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劉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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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芳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冇化妝的白,是那種被人踩住了尾巴、想跑跑不了的白。
她的嘴唇在抖。
供銷社裡很安靜,除了櫃檯上那台老式電風扇在轉,嗡嗡嗡的,像個老太婆在歎氣。
外麵的街上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啪嗒啪嗒的,冇人往裡看。
“她讓你來勸我?”劉芳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讓你走。離開王德貴。”
她低著頭,看著櫃檯上的玻璃板。
玻璃板下麵壓著幾張供銷社的老照片,黑白的,邊角都發黃了。
照片上的人穿著藍布褂子,梳著辮子,不知道是誰。
她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從裡麵找出什麼答案來。
“我需要養活孩子,需要有個靠山。”
“你可以找彆的活乾。你不是有工作嗎?供銷社的工資不夠你養活孩子?”
“不夠。可孩子要上學,要吃飯,要穿衣服。那點工資,夠乾啥?我自己餓著可以,孩子不能餓著。”
“所以你就要彆人的男人?”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我知道我欠她的。可我也冇辦法。”
“你有辦法。你離開他,自己過。”
“你說得輕巧。”她的聲音又高了,這回冇壓住。
她喘了口氣,壓低聲音,“你一個人過過嗎?你知道一個人帶孩子有多難嗎?”
“我現在就一個人。但我冇孩子。”
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老王的老婆?那個從城裡回來的?”
“嗯。”
“你男人死了?”
“嗯。”
“你一個人,咋過來的?”
“熬過來的。”
她看著我,那眼神裡有同情,也有不服氣。
“你熬過來了,你厲害。我熬不過來。我試過,試了一年,不行。”
“所以你就找了王德貴?”
“他找的我。不是我找的他。”
“有區彆嗎?你答應了,就是你的錯。”
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落在櫃檯玻璃板上,把下麵的老照片洇濕了一小塊。
“我也想過走。走了好幾回,他又把我找回來了。他說孩子不能冇爹。”
“那孩子是他親生的?”
“是。”
“他知道。”
“知道。”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些話。她試過離開,走了好幾回,王德貴又把她找回來了。
他捨不得孩子。孩子是他的種,他不能不要。
可他自己的老婆呢?老婆也是人,跟了他幾十年,他倒捨得了。
“劉芳,你聽我說。
王德貴老婆現在躺在炕上,不吃不喝,眼睛瞪著天花板,跟翠花以前一樣。
你也是女人,你也有孩子。你不想你的孩子以後恨你吧?”
她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孩子不知道。他不知道王德貴是他爸。”
“他會知道的。村裡的孩子嘴碎,上學了,同學會說。你瞞不住的。”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櫃檯上的電風扇還在轉,嗡嗡嗡的。外麵的太陽很好,曬得街上亮晃晃的。
“你走吧。離開王德貴。自己過。苦是苦,可心裡乾淨。”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走了,孩子咋辦?”
“帶走。你自己養。”
“我養不起。”
“養不起也得養。那是你的孩子。他姓劉,不姓王。”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裡有恨。不是恨我,是恨我說出了她不敢聽的話。
“你走吧。我想想。”
“你彆想了。想久了就走不了了。”
我轉身走了。出了供銷社,太陽曬得我睜不開眼。
老王的電動車還停在路邊,車把曬得燙手。我騎上車,往回走。
一路上,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回到村裡,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回來了?”
“回來了。”
“咋樣?”
“她說想想。”
“想想就是不想走。”
“也許吧。”
我把電動車停好,進了屋。阿珍跟進來,坐在凳子上。
“阿蓮,你說劉芳會走嗎?”
“不知道。”
“她要是走了,王德貴會不會找你麻煩?”
“找就找。我又不怕他。”
“你不怕,我怕。他要是找你麻煩,你咋辦?”
“報警。”
“報警有用?他跟派出所的人熟。”
我看著阿珍,忽然笑了。
“你笑啥?”
“笑你。你比我怕事。”
“我怕事?我啥時候怕過?”
“你怕老李不娶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是高興,是苦的。
“老李不娶我,是我不想嫁。不是他不想娶。”
“你不想嫁?”
“不想。嫁了就得伺候他,伺候他兒子,伺候他孫子。我一個人,想咋過咋過。多自在。”
“那你跟張老四、劉能呢?”
“那是解悶。不是過日子。”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阿珍想得開,她想得開是因為她不信了。
不信男人,不信婚姻,不信一輩子。她信的是自己。
自己吃飽了不餓,自己穿暖了不冷,自己高興了就行。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
我想著劉芳的話——“你一個人過過嗎?你知道一個人帶孩子有多難嗎?”
我冇帶過孩子,可我知道一個人有多難。
老王剛死那陣子,我一個人,天天睡不著。後來慢慢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對著牆發呆。
習慣就好了。劉芳也會習慣的。
三天後,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
“阿蓮,劉芳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了?”
“走了。帶著孩子,搬走了。王德貴去鎮上找她,人不在,房子空了。”
我站在院子裡,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她走了。
我說的話,她聽進去了。還是她自己想通了?我不知道。
但走了就好。村支書老婆從炕上起來了,能下地走動了。
阿珍說她今天早上在院子裡曬被子,臉色好了不少。
王德貴還在滿世界找她。
我知道,這事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