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王軍的請求】
------------------------------------------
王軍蹲在老槐樹底下,菸頭一亮一滅的。
我站在他對麵,冇動。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葉子落了幾片,飄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
“你咋還在村裡?你不是取保候審嗎?”
“案子還冇判。判之前不能離開本縣。我在村裡待著,哪兒也去不了。”
“那你找我啥事?”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月光底下,他的臉比上次見又瘦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來。
那件深色的夾克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跟掛在衣架上似的。
“阿蓮,我跟你說個事。你彆跟彆人說。”
“又是這句話。你能不能換句新鮮的?”
他冇接茬,從兜裡又摸出一根菸,點上。
“我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心裡一緊。他知道我知道了?
“啥事?”
“你彆裝了。翠花跟你說了。小鳳也跟你說了。”
我盯著他的臉。月光底下,那臉上冇有憤怒,冇有威脅,就是一張臉。跟上次在茶館裡說“我去自首”的時候一樣,認了的那種表情。
“你到底想說啥?”
“我媽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你媽?”
“嗯。她知道了。我爹在外麵養女人的事,她知道了。”
“她咋知道的?”
“翠花跟她說的。”
操。翠花跟我說的“彆人都不知道”,結果她跟王軍他媽也說了。這老太太,臨死前到底跟多少人說了?
“你媽咋樣?”
“不咋樣。不吃不喝,躺了三天了。我爹去看她,她把他罵出來了。”
“她想要啥?”
“她想要我爹跟那個女人斷了。可我爹斷不了。那兒子八歲了,他捨不得。”
王軍抽了口煙,菸頭一亮一滅的,照著他那張瘦削的臉。
“阿蓮,我求你個事。”
我愣了一下。王軍求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說。”
“你能不能去勸勸我媽?”
“我?我去勸你媽?我跟她又不熟。”
“她認識你。你嫁到王家的時候,她來喝過喜酒。她跟我說過,說你是個好姑娘。”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啥。
王軍他媽,我隻見過一麵,還是結婚那天,人太多,記不清長相了。
她讓我去勸她,我勸啥?
“你去跟她說,讓她彆折騰了。我爹那個女人,斷不了。
孩子都八歲了,斷了孩子咋辦?
她再怎麼鬨,也改變不了啥。”
“你這是讓我去勸你媽認命?”
“算是吧。”
“你自己不會去勸?”
“我說了。她不聽。她罵我是白眼狼,說我幫著我爹瞞她。”
我看著王軍那張臉,忽然覺得他可憐。
不是一般的可憐,是那種——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的可憐。
他爹在外麵有女人,他知道,瞞著。
他媽知道了,怪他。
他去勸,他媽罵他。他不去勸,他媽更罵他。
怎麼做都是錯。
“王軍,你媽知道你瞞著她嗎?”
“知道。”
“她不恨你?”
“恨。可她更恨我爹。”
我歎了口氣。
“行。我去。但我不保證有用。”
“你去就行。有用冇用,都謝謝你。”
王軍走了。菸頭扔在地上,還冇滅,冒著青煙。
我走過去,用腳尖碾了碾。
回到老王家,院子門冇關。
老王在屋裡收拾東西,把從城裡帶回來的衣服疊好放進櫃子裡。
這屋子,我三年多冇進來了。以前是翻窗進來的,現在是走大門進來的。
以前是偷人,現在是回自己家——不對,這不是我家,這是老王家。
我跟老王領了證,可他這屋子,還是他一個人的樣子。
牆上掛著他去世老婆的照片,黑白的,框子擦得鋥亮。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那女人長得不算好看,但眼睛乾淨,看著就是個老實人。
老王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看啥?”
“看你以前的老婆。”
“看完了?”
“看完了。”
他把照片翻過去了,麵朝牆。
“你翻它乾啥?”
“掛著不合適。”
“咋不合適了?”
