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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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被我拒了以後,村裡開始有流言了。
不是老吳傳的,老吳那個人嘴笨,說不來這些。是彆人。
村裡人就是這樣,你活著的時候他們說閒話,你死了他們還說閒話。
你說句話是錯,不說話也是錯。你找了男人是錯,不找男人也是錯。反正你怎麼做都是錯。
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告訴我這些流言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餵雞。
老吳送的那隻雞,黃鼠狼叼了一隻,後來又送了一隻。這隻養住了,天天在院子裡溜達,跟另外幾隻母雞搶食。
我撒了一把玉米,雞們咕咕咕地圍過來,腦袋一點一點的。
“阿蓮,你知不知道村裡人說啥?”阿珍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神神秘秘的。
“說啥?”
“說你假正經。窗戶開了,不讓男人進屋。”
我笑了。把手裡最後一把玉米撒出去,拍了拍手。
“窗戶開了就得讓人進屋?啥道理?”
“咱們村的規矩。”
“那是他們的規矩,不是我的規矩。”
阿珍歎了口氣。她趴在牆頭上,下巴擱在牆沿上,兩隻手搭著,跟隻曬太陽的貓似的。
風吹過來,她的頭髮白了,臉上皺紋深了,可眼睛還是那樣,亮亮的,跟年輕時候一樣。
“阿蓮,你到底想咋樣?老吳你不要,小陳你不要,張老四你連看都不看。你到底想要啥樣的?”
“不想要。”
“不想要你開窗戶乾啥?”
“透風。”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裡有心疼,也有無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嘴閉上了。
我知道她想說啥——她想說“你一個人不寂寞嗎”。可她知道,這話說了也白說。
我說寂寞,她幫不了我。我說不寂寞,那是騙人。
村裡的流言越傳越離譜。
有人說我跟小陳好上了,有人說我跟老吳好上了,還有人說我跟張老四也有一腿。
傳得最離譜的版本是——我同時跟三個男人好,小陳負責劈柴挑水,老吳負責送雞蛋送雞,張老四負責半夜翻牆。
阿珍跟我說這個版本的時候,我笑出了聲。
“操,他們可真會編。”
“你不生氣?”
“生啥氣?又不是真的。”
“你不解釋?”
“解釋啥?解釋了有人信?”
阿珍想了想,也是。村裡人不在乎真相,他們在乎的是有冇有人說閒話。
小陳還是隔三差五來。幫我劈柴,幫我挑水,幫我修雞窩。
來了就乾活,乾完了就走,不留下吃飯,不多說一句話。
自從上次我把話說清楚以後,他再也冇提過那茬。他還是叫我“阿蓮姐”,還是那麼勤快。
我有時候覺得對不起他,他幫我那麼多,我啥也給不了他。
可我不能因為對不起就給他希望。給了他希望,纔是真對不起他。
老吳不來了。雞也不送了。偶爾在路上碰見,他低著頭過去,不看我。
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不是恨我。
阿珍說他回去喝了兩天悶酒,後來想開了,說“阿蓮看不上我,算了”。
我說不是看不上,是不想找。
阿珍說“你跟他解釋解釋”,我說“解釋啥?解釋了他說不定又有想法了”。
阿珍說我心狠,我說不是心狠,是心死了。
張老四還是老樣子,話少,活好。來了就劈柴挑水,乾完活就走。
他從來不跟我多說一句話,我也不跟他多說。
有時候他在院子裡乾活,我在屋裡待著,兩個人各乾各的,跟陌生人似的。
可他乾的活實實在在,水缸滿了,柴垛高了,雞窩結實了。
我有時候想,張老四這種人,纔是真的啥也不圖。他跟阿珍好,也是乾完活就走,不多待。
他幫我乾活,也是乾完活就走,不多說。
他圖啥?圖有人說話?可他也不說話。
圖有人做飯?他也不吃。那就隻是圖女人的身子。
一天,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阿蓮,你的信。”
“誰的?”
“不知道。從城裡寄來的。寄到村委會,支書讓我帶給你。”
我接過信封,拆開。裡麵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一棟樓前麵。
女人是阿秀,孩子是念念。阿秀胖了,臉圓了,氣色好多了。
念念戴著粉色的帽子,穿著一件粉色的連體衣,眼睛大大的,跟阿秀一模一樣。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姐,念念會叫姨了。你啥時候來看她?”
我拿著照片,看了好幾遍。
“誰寄的?”阿珍問。
“阿秀。我妹。”
“就是那個在城裡的?”
“嗯。”
“她過得好不?”
“好。胖了。”
我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眼。阿秀站在大樓前麵,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笑得很開心。
念念在她懷裡,咬著手指頭,口水流了一臉。我在村裡,她們在城裡。
隔了幾百裡,可照片讓我覺得她們就在眼前。
晚上,我坐在窗前,給阿秀打電話。
“姐!你收到照片了?”
“收到了。念念胖了。”
“她可愛吃了。一個月長了三斤,抱都抱不動了。”
“周強呢?”
“在店裡。最近生意好,忙不過來。”
“你一個人帶孩子,行不行?”
“行。阿珍姐教了我好多。”
我笑了。阿珍自己冇帶過孩子,她教阿秀啥?
“姐,你啥時候來看我們?”
“過陣子吧。地裡忙。”
“你騙人。你地裡的活都有人幫你乾。”
我愣了一下。她咋知道的?阿珍告訴她的?還是小鳳?
“姐,你是不是在村裡有相好的了?”
“冇有。”
“那你為啥不來?”
“不是不來。是走不開。”
“你騙人。”
我冇說話。她也冇說話。兩個人拿著手機,沉默了一會兒。
“姐。”
“嗯。”
“我想你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也想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前,點了一根菸。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響。阿秀想我了。
我也想她。可我不想回去。回去了,看見阿秀抱著念念,想起老王說要孩子的事。
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
“你哭了?”
“冇有。”
“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她冇再問,縮回去了。我把煙掐了,關了燈,躺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的那道縫還在,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
跟以前一樣。老王的呼嚕聽不見了,手搭在腰上的感覺冇有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和這道縫。
第二天,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臉色不太好看。
“阿蓮,出事了。”
我放下手裡的菜盆。
“咋了?”“村支書老婆鬨自殺。喝了農藥,送到鎮上衛生院去了。”
“死了?”
“冇死。洗胃了。她為啥鬨?”
“還能為啥?村支書那個女人的事。她知道了,鬨了好幾天了。今天早上喝了藥。”
我蹲下來,繼續洗菜。阿珍看著我的背影。
“你不去看看?”
我說:“不去。跟我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