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老吳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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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病了幾天,好了以後,像是變了個人。
以前他來我家,坐坐就走,喝了水就走,從不多待。
現在他來了就不走,坐著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眼巴巴的,跟條等食的狗似的。
阿珍說他病的時候想明白了,說人活一輩子,不能總等著。
我說等啥?她說等你點頭。我笑了。
等我點頭?他又不是來求親的,他就是想來睡一覺。
老吳那個人,冇那麼多彎彎繞。他想來,就來了。想睡,就說了。
不像小陳,小陳是來了就乾活,乾完了躺下,自然而然。不像王老五,王老五是來了就坐著,坐半天纔開口。
老吳不是那樣。他嘴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阿蓮,我也想跟你待一晚”,臉漲得通紅,跟喝了二斤白酒似的。
我看著他,冇忍住笑了。
“你來,我不趕你。但是今晚不行。”
“為啥?”
“小陳今晚來。”
“那明晚呢?”
“明晚小陳也來。”
“那我啥時候來?”
我想了想,老吳這個人,老實,實在,不跟他耍心眼。你跟他耍心眼,他看不懂。你看不懂就急了,急了就蹲在門口不走。
“後天晚上。”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今天是初一,明天初二,後天初三。
“行,初三。”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身走了。
走兩步又回頭:“阿蓮,你說好的。初三。”
我說行,初三。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初三那天,天還冇黑,老吳就來了。他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也洗了,還抹了點髮油,亮得能照見人影。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走過來,差點冇認出來。他在我麵前站定,搓著手,“來了”,我說進來吧。
他跟進來了,腿有點抖,路過雞窩的時候踩了一腳雞屎,冇發現。
我拉著他進了屋。
炕上鋪了新床單,剛換的,曬過,有陽光味兒。
“你躺下。”
他躺下了。一動不動,跟根木頭似的。我躺在他旁邊,把燈關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花椒樹嘩嘩響。
“阿蓮。”他的聲音有點抖。
“嗯。”
“我好久不弄了。”
“你不是有老婆嗎?”
“老婆是以前的事。好多年了。她走了以後,我就冇弄過。”
我看著他。黑臉,矮個,手上有繭子。老實人。
我翻了個身,麵朝他。手搭在他胸口,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很。
“你緊張?”
他說冇有。
“那你心跳咋這麼快?”
“不好意思。”
我笑了。
他看著我,那眼神裡有不好意思,也有期待。我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他愣住了。嘴脣乾乾的,有點裂,紮得慌。
“乾啥?”他問。
“親你。”
“親我乾啥?”
“不親咋辦事?”
他想了想,好像懂了。他也湊過來,親了我一下。笨,嘴對不上,親到我鼻子上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笑完了,接著親。這回對上了。
完事後,他躺在炕上,喘著氣。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黑了紅,紅了黑,看不清是啥表情。
他忽然說:“阿蓮,我不是不行吧?”
我說你行。他笑了,笑得跟個孩子似的。
我躺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腰上。他翻了個身,麵朝我,還想再來一回。
就在這時候,窗戶響了一聲。不是風,是人。小陳翻窗進來了。
他站在屋裡,月光照在他身上,瘦高個,臉很白。他看看我,又看看老吳。
炕上亂糟糟的,新床單皺了,枕頭歪在一邊。他臉上冇表情。老吳看見他,愣住了,光著膀子坐起來。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花椒樹葉子落地的聲音。
“小陳……”我開口了。
他轉身走了。從窗戶翻出去的。我聽見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下,然後院門“哐”的一聲。
操。
我穿上衣服,追出去。小陳走了。巷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老吳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光著膀子,手裡攥著衣服。
“阿蓮,他是不是生氣了?”
“冇事。你先回去。”
“我……”
“回去。明天再說。”
他穿上衣服,低著頭走了。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院子裡,點了一根菸。
手在抖。小陳生氣了。他從來冇生過氣。他來了就乾活,乾完了躺下,不爭不搶。
他說不在乎我跟誰好,說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可他看見了,還是會生氣。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假裝不在乎。
第二天,小陳冇來。老吳來了,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我招手讓他進來,他進來了,坐在板凳上,低著頭。
“阿蓮,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啥?”
“小陳生氣了。你倆因為我鬨矛盾了。”
“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我不該來。”
“我說了,跟你沒關係。”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阿蓮,我以後不來了。”
我看著他。那張臉上有難過,有捨不得。
“你愛來不來。你的事,你定。”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阿蓮。”
“嗯。”
“你要是跟小陳和好了,讓人給我捎句話。讓我死了這條心。”
“行。”
他走了。我蹲在院子裡,餵雞。雞們圍著我,咕咕咕地叫。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聽說昨晚小陳和老吳打起來了?”
“冇打。小陳看見了,走了。”
小陳三天冇來。第四天晚上,他來了。不是翻窗,是走大門。
他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他身上,瘦高個,臉還是那麼白。
“阿蓮姐。”
“嗯。”
“我來拿我的東西。”
“啥東西?”
“我放你這兒的衣裳。”
那件衣裳是他乾活的時候脫下來的,灰布褂子,洗完掛在院子裡冇收。我忘了,他也忘了。
他來拿衣裳,不是真拿衣裳,是想來看看我。
“在屋裡。自己拿。”
他走進屋,拿了衣裳,出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阿蓮姐。我走了。”
“走吧。”
他走了。我站在院子裡,冇追。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你咋不攔他?”
“攔啥?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你就不怕他不回來?”
“不回來算了。”
阿珍歎了口氣,縮回去了。
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窗戶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響。冇人來。
小陳不來,老吳不來,王老五不來。張老四路過,在門口站了一下,冇進來。
第五天晚上,小陳來了。翻窗進來的。我躺在炕上,冇動。
他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
“你不是走了嗎?”我問。
“走了。又回來了。”
“你不是生氣嗎?”
“氣了。氣消了。”
“不氣了?”
“不氣了。”
“為啥?”
“因為想你了。”
我翻了個身,麵朝他。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
“小陳,你要是接受不了,你就走。我不攔你。”
“我冇說接受不了。我就是看見老吳在炕上,心裡不舒服。”
“那以後不舒服了咋辦?”
“忍著。”
“忍不了呢?”
“那就再來一趟。”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冇走。他躺在炕上,手搭在我腰上。兩個人說了半宿話。
說他的事,說他小時候的事,說他爹死的時候的事,說他一個人過了多少年。
我冇說老吳,冇提王老五,冇說張老四。以前的事,他不問,我不提。
第二天,小陳從我家出來,碰見老吳在巷子裡蹲著。老吳看見他,站起來。
“小陳,我跟阿蓮……”小陳打斷他,“彆說了,我知道。她跟我說了。”
老吳低下頭,“我對不起你。”
小陳看著他,“你冇對不起我。我又不是她男人。”
老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小陳走了。老吳站在巷子裡,風吹過來,頭髮亂了。
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看著這兩個男人,歎了口氣。晚上,老吳來我家,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我說進來吧,他進來了,坐在板凳上,低著頭。
“阿蓮,小陳不生氣了吧?”
“不氣了。”他鬆了口氣。
我看著他,笑了。
“你還來不來?”他想了一下,
“來。現在就弄。”
我笑了。”開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