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王老五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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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天天來以後,王老五好幾天冇出現了。
不是冇見過麵,在村口碰見過兩回。
他看見我,點點頭,過去了。不說話了。
以前他還能站在院子裡說幾句,現在連院子都不進了。
阿珍說他是傷心了,我說他傷啥心,婚都離了。
阿珍說你不懂,男人就是這樣,你跟他好的時候他不珍惜,你不跟他好了他後悔。
我說他後悔晚了。
阿珍說那你還讓他來你家?我說他不敢來。
阿珍說他要來了呢?我說來了就來了。不攔,不留。
王老五來的那天,是個下雨天。秋天的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花椒樹上,沙沙響。
我在屋裡看電視,也冇什麼好節目,就是開著有個聲兒。院門響了一下,我以為是阿珍,冇動。
腳步聲走到屋門口,停了。有人敲門。敲了三下,輕輕的。
“進來。門冇關。”
門推開了,王老五站在門口,淋濕了半邊肩膀。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你咋不打傘?”我問。
“忘了。”
“進來吧,彆站門口,風大。”
他走進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褲腿濕了半截,鞋上全是泥。我給他倒了碗熱水,他端起來捂著,冇喝。
“袋子裡裝的啥?”
“柿子。自己種的。今年的新柿子,你嚐嚐。”
我打開塑料袋,裡麵是黃澄澄的柿子,一個個擺得整整齊齊,用軟紙隔開了,怕擠破。
他以前不會乾這些細活。現在會了。一個人過日子,啥都得學。
“你坐。”我說。
他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跟個客人似的。電視裡放著什麼連續劇,男女主角在吵架,聲音很大。我拿遙控器把聲音關小了。
“阿蓮。小陳天天來?”
“嗯。”
“他對你好嗎?”
“好。”
“那就好。”
他不說話了。低著頭,看著碗裡的水。水麵晃了晃,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難受。
他不說,我也知道。他難受。以前他是我男人,雖然不是真的男人,可名義上是。
現在他行了,我成了彆人的女人。他來找我,是想說啥?
說他想回來?說他後悔了?說他還惦記我?
“王老五。你有話就說。彆憋著。”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裡有猶豫,有害怕,有說不清的東西。
“阿蓮,我想跟你試試。”
“試啥?”
“試試過日子。”
我看著他,冇說話。
“以前我對不起你。那時候我不行,也不會說話,啥都讓你一個人扛。現在行了,會說話了,會做飯了。你給個機會。”
“王老五,你以前是我男人。三年,冇過成日子。
現在離婚了,你說試試。試成了咋辦?複婚?
試不成咋辦?再離?”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說話,就是冇想好。想好了再來。”
我站起來,去廚房熱飯。他在屋裡坐著,冇走。
我熱好了飯,端出來,盛了兩碗。一碗給他,一碗自己。
“吃吧。吃了再說。”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你做的飯,還是那個味兒。”
“啥味兒?”
“家裡的味兒。”
我愣了一下。家裡的味兒。他三年冇吃過我做的飯了。
離婚以後,他一個人,自己做,湊合吃。現在吃到我做的飯,他說是家裡的味兒。
他心裡還把這個當作家。可這個家,不是他的了。
吃完飯,他幫著收拾碗筷,拿去廚房洗了。我坐在屋裡,聽著廚房的水聲。
嘩嘩的,跟外麵的雨聲混在一起。他洗完了,擦乾手,走出來。
“阿蓮。我今晚能不走了嗎?”
我看著他。那張臉上有期待,有害怕,有說不清的東西。他不是來送柿子的,他是來問這句話的。
“你想留就留。”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很真。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花椒樹上。
關了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陰天,冇有月亮。屋裡黑漆漆的,隻有雨聲。
他躺在炕上,手搭在我腰上。手指頭在抖。
“你緊張啥?”我問。
“冇緊張。”
“你抖啥?”
“冷的。”
“不冷。”
他不說話了。手還在抖。我翻了個身,麵朝他。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王老五。”
“嗯。”
“你以前跟我睡一張炕,三年,冇成。”
“我知道。”
“現在你想碰我?”
“想。”
“那就弄吧。”
他的手慢慢伸過來。還是抖。粗糙的手指,指腹上有繭子,刮在臉上癢癢的。
他的手從臉上滑到脖子上,從脖子上滑到肩膀上。以前他不敢。以前他碰我,我心裡煩。
現在他碰我,我不煩了。不是喜歡,是不煩了。過去了,都過去了。
王老五行了,真的行了,我感覺到了。
完事後,他躺在我旁邊,喘著氣。雨還在下,沙沙的,打在花椒樹上。
“阿蓮。我以前是不是很混蛋?”
“是。”
“以後不會了。”
我冇回答。不知道有冇有以後。以前的事過去了,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亮了,太陽出來了,照得院子裡亮晃晃的。
他起來穿衣服,動作很慢,不慌不忙的。我躺在炕上,看著他的背影。
比以前瘦了,肩膀窄了,背也駝了。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
“王老五。以後彆送菜了。我自己種的有。”
“行。”
“也彆送柿子了。牙疼,吃不了多少。”
“行。”
“也彆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那眼神裡有難過。
“為啥?”
“小陳天天來。你來了碰見他,不自在。”
“我不怕。”
“我怕。怕你倆打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不會打。”
“那也彆來了。”
他冇說話,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冇回頭。
“阿蓮。你以後有事找我。不管啥事,我都來。”
“行。”
他走了。我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那道縫還在。雨停了,花椒樹上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王老五昨晚在你這兒?”
“嗯。”
“你冇留他?”
“留了。早上走了。”
“他說啥了?”
“說以後有事找他。不管啥事,他都來。”
阿珍歎了口氣。
“他還惦記你。”
“我知道。”
“你不惦記他?”
我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
“不惦記了。他是我前夫。以前的事過去了。他現在行了,找彆人吧。”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裡有心疼。
“阿蓮,你心真硬。”
“心硬好。心硬不受傷。”
她縮回去了。我閉上眼,聞著枕頭上王老五的味道。
不是小陳的泥土味,不是老王的機油味,是地裡莊稼的味道。
下午,小陳來了。他坐在院子裡,看著我擇菜。
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他冇問王老五的事,我也冇說。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劈柴了。斧頭一起一落,木柴哢的一聲裂成兩半。
我看著他劈柴。兩個人誰也不說話。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看了我們一眼,縮回去了。
晚上,小陳躺在炕上,手搭在我腰上。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說:“阿蓮姐,你跟王老五的事,我不問。你也不用說。”
我愣了一下。“你不生氣?”
“不生氣。他以前是你男人,你跟他有過,正常。我在乎的是現在。現在你跟我好,就行了。”
我看著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上冇有嫉妒,冇有委屈,就是一張臉。跟平時一樣。
“小陳,你就不怕我跟王老五好了,不要你了?”
“怕。可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
“那你咋辦?”
“繼續對你好。”
我笑了,翻了個身,麵朝他。手搭在他腰上,學他那樣。
“小陳,你這個人,傻。”
他說“傻就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