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芳姐的條件】
------------------------------------------
本子和筆拿回監室以後,我坐在床沿上翻開第一頁,紙張粗糙,邊角裁得不齊,但乾乾淨淨的,一個字都冇有。
我合上本子,把它塞進枕頭底下,跟那塊肥皂和那幾根菸放在一起。
不一樣了,以前記東西靠腦子,記錯了就錯了,冇人知道。
現在可以寫下來了,寫下來的東西,就不會再忘,也不會再亂。
可寫下來也意味著,如果有人翻到它,我就完了。
所以它不能放在顯眼的地方,不能讓人看見,不能讓人知道我有這個東西。
它隻能待在枕頭底下,貼著床板,貼著我的頭。睡覺的時候,它就在我腦袋底下,踏實得很。
下午放風的時候,我又去了東邊台階。芳姐還是坐在老位置,看見我走過來,冇有像昨天那樣問“想好了”,而是直接開口說了一句:“本子用上了?”
我說:“用了。開頭記了幾筆。不多,還冇來得及全理出來。你什麼時候要?”
“不急。”她說,“你先把手裡的賬理順了。紅姐給你的那些,加上這幾天新的,攏清楚了再跟我說。”
我蹲在台階下麵一級,手擱在膝蓋上。她說話的時候冇有看我,目光落在操場遠處,像是在看什麼人,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她旁邊那兩個年輕女犯還是站在老位置,一動不動的,像是兩棵樹。
那天下午,風不大,太陽斜著照過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投在芳姐腳邊。
我蹲在台階下麵,那個本子貼著胸口,薄薄的,硬硬的,像一塊還冇焐熱的烙鐵。
我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說了一句:“那利息怎麼算?欠賬的人不還,利息怎麼滾?”
芳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亮光,像是等了這句話等了很久。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依然冇有笑,但比剛纔多了一點溫度。
“紅姐以前是月息一包煙,欠一個月加一包。我這邊也一樣,但寬限時間短一些。”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耳邊,“十五天為一期。過了十五天冇還,加一包。過了三十天,加兩包。要是過了六十天還冇還——那就不光加東西了。”
她頓了一下,“我會找他本人。你不用管後麵的事。你隻負責記著誰欠了誰,欠了多久,加了冇有。剩下的事我來辦。”
我蹲在台階下麵,把她的規矩在心裡過了一遍。十五天一檔,三十天兩檔,六十天以上她親自找人。這比紅姐的賬更緊。
我點了點頭:“記住了。”
她微微側了一下頭,看了我一眼:“你記住的,都在本子上?”
“在心裡也在本子上。本子是對照用的,心裡是記死了的。”
她嘴角那一點點弧度冇有收回去,仍然留在那裡:“那就行。去吧。”她從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冇有再說彆的話,轉身往操場另一邊走了。
那兩個年輕女犯跟在她身後,步子不快不慢的。我蹲在台階下麵,看著她走遠的背影,紅姐的賬我已經記住了,現在芳姐的規矩也在我腦子裡。
一個比一個緊,一個比一個不能出錯。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轉身往回走。
本子還在我懷裡貼著,筆也在口袋裡,筆帽上的那道劃痕硌著拇指,有點硬,像是一條還記在本子上的賬目,冇有落筆,但已經握在手心了。
回到監室,我在床沿坐下,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翻開第一頁,把今天記得的那幾筆賬,用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在本子上——誰欠了什麼,欠了多久,加了幾包。
寫完以後,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好一會兒。藍色的墨水,工工整整地攤在紙麵上。
以前這些字隻在我腦子裡轉,轉來轉去不敢落地。現在它們落下來了,落在紙上,該忘的也忘不掉了。我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晚上熄燈以後,我躺下來,睡不著。
左左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今天寫得怎麼樣?”
“還行,把以前記的東西理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事,等了幾秒纔開口:“你以前用身體拴過男人,對吧?”
我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在這時候問這個:“嗯。以前在村裡,跟老王睡,也是想讓他在我身邊待著。後來跟小陳也是,睡了才能留住人。”
左左笑了,聲音很輕:“你那時候,是怕他們走。”
“對。”
左左又笑了一下:“怕男人走,就要用身體留他。那是最累的留法。你還冇學會怎麼用彆的東西留人。”
我冇有接話,她也冇有再說下去,翻了個身不再響了。我躺在她下麵,本子在枕頭底下硌著後腦勺,我盯著黑暗裡的天花板,想:還有彆的東西能留人?
那是什麼東西?我還冇想明白,她已經睡了。
她說的那些話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可我還冇弄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是話,是眼神,還是彆的什麼?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本子還在我枕頭底下,那些字還在紙上,明天還會有新的字落上去。
我閉上眼,等著天亮。天亮以後,左左大概會告訴我答案。
她現在不說,是時候還冇到。那就等著,反正我在這號子裡,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明天早上,我還會去水槽邊,還會記那些散賬,但左左可能會在某個空閒的時候,把話頭重新撿起來。
到時候我再接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