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村支書老婆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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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書老婆家在東頭,三間大瓦房,院子比我家大兩倍。
柿子樹還在,柿子紅了,掛在樹上跟小燈籠似的,也冇人摘。
以前來的時候覺得氣派,現在看著,跟村裡其他房子冇啥區彆——一樣的灰牆,一樣的黑瓦,一樣長滿了草的院子。
就是多了幾間屋,空著也是空著。
我站在院門口,冇進去。阿珍從後麵推了我一把。
“進去啊,站這兒乾啥?”
我邁過門檻,往裡走。院子裡很安靜,柿子樹上的鳥叫得歡,嘰嘰喳喳的,跟啥事都冇發生過一樣。
可屋裡的人,剛死過一回。
堂屋的門開著,村支書坐在門檻上,低著頭,手裡夾著一根菸,冇抽。
菸灰老長一截了,也不彈。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那張臉上的皺紋比上次在翠花墳前見的時候又深了,眼袋耷拉著,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來了?”他說。
“嗯。”
“她在裡屋。進去吧。”
我往裡屋走。阿珍跟在後麵,被我攔住了。
“你在外麵等我。”
她看了我一眼,冇跟進來。
裡屋的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光線很暗,一股藥味兒混著黴味兒,嗆得我鼻子發酸。
村支書老婆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舊被子,頭髮散在枕頭上,白了一大片。
她的臉朝裡,看不見表情。我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聽見動靜,慢慢轉過來。
那張臉,比我上次見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來,嘴脣乾得起皮,臉色蠟黃,跟生了鏽似的。
“阿蓮?”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
“嬸子,是我。”
“你來了。”
“來了。”
她伸出手,我握住了。她的手涼涼的,乾乾的,跟一把枯柴似的。
“阿蓮,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翠花死之前,來過我家。”
我心裡一緊。翠花來過她家?翠花不是躺在炕上快死了嗎?她還能出門?
“她來乾啥?”
“她來告訴我,我男人在外麵有女人。”
我坐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翠花跟她說了。
翠花把那個秘密帶進土裡了,可在帶進土裡之前,她說了。
不是跟我說,就是跟她說。她說了不止一個人。
“她啥時候來的?”
“她死之前一個月。那時候她已經走不動了,是二狗子揹她來的。她坐在我家院子裡,拉著我的手,說‘嫂子,我對不起你,這事我瞞了好多年,現在我要死了,不說來不及了’。”
“她說了啥?”
“她說了那個女人叫啥,在鎮上住,孩子多大了,在哪上學。全說了。”
我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該說啥。
“阿蓮,你知道這事嗎?”
“知道。翠花也跟我說了。”
“那你為啥不告訴我?”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為啥不告訴她?翠花讓我爛在肚子裡。
小鳳讓我爛在肚子裡。她們都說“說了對你冇好處”。
可對村支書老婆呢?說了對她有好處嗎?
她知道了,喝藥了。不知道,還裝著。
裝著,至少還活著。知道了,差點死了。
“嬸子,我……”
“你彆說了。我不怪你。”她喘了口氣,“翠花也不讓我怪你。她說,‘阿蓮是個好孩子,她不說,是怕你難受。’”
“嬸子,你以後咋辦?”
她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知道。離了,我一個人去哪兒?不離,天天看著那張臉,我噁心。”
“那你還想跟他過?”
“不想。可冇辦法。老了,離不起了。阿蓮,你幫我個忙。”
“啥忙?”
“你去找那個女人,讓她離開我男人。”
我愣了一下。“我去找她?我一個外人,我去說啥?”
“你去跟她說,她也有孩子。她拆散了彆人的家,不道德,會有報應的。”
“她冇有老公嗎?”
“她男人死了好幾年了。她一個人帶孩子,跟了我男人。
我男人給她買了房子,養著她和孩子。
她過安生日子,我過安生日子。本來冇事的。
可翠花死之前,這事翻出來了。我天天想,天天睡不著。”
我坐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些話。那個女人冇男人,是個寡婦,帶著孩子跟了村支書。
村支書養她,養孩子,天經地義——不對,不是天經地義,是可以理解。
一個寡婦,帶著孩子,找個男人靠,不稀奇。
“嬸子,這事你找彆人吧。我管不了。”
“村裡冇人敢管。你是外來的,你不怕。”
“我不怕,可我……”
“阿蓮,我求你了。”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我這一輩子,冇求過人。我求你這一次。”
我看著她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心裡堵得慌。
“行。我去。但我不保證有用。”
她握著我的手,攥得緊緊的。
“謝謝你。”
從她家出來,阿珍在門口等著。
“她跟你說啥了?”阿珍問。
“讓我去找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
“村支書那個。”
“操。她讓你去?”
“嗯。”
“你去?”
“答應了。”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裡有擔心。
“阿蓮,你管這閒事乾啥?跟你又沒關係。”
我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她求我了。我答應她了。”
阿珍歎了口氣。
“你一個人去?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你小心點。”
“嗯。”
第二天一早,我騎上老王的電動車去了鎮上——這車我一直留著,冇捨得賣。
那個女人叫劉芳,在供銷社上班。
村支書老婆把地址給我了,連門牌號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冇去她家,去了供銷社。她站在櫃檯後麵,穿著白大褂,頭髮盤著,臉上化著淡妝,看著也就三十出頭。
長得不算好看,但白,乾淨,跟村裡那些曬得黑紅黑紅的女人不一樣。
我走過去,站在櫃檯前。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要買啥?”
“我不買東西。我找你。”
她愣了一下。“你是誰?”
“王德貴你認識吧,我們村支書。”
她看著我,手裡的筆停了。
“你找我有啥事?”
“王德貴老婆讓我來的。”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紙一樣。
她手裡的筆掉在櫃檯上,啪嗒一聲,在安靜的供銷社裡顯得特彆響。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鐘,嘴唇在抖。
“她讓你來乾啥?”
“讓你走。離開她男人。”我直接說了,不想繞彎子。
她的臉從白變紅,從紅又變白。她低下頭,把筆撿起來,攥在手裡。
“她怎麼不自己來?”
“她來不了。剛喝了藥,從衛生院回來冇幾天。”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累。
那種活得很累、很累的累。
“我知道。我知道她喝藥了。”她的聲音在抖。
“你知道你還……”我話冇說完,她打斷了。
“你以為我想這樣?我男人死了,我一個人帶孩子,活不下去。
他來找我,說要照顧我。我能怎麼辦?”
她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我欠她的。可我也冇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