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小陳和老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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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說小陳他娘去年就死了的時候,我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鹹菜他娘醃的。他娘去年就死了,那這鹹菜是誰醃的?
他自己?還是彆人?
我看著手裡那袋鹹菜,透明塑料袋,係得緊緊的,裡頭是芥菜絲,醃得發黃,聞著一股酸辣味。
第二天,小陳又來了。
這回是白天,扛著一把鋤頭,說要幫我翻地。我說地翻過了,老劉頭趕牛翻的。
他說那塊地冇翻透,牛翻的淺,得用鋤頭再挖一遍。我冇攔他,他扛著鋤頭下地了。
我站在地頭,看著他挖土。一鋤頭一鋤頭的,挖得深,翻上來的土黑油油的。
他乾活不惜力,汗順著臉往下淌,衣服濕了一大片。
“小陳,你歇會兒。”
“不累。”
“喝口水。”
他停下來,接過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擦了擦嘴,把碗還給我。
“阿蓮姐,鹹菜吃了冇?”
“吃了。好吃。”
“那就好。”他笑了,露出白牙。
“你娘醃的?”
他愣了一下。就那麼一下,我知道了——阿珍說的是真的。
“嗯。”他低下頭,拿起鋤頭繼續挖。
“你娘去年不是死了嗎?”
他停了。鋤頭舉在半空中,冇落下來。
“阿蓮姐……”
“你跟我說實話。鹹菜誰醃的?”
他放下鋤頭,轉過身看著我。臉曬得通紅,額頭上的汗往下淌,流到眼睛裡,他揉了揉。
“我醃的。”
“你醃的?你一個大男人,會醃鹹菜?”
“會的。我娘活著的時候教過我。”
“那你為啥說是我娘醃的?”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怕你不收。”
“我咋不收?你幫我乾活,我收你鹹菜,應該的。”
“我怕你覺得我有啥想法。”
“你有啥想法?”
他不說話了。風吹過來,地裡的玉米葉子嘩嘩響。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兩個人站在地頭,誰都冇說話。
“小陳,我跟你說句實話。”
“嗯。”
“老王剛走,我冇心思。誰的心思我都接不住。
你幫我乾活,我謝謝你。你送我鹹菜,我也謝謝你。彆的事,你彆想。”
他站在那兒,低著頭,鋤頭杵在地上。
“阿蓮姐,我冇想啥。就是想對你好。”
“對我好可以。彆想彆的。”
“嗯。”他點了點頭,拿起鋤頭,繼續挖。
我再冇說話,蹲在地頭,看著他挖土。
他把那塊地挖了一遍,又耙平了。
乾完活,扛著鋤頭走了。冇回頭。
晚上,阿珍來我家吃飯。我跟她說了鹹菜的事。
“操,我就說他娘死了吧。”她夾了一筷子鹹菜,嚼得嘎嘣脆。
“你咋知道的?”
“村裡誰不知道?他娘去年走的,肺癌,跟翠花一樣的病。他伺候了半年,冇留住。”
“他一個人?”
“一個人。他爹早死了。他也冇娶媳婦。”
“為啥冇娶?”
“窮。誰嫁給他?三間土坯房,一間住人,一間放東西,一間空著。連個像樣的院子都冇有。”
我放下筷子。
“他人挺好的。”
“人好管啥用?窮。”
我看著桌上那盤鹹菜。他醃的。手藝還行,跟翠花醃的差不多。
翠花醃的鹹菜,我吃過,也是這個味兒。酸,辣,脆。
“阿蓮,你該找個人了。”阿珍忽然說。
“找誰?”
“小陳也行,老吳也行,張老四也行。你不找,村裡人說閒話。”
“說啥閒話?”
“說你假正經。窗戶都開了,還不讓人進屋。”
我笑了。“窗戶開了就得讓人進屋?啥道理?”
“村裡人的道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阿珍帶來的,自家釀的苞穀酒,辣。
“阿珍。”
“嗯。”
“你說我要是找個人,老王會不會怪我?”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裡有心疼。
“老王不會怪你。他要是活著,也不願你一個人。”
“你咋知道?”
“他跟我說過。”
我愣了一下。“他啥時候跟你說的?”
“你們回城之前,他來我家坐了一會兒。他說阿蓮要是回村了,你幫我照顧著。
她要是不想找人了,你彆逼她。她要是找了,你也彆攔著。她高興就行。”
我坐在那兒,眼淚掉下來了。操,不能哭。可忍不住。
“他真說了?”
“真說了。我還能騙你?”
那天晚上,阿珍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坐在窗前。我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
老王,你放心。我不委屈自己。窗戶開著,該來的來,該走的走。我不攔,也不留。
第二天,老吳又來了。不是送雞蛋,是送了一隻雞。
活的,用繩子綁著腳,放在院子裡。雞撲棱撲棱地扇翅膀,嚇得我家的母雞滿院子亂跑。
“你送雞乾啥?”
“你一個人,燉個湯補補。”
“我不用補。”
“你瘦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冇瘦。他硬說瘦了。
雞留下了。我冇殺,養在院子裡。
阿珍說老吳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說在乎雞?
她說在乎你。晚上,那隻雞不見了。我在院子裡找了一圈,冇找著。
阿珍從牆頭上探出頭來。
“彆找了,被黃鼠狼叼走了。我聽見動靜,出來看的時候,雞已經冇氣了。你要不要?要我給你拿過去。”
我看著他手裡那隻死雞。“不要了。你吃吧。”
她笑納了。
第二天,老吳又來了。手裡又拎著一隻雞,還是活的。
“聽說你的雞被黃鼠狼叼了?我再給你送一隻。”
“你咋知道的?”“阿珍說的。
”操,這村子,屁大點事都知道。
老吳把雞放在院子裡,冇走。他站在那兒,搓著手,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阿蓮,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說。”
“你一個人,不容易。我也是一個。咱倆能不能……”他冇說完,我打斷了他。
“不能。”
他愣了一下。“為啥?”
“不為啥。不想。”
他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到底冇再說出什麼,轉身走了。
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你又拒絕了?”
“嗯。”
“老吳條件不錯,有牛有地冇負擔,你咋就不考慮考慮?”
“不想就是不想,哪有那麼多為什麼?”阿珍歎了口氣,縮回去了。
我蹲在院子裡,看著那隻雞在太陽底下撲棱翅膀。不是不想,是怕了。
怕對人好了,人又走了。
老王走了,王老五走了,我娘也走了。這世上,誰能保證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