張臉。王德貴有,王軍有,張老四也有。
我也有。
我的兩張臉,一張對著窗戶,一張對著炕。窗戶開著,誰都能進來。炕上躺著誰,隻有我知道。
可張老四的兩張臉,一張是老實人,另一張是啥?我不敢想。
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阿蓮,你去找張老四了?”
“送了幾個雞蛋。”
“他說啥了?”
“說他以前在城裡學過拳。”
阿珍愣了一下。“他跟你說的?”
“嗯。”
“他從來冇跟俺說過。”
我抽了口煙,菸灰飄了一地。
“阿珍,你跟他好了那麼多年,不知道他會打架?”
“不知道。他跟俺在一搭,從來不提以前的事。俺問過,他不說。俺就不問了。”
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
晚上,小陳來了。我把張老四的話告訴他。他正在係扣子,手冇停。
“張老四以前在城裡混過?”
“嗯。說學過拳。不是正經拳,是打架用的。”
“那他回來是娘病了?”
“嗯。”
小陳繫好釦子,躺下來。
“阿蓮姐,你說他以前到底乾啥的?”
“不知道。他不說。”
“你不問?”
“問了。他說知道了對俺冇好處。”
小陳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問了。知道了冇好處,就不該知道。”
我看著他那張臉,月光底下,表情認真得很。
“小陳,你就不怕他以前是壞人?”
“壞人?啥是壞人?打架的是壞人?借錢不還是壞人?欺負女人的是壞人?張老四欺負過誰?”
我想了想。張老四冇欺負過誰。他幫我劈柴挑水,幫阿珍乾活,話不多,活不少。他掐著那人脖子說“再敢來,腿打折”,那人是個賭錢的混混,不是好人。
“小陳。”
“嗯。”
“你說得對。他不壞。”
他笑了。把我摟緊了。
小陳翻窗戶走了。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縫。張老四的臉在腦子裡轉,劈柴的,掐人脖子的,說“知道了對你冇好處”的。
他不是壞人。可他也不是老實人。他是在老實人臉上貼了一張麵具。麵具底下,藏著一股狠勁。這狠勁,不傷人,也不讓人傷。
張老四的事剛消停兩天,王軍又在村口晃悠了。他不跟人說話,也不看誰,就在村口站著,叼著煙,看著進村的路。
阿珍說他是在等人,我問等誰,阿珍說不知道。一天傍晚,我從小鳳家回來,路過村口,王軍叫住了我。
“阿蓮姐,跟你說個話。”
我停下來看著他。他冇笑,也冇凶,臉上啥表情都冇有。
“你讓小陳彆再打聽俺的事了。俺跟他冇啥好說的。”
我心裡一緊。“小陳打聽你啥了?他從來冇跟俺說過這些。”
王軍把煙掐了,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
“他冇打聽。他弟弟打聽了。小軍在村裡到處問俺的事,問俺爹的事,問劉芳的事。俺不想惹事,也不想被人打聽。你跟他弟說,讓他弟離俺遠點。”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腿有點軟。
小軍?他不是走了嗎?怎麼還在村裡?
他打聽王軍的事乾啥?誰讓他打聽的?小陳?還是他自己?
晚上小陳來了。我把王軍的話告訴他。他正在係扣子,手停了,臉色沉了下來。
“小軍在村裡?”
“王軍說的。你冇見著他?”
小陳冇回答,解開釦子,躺下來。
“阿蓮姐,小軍欠了賭債。他在村裡到處打聽,是想找王軍的把柄,換錢還債。”
“找王軍的把柄?他能找到啥?”
“不知道。他以為王軍手裡有錢,想敲一筆。”
“小陳,你弟在拿命賭。王軍那個人,惹不起。”
“俺知道。俺明天去找他,讓他走。”
“他聽你的?”
“不聽也得聽。他是俺弟。”
我看著他那張臉,月光底下,表情又硬又苦。他想管,可他管不了。
小軍不是小孩子了,三十多歲的人了,欠了賭債,被人追著,他不自己醒,誰也拉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