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陳的來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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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書老婆喝藥的事,村裡傳遍了。
我去井邊打水的時候,聽見幾個女人在井台邊上嘰嘰喳喳,跟麻雀似的。
一個說“聽說灌了兩瓶”,一個說“不是兩瓶,是一瓶,另一瓶是醋”,另一個說“醋能洗胃?你懂啥”。
她們看見我來了,聲音小了,眼睛往我這邊瞟。我打了水,拎著桶走了。不想聽,也不想說。
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手裡端著一碗飯,邊吃邊說。
“你不去看看?”
“看啥?又不是我灌的。”
“村支書老婆。人在衛生院躺著呢。你不去看看?”
“我去看啥?我跟她又不熟。”
“她以前幫過你。”
我愣了一下。
“啥時候?”
“你嫁到王家的時候,她來喝喜酒。你婆婆刁難你,她幫你說過話。你忘了?”
我想了想。嫁到王家那天,婆婆嫌我戴的塑料花不好看,說我娘連個像樣的頭花都不給買。
那時候人多,我低著頭,不敢吭聲。有個女人說了一句“塑料花咋了?好看就行”。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認識。後來阿珍告訴我,那是村支書老婆。
“那也不能代表啥。”我說。
“人家幫過你,你忘恩負義?”
“不是忘恩負義。是去了也冇用。我又不是醫生。”
阿珍看著我,歎了口氣。她把碗放在牆頭上,用手背抹了抹嘴。
“阿蓮,你這個人,心硬起來比石頭還硬。”
“心硬好。心硬不受傷。”
“你不去我去。”
阿珍從牆頭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從家門口出來,手裡拎著一兜水果,路過我家門口,看了我一眼。我轉過身,假裝餵雞。她走了。
下午,阿珍回來了。她從牆頭探過腦袋來,臉色不太好。
“咋樣?”我問。
“不咋樣。人冇事了,就是不說話。躺在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跟翠花以前一樣。”
“她男人呢?”
“村支書?在。坐在床邊,低著頭,也不說話。”
“王軍呢?”
“冇來。取保候審不能離開縣城。來不了。”
我站在院子裡,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村支書老婆躺在衛生院裡,瞪著天花板。
翠花以前也這樣,瞪了不知道多少年。她們瞪的是同一件事——村支書在外麵養女人。
“阿蓮。”
“嗯。”
“你說,村支書老婆知道那個女人多久了?”
“不知道。”
“我猜好多年了。一直裝不知道。現在裝不下去了。”
我冇說話。裝不知道,我也裝過。王老五不行的時候,我裝不知道自己是活寡婦。
老王死的時候,我裝不知道他回不來了。現在我不裝了。裝太累了。
晚上,我在院子裡乘涼。月亮很好,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花椒樹嘩嘩響,蚊子嗡嗡叫。
我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院門被人敲響了。不是推,是敲。
輕輕的,三下。我走過去,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月光底下看不清臉,瘦高個,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
“小陳?”
“阿蓮姐。”
“這麼晚了,啥事?”
“我……冇啥事。就是想來看看你。”
“看我?我好好的。”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在褲腿上搓了搓。
“阿蓮姐,村支書老婆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
“她挺可憐的。”
“是挺可憐。”
“我娘以前也是這樣。她……”
他冇說下去,低下頭。
“你娘咋了?”我問。
“我娘死了。好幾年了。”
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小陳站在門口,低著頭。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難受。
“小陳,你進來坐會兒。”
他抬起頭,看著我。愣了一下。
“進來吧。”
他走進來,在院子裡的板凳上坐下。我給他倒了碗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阿蓮姐。”
“嗯。”
“你說,人活著圖啥?”
“不知道。你圖啥?”
“我圖有個家。”
“你不是有家嗎?”
“那不是家。那是個房子。家得有人。”
我看著他。瘦高個,臉上有褶子,手上有繭子。他看著我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愛,不是**,是孤獨。
“小陳,你跟村支書是啥關係?”
他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阿珍跟我說的。”
他低下頭,手指在碗沿上劃來劃去。
“他是我姑父。我姑姑嫁給他。我爹是我姑姑的哥哥,死了好幾年了。
我娘也死了。我就剩我姑姑一個親人了。現在她出了這事,我心裡……難受。”
“你去看她了?”
“去了。他不讓我進。”
“村支書?”
“嗯。他說我去了添亂。我說我不添亂,我就是看看我姑姑。他說不行,你走吧。我就走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了。
“阿蓮姐,我姑姑這輩子,不容易。嫁給他,冇過幾天好日子。
他在外麵有女人,我姑姑知道,裝不知道。
裝了好多年。現在裝不下去了。
可她有啥辦法?離了,她一個人去哪兒?
不離,天天看著那張臉,心裡堵得慌。”
“你恨你姑父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恨。可他是我姑父。我恨他,也不能咋樣。”
我看著他,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小陳來找我,不是想睡我,不是想占我便宜,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他一個人太久了,家裡冇人,爹死了,娘死了,姑姑住院了,姑父不讓他進。他憋得慌。
“阿蓮姐,我來你這兒,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冇彆的意思。”
“我知道。”
“你不嫌我煩?”
“不嫌。”
他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很真。他站起來,把碗放在桌上。
“晚了。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
“阿蓮姐,窗戶開著的時候,我會來的。窗戶關著,我就不來了。”
他走了。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月光照著他,瘦高個,走得很慢。
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小陳又來了?”
“嗯。”
“說啥了?”
“說他姑姑的事。”
“他冇說彆的?”
“冇有。”
“你就信了?”
“信。他眼睛裡冇臟東西。”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裡有擔心,也有放心。她縮回去了。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
我閉上眼睛,想著小陳說的話——“窗戶開著的時候,我會來的。窗戶關著,我就不來了。”
他是衝窗戶來的,還是衝我來的?都不是。
他是衝“有人”來的。他一個人太久了,想找個人說說話。
第二天,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
“阿蓮,村支書老婆從衛生院回來了。她想見你。”
我愣了一下。
“見我?見我乾啥?”
“不知道。她說想跟你說說話。”
我站在院子裡,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
村支書老婆想見我。她知道了啥?
她知道翠花跟我說過的那些事嗎?
她知道她男人在外麵養女人、生兒子的事,我也知道嗎?
阿珍看著我。“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