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兄弟小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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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去找小軍了。這回冇跟我說,自己走的。
我醒來的時候,炕上冇人,灶台涼著,粥也冇熬。他以前走的時候會給我留一碗粥,蓋著盤子,溫著。
今天冇有。我知道他心裡有事,小軍的事,王軍的事,借條的事,一堆事攪在一起,跟一鍋亂燉似的。
下午,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
“阿蓮,小陳在鎮上跟他弟吵架呢。”
“你咋知道?”
“張老四說的。他去鎮上買東西,看見小陳跟他弟在路邊站著,臉對臉,跟鬥雞似的。”
“打起來冇?”
“冇打。就是站著說話。小陳臉黑著,他弟低著頭。”
我蹲在院子裡擇菜,冇說話。小陳這個人,話少,心裡有事也不說。他去找小軍,肯定是想讓他走。
可小軍不走,他冇辦法。那是他弟,打不得,罵不聽,管不了。
傍晚,小陳回來了。他翻窗進來,冇說話,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臉朝著天花板,眼睛睜著,盯著那道縫。
“找著你弟了?”
“嗯。”
“他說啥了?”
“他說他不走。”
“為啥?”
“他說他欠了錢,走了人家追到家裡來,連累他姑。”
“他姑?王德貴老婆?”
“嗯。他姑對他好,他不能連累她。”
我看著小陳那張臉,月光底下,表情又硬又苦。他想管,可他管不了。
小軍不走,他不能把他綁走。
小軍欠了賭債,他不能替他還,還了還會賭。
兩頭難。
“小陳,你弟欠了多少錢?”
“三萬。”
“你打算咋辦?”
“不管。”
“不管他心裡過不去。”
“管了也過不去。”
我把手搭在他胸口,心跳咚咚咚的,不快不慢。他說話的時候心跳不快,他是真想好了。
“小陳,你要是想管,俺不攔你。你要是想不管,俺也不說你。你自己定。”
他翻了個身,麵朝我。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
“阿蓮姐,俺要是替他還了錢,他以後賭不賭了?”
“不知道。”
“他要還賭呢?”
“那你白還了。”
“那俺還還是不還?”
“你自己定。”
他把臉埋在我脖子裡,不說話了。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響。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熱乎乎的,噴在我脖子上。
過了一會兒,他坐起來,穿鞋。
“你乾啥去?”
“找他。”
“找他乾啥?”
“替他還錢。”
“你不是說不管嗎?”
“不管不行。他是我弟。”
他走了。從窗戶翻出去的。窗簾在風裡晃了一下,花椒樹嘩嘩響。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縫。
第二天,小陳冇回來。第三天也冇回來。阿珍說他跟小軍去了鎮上,找那個放貸的人。
我問她咋知道的,她說張老四跟著去了。張老四怕小陳吃虧,在後麵跟著。
“張老四也去了?”
“嗯。他說小陳一個人不行,他不放心。”
我心裡一暖。張老四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裡有數。
第四天,小陳回來了。他翻窗進來,臉色比走的時候好了點,但眼袋還是耷拉著,好幾天冇睡好。
“還了?”
“還了。三萬。利滾利,三萬五。”
“你哪來這麼多錢?”
“攢的。這些年種地攢的。”
“全還了?”
“嗯。”
“你以後咋辦?”
“再攢。”
他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閉上眼睛。他是真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替弟弟還了錢,心裡踏實了,也空了。攢了好幾年的錢,一下子冇了。
“小陳。”
“嗯。”
“你弟呢?”
“走了。去南方打工了。”
“他說啥了?”
“說對不起。”
“你信?”
“信。他是俺弟。”
我看著他那張臉,月光底下,皺紋深了,眼袋重了。他看著老了。不是歲數老了,是心老了。
“小陳,你以後彆管他了。他過他的,你過你的。”
“管不了也得管。他是我弟。”
我在心裡唸了幾句順口溜:兄弟如手足,砍了疼,不砍也疼。替他疼,不如讓他自己疼。疼過了,就知道不該賭了。
小陳走了以後,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
“小陳替他弟還了錢?”
“嗯。三萬五。”
“操。他攢了好幾年吧?”
“嗯。”
“他弟呢?”
“去南方打工了。”
“還回來不?”
“不知道。”
阿珍歎了口氣。“小陳這個人,實在。對誰都好。”
“對他弟也好。”
“對他弟比對你好。”
我愣了一下。阿珍看著我的臉,那眼神裡有提醒。
“阿蓮,你彆光顧著心疼他。他對你好,你也得對他好。光心疼冇用。”
“俺對他咋不好了?”
“你對他好。可你對他好,跟對彆人好,分不清。老吳來,你對他好。張老四來,你也對他好。小陳分不清,他嘴上不說,心裡難受。”
我蹲在院子裡,冇說話。阿珍說得對。我對小陳好,對老吳好,對張老四好,對誰都好。分不清。小陳嘴上說不介意,心裡介意。他不是不介意,是不敢說。
晚上,小陳來了。他翻窗進來,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
“小陳。”
“嗯。”
“俺以後對你更好點。”
他愣了一下。“啥?”
“俺說,俺以後對你更好點。”
他看著我,月光底下,眼睛亮亮的。
“為啥?”
“因為你值得。”
他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很真。他把我摟緊了,冇說彆的話。
小陳替小軍還了錢以後,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他隔一天來一次,老吳隔三差五來,張老四路過進來喝口水。
可我心裡知道,有些事不一樣了。小陳的錢冇了,他心裡空了。他不說,可我看得出來。
他來的時候還是乾活,劈柴挑水,乾完躺下。可他比以前更安靜了,說話更少了。我想幫他,可我不知道怎麼幫。
給他錢?他不會要。給他買東西?他不會收。他這個人,不欠人。
一天,張老四來找我。他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阿蓮,這個給你。”
“啥?”
“你看了就知道。”
我打開信封,裡麵是一遝錢。數了數,兩萬。
“你給俺錢乾啥?”
“借給小陳。他弟還賭債,花了他三萬五。他冇錢了。你借給他,彆說是我給的。說是你攢的。”
我看著張老四那張臉,老實巴交的,跟平時一樣。
“張老四,你為啥對他這麼好?”
“他幫你乾活,幫你劈柴挑水。
你對他好,俺也對你好。
你對他好,俺就對他好。”
這不就是城裡人說的愛屋及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