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張老四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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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四好一陣子冇來了。他來阿珍家,路過我家門口,腳步停了一下,又走了。
阿珍說他心裡有事,我問他啥事,阿珍說他娘病了,在鎮衛生院住著,他隔幾天去看一回。
我問他咋不跟我說?
阿珍說:“你又不是他啥人,他跟你說啥?”
我愣了一下,冇接話。
是啊,我不是他啥人。他是阿珍的相好,不是我的。跟我睡過一回,不代表啥。
可心裡還是有點不得勁。不是惦記他,是覺得這人不錯,話少,活好,不黏人。
他娘病了,我該去看看。不是因為跟他睡過,是因為他是鄰居。
他幫我劈過柴,挑過水,修過雞窩。我不能因為他跟我睡過就不來往,也不能因為他跟我睡過就非要來往。該咋樣咋樣。
晚上,我燉了一鍋雞湯,盛了一碗給阿珍端過去。
阿珍接過去,聞了聞,說了一句:“你給張老四送一碗吧。他娘喝不了,他能喝。”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兩個人都冇多說。我回家又盛了一碗,端著去了張老四家。
院門冇關,我推門進去。張老四坐在院子裡,低著頭,月光照著他,那張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深了不少,眼袋耷拉著,像是好幾宿冇閤眼。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想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又坐下了。
“阿蓮?你咋來了?”
“給你送點雞湯。聽說你娘病了。”
我把碗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的,又吹了吹,慢慢喝了。
“你娘咋樣了?”
“不太好。醫生說年紀大了,器官都衰竭了,就是熬日子。”
“你一個人照顧?”
“還有個妹妹,在城裡上班,請不了假。我一個人撐著。”
我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在院子裡坐著。風吹過來,他家的院子冇種花椒樹,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田裡的蟲叫。張老四喝完了湯,把碗放在地上,冇看我。
“阿蓮。”
“嗯。”
“你今晚能不走嗎?”
我看著他。那張臉上有疲憊,有孤獨,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是一個人扛太久了、想有人陪著的渴。
“行。”
夜裡,我躺在張老四的炕上。不是我家那張炕,是他家的。炕硬,枕頭低,被子有股男人味,混著煙味和汗味。
他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不像在小陳家那麼自然,不像在王老五那兒那麼緊張。
他不慌不忙的,不急不躁的。像是乾了一輩子的活,不緊不慢,該咋樣咋樣。
完事後,他躺在我旁邊,看著天花板。他家天花板上也有一道縫,比我家那條長,從房梁一直裂到牆根。
“張老四。”
“嗯。”
“你孃的事,咋不跟我說?”
“你不是我啥人。跟你說乾啥?”
“我不是你啥人,可我是你鄰居。你幫我乾過活,我給你送碗湯,不應該?”
他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麵朝我。
“阿蓮,你對誰都好。”
“不好。誰對我好,我對誰好。”
“你分得清?”
“分得清。”
他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很真。
第二天早上,我從張老四家出來,天剛矇矇亮。巷子裡冇人,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我低著頭往家走,走到巷子口,差點撞上一個人。
王老五。
他站在那兒,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老長一截了,冇彈。他看見我從張老四家出來,煙掉了。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我看也冇看他,從他身邊走過去,冇停。他站在那兒,我冇回頭。
回到家,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王老五在巷子口站著呢,你看見冇?”
“看見了。”
“他說啥了?”
“冇說。”
“你咋不跟他說話?”
“說啥?說我去張老四家送雞湯?他信?”
阿珍歎了口氣。
“王老五也是可憐。”
“他可憐?他可憐啥?他有地種,有飯吃,有房子住。他可憐啥?”
“他惦記你。”
“惦記我的人多了。他排不上號。”
阿珍笑了。“你嘴真硬。”
我蹲在院子裡餵雞,冇說話。
晚上,小陳來了。他翻窗進來,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這套流程,他已經熟練得不能再熟了。
“今天王老五在巷子口站了好久。”
“你咋知道?”
“阿珍說的。”
我冇說話。
“阿蓮姐,他是不是看見你從張老四家出來了?”
“看見了。”
“他說啥了?”
“冇說。煙掉了。”
小陳沉默了一會兒。
“阿蓮姐,你以後去張老四家,彆從大門出來。翻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翻牆?我翻牆去他家,再翻牆回來?我是賊?”
“不是賊。是少惹事。”
“我怕他?”
“你不怕他,可他心裡難受。”
我看著小陳那張臉,月光底下,表情認真得很。他替王老五說話?他替惦記我的男人說話?
“小陳,你不恨他?”
“不恨。他也是冇辦法。管不住自己。”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從窗戶翻出去的。窗簾在風裡晃了一下,花椒樹嘩嘩響。我正要關燈,阿珍又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阿蓮,張老四他娘走了。”
“啥時候?”
“今天晚上。我去給他送飯,他妹妹在,哭得稀裡嘩啦的。張老四冇哭,坐在院子裡,低著頭。”
我愣了一下。走了?白天還好好的,說熬日子,晚上就走了。人這一輩子,說走就走。
“阿珍,你明天幫我去隨個禮。我就不去了。”
“為啥?”
“不是他啥人。去了不合適。”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裡有心疼。
“阿蓮,你這個人,分得太清了。”
“分不清,就亂了。”
阿珍縮回去了。
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縫。張老四的臉在腦子裡轉,低著頭,坐在院子裡,月光照著他,冇哭。
他心裡難受,不哭。不是不疼,是不喊疼。這種人,活得累。老王也是這種人。不喊疼,不叫苦,一個人扛著。
扛著扛著,扛不住了,死了。張老四不會死。他還有妹妹,還有地,還有阿珍。
阿珍會去陪他。我不是阿珍。我是阿蓮。我是他的鄰居,跟他睡過一回。不是他啥人。
第二天,我給張老四隨了禮。一百塊,不多,也不寒磣。阿珍幫我帶過去的。
她回來的時候,說張老四收了,說了聲謝謝,冇再說話。我想著張老四坐在院子裡的樣子,想著他低著頭,月光照著他。
他娘走了,他一個人了。他還有妹妹,可妹妹在城裡,有自己的家。他還有阿珍,可阿珍不是他老婆。
他還有我,可我不是他啥人。一個人,扛著。扛到啥時候?扛到扛不動為止。
晚上,小陳來了。我把張老四他娘走了的事告訴他。他正在係扣子,手停了一下。
“張老四一個人?”
“還有個妹妹。在城裡。”
“他以後一個人過了?”
“不知道。”
小陳冇說話,把釦子繫好,躺下來。
“阿蓮姐,你說人活一輩子,圖啥?”
“不知道。你圖啥?”
“圖有個伴。”
“你不是有伴嗎?”
“我有你。可你不是我一個人的。”
我愣了一下,冇說話。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
“小陳。”
“嗯。”
“你後悔了?”
“不後悔。就是有點累。”
累?他累了?天天來,來了就走。隔一天來一次,雷打不動。
他心裡想要更多,可他不敢說。他知道我不會答應。他怕說了,連現在的都冇有了。
“小陳,你要是累了,就歇幾天。不用天天來。”
“你嫌我煩了?”
“不是嫌。是怕你累。”
他轉過身,看著我。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
“阿蓮姐,我不累。就是有時候覺得,你離我很近,又很遠。”
我看著他,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他想靠近,可我不讓他靠近。
窗戶開著,心門關著。
不是不想開,是怕開了關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