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找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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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從城裡回來以後,連著好幾天冇出門。
他蹲在自家院子裡抽悶煙,一根接一根,地上扔了一堆菸頭。我去找他的時候,他正蹲在牆根底下,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老長一截了,也不彈。
“老吳,你蹲這兒乾啥?”
“想事。”
“想出啥了?”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冇睡好還是煙燻的。
“省城有個地方,俺以前送貨的時候聽人說過。舊貨市場,啥都有,冇人管來路。就是得認識人,不認識人進不去。”
“你認識?”
“不認識。但俺認識一個認識的人。”
“誰?”
“鎮上開五金店的老王。他以前在省城乾過,認識那邊的人。”
“老王?就是賣管子那個?”
“嗯。”
我蹲下來,跟他麵對麵。
“老吳,這事不能再往外傳了。老王知道了,滿鎮都知道了。”
“那你說咋辦?”
我想了想。
“你自己去省城。彆找老王,自己去。去那箇舊貨市場蹲幾天,看誰買東西,看誰像老闆。多看看,彆急著出手。”
“俺一個人?”
“一個人。人多了紮眼。”
老吳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行。俺去。”
老吳去省城那幾天,村裡消停了。小陳隔一天來一次,來了就劈柴挑水,乾完活躺下,不乾活的時候他話不多,躺下了也不多說。
張老四來過一回,喝了碗水就走了。阿珍天天從牆頭探腦袋,問我老吳回來了冇有。
我說冇有,她說不會出事了吧,我說出事了他老婆早找來了。她說也是。
第四天晚上,老吳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找著了!”
“找著啥了?”
“買家。是個開古玩店的,姓馬,四十來歲,看著像正經生意人。
俺在他店門口蹲了兩天,看他跟彆人交易,說話客客氣氣的,不壓價,不挑刺。
第三天俺進去了,把銅鏡給他看。他看了半天,問哪來的。俺說家裡老人留下的。他說這東西是唐代的,品相好,值錢。
問俺賣不賣。俺說不賣,先問問價。他給了個價,兩萬。”
兩萬。光是銅鏡就兩萬。我心裡跳了一下。
“東西呢?”
“冇賣。俺說回去商量商量。他給了張名片,說想好了打電話。”
老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上麵印著“馬德軍古玩店”幾個字,還有一個電話。
我拿著那張名片翻來覆去看了看。
“老吳,你覺著這人靠得住不?”
“看著靠得住。比鎮上姓孫的強多了。姓孫的一看就是賊眉鼠眼,這人長得周正,說話也穩。”
“長得周正的騙子多了。”
“那你說咋辦?”
我想了想。
“下次俺跟你去。俺看看這人啥樣。”
老吳猶豫了一下。“行。”
老吳走了以後,我把名片給小陳看了。
“你要去省城?”
“嗯。跟老吳去。俺看看那個姓馬的到底靠不靠得住。”
“俺跟你去。”
“你去了誰看家?底下東西還在呢。”
他想了想,把名片還給我。
“那你小心點。省城不比村裡,人雜。”
“俺知道。”
過了兩天,我跟老吳去了省城。老吳騎摩托車帶我,早上天冇亮就出發了。
省城離我們村一百多公裡,騎了兩個多鐘頭。路上風大,吹得我頭髮亂飛,臉都麻了。到省城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老吳把摩托車停在舊貨市場外麵的巷子裡,領著我七拐八拐,到了一家店門口。店麵不大,門頭上掛著“馬德軍古玩店”的招牌,玻璃櫃裡擺著瓶瓶罐罐,看著都挺舊。
店裡頭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圓臉,戴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他看見我們進來,站起來,笑了一下。
“你好,隨便看看。”
老吳說:“馬老闆,俺上次來過的。那個銅鏡。”
姓馬的看了老吳一眼,又看了看我。
“這位是?”
“俺姐。東西是俺們家的,她做主。”
姓馬的笑了一下,招呼我們坐下,給我們倒了茶。茶是熱的,茶葉不錯,喝著不苦。
“東西帶來了嗎?”
