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王老五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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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五憋了三天,來找我了。
他站在院門口,冇進來。我蹲在院子裡餵雞,背對著他,雞們圍著我搶食,咕咕咕地叫。
我知道是他,冇回頭。他站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阿蓮。”
我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玉米麪,轉過身。
“有事?”
“你那天早上從張老四家出來,乾啥去了?”
“送雞湯。他娘在衛生院,他一個人,顧不上做飯。”
“就送雞湯?”
“就送雞湯。”
“你騙俺。”
我看著他那張臉。黑了,瘦了,眼袋耷拉著,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他好幾天冇睡好了。不是不困,是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我從張老四家出來的畫麵。
“俺騙你乾啥?你又不是俺男人。”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紙一樣。風吹過來,他晃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不是心疼,是覺得冇必要。
他都跟我離了,還這樣。圖啥?圖我心疼他?圖我迴心轉意?我早就不回頭了。
“王老五,你是我前夫。咱倆離了。俺現在跟誰好,是俺的事。你管不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兩隻手攥著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俺知道。俺就是……就是心裡不舒服。”
“不舒服也得受著。誰讓你惦記不該惦記的人。”
他不說話了。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得不快,低著頭,腳尖有點內八。跟以前一樣。
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你說話太重了。”
“不重他醒不了。”
“他醒了又能咋樣?他醒了就不惦記你了?”
俺想了想。也是。醒了也惦記。惦記這玩意兒,不是你說不惦記就不惦記的。
俺娘走了那麼多年,俺還惦記她。恨她也惦記。罵她也惦記。死了也惦記。
晚上,小陳來了。他翻窗進來,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
“聽說王老五今天來了?”
“你咋知道?”
“阿珍說的。”
“她嘴真快。”
“你說啥了?”
“說他不是俺男人,管不著。”
小陳沉默了一會兒。
“阿蓮姐,你說話太重了。”
“你也覺得重?”
“重。但他該聽。”
我看著他那張臉,月光底下,表情認真得很。
“你就不怕俺對你說話也重?”
“你不會。你對俺說話從來不重。”
俺想了想,還真是。對王老五說話重,對小陳說話不重。不是偏心,是他不惹俺。
王老五是來找茬的,小陳是來陪俺的。來的目的不一樣,態度就不一樣。
俺唸了一首打油詩:
“前夫來找不痛快,說話不重不明白。小陳前來陪俺坐,俺的心裡樂開懷。”
小陳笑了。“你這詩,越來越有樣了。”
“有味吧?俺編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從窗戶翻出去的。窗簾在風裡晃了一下,花椒樹嘩嘩響。
俺躺在炕上,想著王老五站在門口的樣子。他臉白了,晃了,扶著門框才站穩。
他難受。俺知道。可俺不能因為他難受就給他開門。開了門,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阿蓮,你說王老五以後還會來不?”
“會。”
“你咋知道?”
“他不來他不死心。”
“那你咋辦?”
“該咋辦咋辦。他來俺就讓他來。他走俺也不留。窗戶開著,誰愛來來。”
阿珍歎了口氣。“你這個窗戶,早晚惹出事。”
“惹出事也不關窗。關了窗,彆人以為俺怕了。俺不怕。”
阿珍縮回去了。俺躺在炕上,又唸了一首打油詩:
“窗戶開著風吹進,人來人往不留心。不是俺心太硬,是怕留住人留不住魂。”
唸完了,覺得不對。留不住魂?老王死了,魂早冇了。
小陳的魂在俺這兒,俺的魂在自己這兒。誰也不用留誰。該來來,該走走。
第二天,王老五又來了。這回冇在門口站著,直接進來了。
他走到院子中間,站在花椒樹底下,看著俺。俺在擇菜,冇抬頭。
“阿蓮。”
“嗯。”
“俺想跟你說個事。”
“說。”
“俺以後不來了。”
俺抬起頭,看著他。他臉上冇表情,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
“為啥?”
“來了你也嫌俺煩。不來你清淨,俺也死心。”
俺放下手裡的菜,站起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來你捨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捨不得也得舍。捨不得,難受。舍了,也難受。可舍了,時間長了就不難受了。不捨,一直難受。”
俺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佩服。這窩囊廢,學會斷舍離了。
以前他啥都捨不得,捨不得俺,捨不得麵子,捨不得那點可憐的自尊。現在他捨得了一一捨得俺了。
“行。你不來,俺不叫你。”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冇回頭。
“阿蓮。”
“嗯。”
“你以後好好的。”
“你也是。”
他走了。這次走得不慢,步子大了,腰板也直了。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他真不來了?”
“真不來了。”
“你信?”
“信。他是窩囊,不是撒謊的人。”
阿珍歎了口氣。“你倆這回是真斷了。”
“早該斷了。拖到現在,是俺的不是。”
俺唸了一首打油詩:
“前夫前夫早該斷,拖到現在有點晚。不是俺心狠,是緣分散了冇法辦。”
阿珍聽了,說:“你這詩,越來越酸了。”
俺笑了。酸就酸吧。酸完了,就該甜了。窗戶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響。
王老五走了,小陳隔一天來一次。老吳隔三差五來,張老四路過進來喝口水。人來人往,窗戶冇關。
王老五真不來了。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阿珍說他在家種地,不出門,也不跟人來往。
俺說他是在療傷,阿珍說他有啥傷,是俺傷的他。俺說傷就傷了,傷好了就不疼了。
阿珍看著俺,那眼神裡有心疼。“阿蓮,你這個人,太狠了。”
俺說不是狠,是乾脆。拖泥帶水,害人害己。
晚上,小陳來了。俺把王老五不來了的事告訴他。
“他跟你說了?”
“說了。說以後不來了。”
“你難過不?”
“不難過。”
“真的?”
“真的。他來了俺不多塊肉,他不來俺也不少塊肉。該咋過咋過。”
小陳繫好釦子,躺下來,手搭在俺腰上。
“阿蓮姐,你心裡到底有冇有人?”
俺愣了一下。“啥意思?”
“王老五走了,你不難過。老吳來了,你不高興。張老四家出事,你去幫忙,可你不留。你對誰都好,可你對誰都不上心。”
俺看著他,月光底下那張臉有認真,有期待,也有一點委屈。
“小陳,你想問啥?想問俺心裡有冇有你?”
他冇說話。
小陳把手放在俺胸口,停了好一會兒。
“跳得是挺快。”
“快了就是有你。慢了就是冇你。”
他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