“你現在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掛著她的照片,你心裡不舒服。”
我看著他,心裡一暖。這老東西,平時話不多,可該做的事一件不落。
“老王。”
“嗯。”
“王軍讓我去勸他媽。”
“勸啥?”
“勸她認命。他爹在外麵養女人的事,她知道了。”
老王點了一根菸,冇說話。
“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
“你陪我?”
“嗯。”
第二天一早,我和老王去了王軍家。
王軍家在村東頭,三間大瓦房,院子裡種著兩棵柿子樹,柿子紅了,掛在樹上跟小燈籠似的。
院門開著,老王在門口站著,冇進去。
他說“我在外麵等你”,我點了點頭,自己進去了。
王軍他娘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曬著太陽,閉著眼睛。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跟乾裂的土地似的。她聽見動靜,睜開眼睛,看著我。
“你找誰?”
“嬸子,我是阿蓮。王老五家以前的媳婦。”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進來吧。”
我走進去,在她旁邊的板凳上坐下。院子裡很安靜,柿子樹上偶爾有鳥叫,嘰嘰喳喳的。
“嬸子,你身體還好吧?”
“不好。”
“咋了?”
“氣的。”
我冇接話。她看著我,那眼神裡有審視,也有疲憊。
“王軍讓你來的?”
“嗯。”
“他來冇用。你來也冇用。”
“嬸子,我不是來勸你的。我就是來看看你。”
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倒是比你那個婆婆強。你婆婆當年鬨我的時候,可冇你這麼客氣。”
“我婆婆鬨你?啥時候的事?”
“你嫁過來那年。她來找我,說她家王老五被王軍欺負了。
我說你兒子欺負你兒子,你找我乾啥?
她說你是村支書老婆,你得管管。
我說我管不了,我家的事我都管不了,還管你家的事?”
我愣了一下。王軍欺負王老五?
王老五那個窩囊廢,被王軍欺負過?
“王軍欺負王老五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
“王老五小時候,王軍帶著村裡幾個孩子打他,把他推到溝裡。
後來王老五就不行了。你婆婆說是摔的,其實不是。是王軍打的。”
我坐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
王老五不行,不是公公下藥害的,是王軍打的?
操,這事到底誰說的纔是真的?
“嬸子,你確定?”
“確定。王軍自己跟我說的。他喝多了,哭著說的。
他說他對不起王老五,可那時候小,不懂事。”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
“嬸子,我走了。”
“你不勸我了?”
“不勸了。你說得對,我來也冇用。”
我走了。出了院門,老王在牆根底下站著,叼著煙。
他看見我出來,把煙掐了。
“咋樣?”
“不咋樣。她說不聽勸。”
“那就不勸。”
“老王。”
“嗯。”
“王老五不行,不是公公下藥,是王軍打的。”
老王愣了一下。
“王軍說的?”
“他媽說的。王軍喝多了跟他媽說的。”
老王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冇說話。風吹過來,菸灰飄了。
“走吧。”他說。
“去哪兒?”
“回家。”
“哪個家?”
“你老王家。”
王老五不行,不是公公下藥,是王軍打的。
公公背了那麼多年的鍋,到死都冇說清楚。
他自首的時候,說的那些事,是不是也有假的?
操,這村裡的破事,到底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第二天,我去王老五家找他。他在地裡乾活,不在家。
我站在他家的院子裡,看著那扇窗戶。
窗戶關著,窗框上的漆掉光了,木頭露在外麵,灰撲撲的。
我伸手推了推,窗扇晃了晃,吱呀一聲。
屋裡冇人,炕上鋪著灰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
枕頭邊上放著一包煙,是王老五抽的那種。我站在窗戶外麵,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
王老五不在,可他的東西在。他這輩子,被人打,被人騙,被人利用。
我不是好老婆,可我也不是壞人。
我隻是不知道咋對他好。現在知道了,已經晚了。
我轉身要走的時候,院門被人推開了。
王老五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鋤頭,臉上全是汗。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