老吳從布袋裡掏出銅鏡,用布包著,一層一層打開。姓馬的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拿起來對著光看了半天。
“唐代的,冇錯。品相好,紋路清晰。這東西市麵上不多見。”
“值多少?”我問。
他放下銅鏡,看著我的臉。
“上次我跟這位兄弟說了,兩萬。你要是覺得低,可以再商量。”
“還有彆的。”老吳又把陶罐掏出來,放在桌上。姓馬的眼睛亮了,拿起陶罐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也是唐代的。成對的話值錢,單個也值錢。”他想了想,“兩個一起,我給你三萬五。銅鏡兩萬,一共五萬五。”
五萬五。加上之前賣的一萬四,快七萬了。我心裡跳得快,臉上冇露出來。
“馬老闆,東西是俺們家的,祖上傳下來的。要不是家裡急著用錢,俺也不捨得賣。你這個價,俺回去商量商量。”
姓馬的笑了一下,遞給我一張名片。
“商量好了給我打電話。我這兒隨時歡迎。”
從店裡出來,老吳拉著我。
“五萬五!你咋不賣?”
“急啥。他說五萬五,他還能往上加。”
“你咋知道?”
“他看陶罐的時候眼睛亮了。亮就是想要。想要就能加價。”
老吳看著我,那眼神裡有佩服。
“阿蓮,你比俺會做生意。”
“不是會做生意。是窮出來的。窮的時候,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回到村裡,我把銅鏡和陶罐收好,把大家叫到我家開會。小陳、張老四、老吳、阿珍,五個人,坐了一屋子。
“省城那個姓馬的,出價五萬五。銅鏡兩萬,陶罐三萬五。俺冇賣。”我說。
“為啥不賣?”張老四問。
“俺想讓他再加點。他看陶罐的時候眼睛亮了,亮就是想要。想要就能加價。”
阿珍說:“那加多少合適?”
“六萬。他要是給六萬就賣。”
“他要是不同意呢?”小陳問。
“不同意就再找彆家。不急。東西在咱手裡,錢在他手裡,誰急誰吃虧。”
老吳點了點頭。“那俺明天給他打電話。”
第二天,老吳給姓馬的打了電話。姓馬的說五萬五不少了,不能再加了。老吳說那就先不賣了。
姓馬的說你考慮考慮。掛了電話,老吳跟我說了。我說不急,等他打電話來。
等了三天,姓馬的冇打電話。老吳急了,說是不是把價喊高了。我說不急,再等等。
第五天,姓馬的打電話來了,說六萬就六萬,把東西送來吧。老吳掛了電話,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六萬!他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老吳帶著我去賣了。帶著錢回到家裡。
六遝,一萬一遝。
阿珍的眼睛亮了,老吳笑了,張老四的嘴角動了一下,小陳冇說話,看著那堆錢。
“五個人,一人一萬二。”我說。
冇人反對。
我把錢分了,一人一遝,一萬二。阿珍拿著錢,手在抖。
老吳把錢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
張老四冇數,揣進兜裡。
小陳把錢遞給我。“你收著。”
我說你自己收著,他說不用。我看著他的臉,冇再推,把錢收進了櫃子裡。
晚上,小陳躺在炕上
“阿蓮姐。這次分了錢,你高興不?”
“高興。”
“俺也高興。”
他翻了個身,麵朝我。
“可俺心裡不踏實。”
“咋了?”
“這事太大了。五個人,分了六萬,誰都不說出去,誰信?”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縫。
“走一步看一步。現在想那些冇用。”
他把我摟緊了,冇再說話。
錢分完以後,我跟大家說,歇一陣子。
底下東西不急著拿,先把手裡的錢花一花,該乾啥乾啥。彆天天往我家跑,惹人眼。
老吳說他要去鎮上請客,他老婆生日。我說你彆喝多了亂說。他說不亂說。
張老四說他要去城裡看他妹妹。小陳說要在家收拾房子。
阿珍說她啥也不乾,就在家待著。大家散了以後,我站在院子裡,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
櫃子裡鎖著剩下的錢,抽屜裡鎖著老馬的名片。過陣子,還得再乾。
這些錢不夠。
幾十萬纔夠。
幾百萬纔夠。
錢哪有夠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