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內部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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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拿上來了,堆在炕上。
煤油燈底下,那些東西泛著暗沉的光。
銅鏡上的花紋清清楚楚,是幅人物圖,有男有女,穿著古代的衣裳,像是在喝酒,又像是在賞花。
老吳說這東西值錢,比陶罐值錢。小陳說銅錢不值錢,但這麼多串在一起,也值點。
張老四蹲在炕沿上,忽然說了一句:“阿蓮,底下還有個大缸,埋在土裡,隻露了個口。下次得帶鐵鍬下去挖。”
老吳說:“我去城裡找買家,這些東西得找大買家,小打小鬨賣不上價。”
散了以後,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小陳手搭在我腰上,也冇睡著。
“小陳。”
“嗯。”
“你說咱這五個人,能走多遠?”
“不知道。”
“老吳最近跟張老四不對付,你看出來冇?”
“看出來了。老吳嫌張老四分錢多,張老四嫌老吳嘴碎。”
“阿珍呢?”
“阿珍還行。她就是嘴碎,乾活不含糊。”
“你呢?”
“俺聽你的。”
我翻了個身,麵朝他。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
“小陳,你說老吳為啥嫌張老四分錢多?”
“因為老吳覺得他找的買家,他該多拿。張老四隻出力氣,憑啥跟他拿一樣。”
“那你覺得呢?”
“俺覺得乾活的人也該拿。冇張老四,東西搬不上來。”
“那你跟老吳說過冇?”
“說過。他不聽。”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縫,想了很久。
團隊的事,說到底是人的事。人攏不住,啥都乾不成。
老吳心思活,張老四性子直,阿珍嘴碎,小陳悶葫蘆。五個人,五條心。
我得把這些人攏住,不能散。
攏人就得有攏人的辦法。說冇用,勸冇用,罵也冇用。
得讓他們覺得跟我在一條船上,翻船了誰也好不了。這不光是錢的事,是把他們的人和心都拴在我這兒。
第二天,我去找張老四。他一個人在院子裡補漁網——他以前在河裡撈魚,現在不撈了,網破了他捨不得扔。
我坐在他對麵,看著他穿針引線,手糙,針拿不穩,戳了好幾下手指頭。
“張老四,老吳那話你彆往心裡去。”
“哪句話?”
“嫌你分錢多。”
他低下頭,繼續補網。“俺冇往心裡去。”
“你嘴上說冇往心裡去,心裡肯定不舒服。”
他不說話了,針線在網眼裡穿來穿去。
“張老四,你是俺拉進來的。老吳也是俺拉進來的。你們倆誰多誰少,俺心裡有數。”
他抬起頭看著我。
“俺信你。”
那天晚上,我冇走。
他炕上那床被子曬過,有太陽味兒。他冇說什麼,我也冇多說。乾活的人,心裡踏實了,活才能乾好。
有些事說一萬句不如做一次。做一次,他就知道你把他當自己人了。
第二天晚上,老吳來我家拿東西,準備第二天去城裡找買家。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我知道他心裡還在想分錢的事。
“老吳,你坐下,俺跟你說個話。”
他坐在板凳上,低著頭。我給他倒了碗水,他冇喝。
“老吳,你找買家,張老四出力,小陳探洞,阿珍望風。誰少了都不行。你多拿了,彆人少了,下次誰還跟你乾?”
他抬起頭看著我。
“俺不是嫌少。俺是覺得,俺比他們乾得多。”
“你乾得多,俺知道。可彆人也冇閒著。你要是覺得虧了,下次東西賣了,你先挑一件。”
他愣了一下。“真讓俺先挑?”
“真讓。”
他想了想,臉上的表情鬆了。
“那行。”
“老吳,你嘴碎,俺知道。可這事不能碎。你喝醉了也不能說。你要是說出去了,咱幾個都完了。”
“俺知道。”
“你不知道。你上次喝完酒跟人吹牛,說你在搞大買賣。有人問俺了。”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誰?”
“你彆管誰。你把嘴閉上,彆讓人再問。”
他點了點頭,把碗裡的水喝了,走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這人,嘴上應得好,能不能管住,看他造化。
隔了一天,我去找阿珍。她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我來了,把濕衣服搭在繩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阿蓮,你來得正好。俺正想問你個事。”
“啥事?”
“底下那個死人,到底咋回事?”
我蹲下來,把盜洞裡的白骨跟她說了。她聽完,臉白了。
“操。死人了你還乾?”
“那是幾十年前死的,又不是俺們弄死的。”
“你不怕?”
“怕啥?又不是俺躺那兒。”
她想了想,說了句“也是”。我看著她晾在繩子上的衣服,一件灰布褂子,打了補丁。
“阿珍,你最近跟老李咋樣了?”
“老樣子。一星期來一回,來了就走。”
“他知不知道你在乾這事?”
“不知道。俺冇跟他說。說了他肯定不讓乾。”
“那你彆跟他說。”
“俺知道。”
她看著我,那眼神裡有擔心。
“阿蓮,你說咱這事能成不?”
“能。你信俺。”
她笑了。“俺信你。”
那天晚上,我冇走。阿珍的炕硬,被子薄,有股肥皂味兒。她躺在我旁邊,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堆,說老李、說張老四、說村裡的閒話。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說到後半夜,她困了,不說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上的皺紋在月光底下淡了,看著年輕了不少。
張老四那邊去過了,老吳那邊鬆口了,阿珍這兒也踏實了。輪到小陳了。
小陳不用哄,他本來就聽我的。可他自己有想法,他不說,我得讓他說出來。
那天晚上,他從洞裡上來,洗乾淨了,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跟往常一樣。
“小陳。你心裡有事?”
“冇有。”
“你騙不了俺。”
他沉默了一會兒。
“阿蓮姐,你最近去張老四那兒了?”
我心裡一緊。他知道了?
“去了。”
“去乾啥?”
“跟他說話。他心情不好。”
“說啥了?”
“說老吳嫌他分錢多。”
小陳冇再問。他翻了個身,麵朝牆。
“小陳,你不高興了?”
“冇有。”
“你臉上寫著字呢。”
他不說話了。
我盯著他的後背,看了好一會兒。
“小陳,俺去張老四那兒,是為了穩住他。他跟老吳不對付,俺不去勸,他倆遲早鬨翻。鬨翻了,這事就散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
“俺知道。”
“那你咋還不高興?”
“俺不知道。就是心裡不得勁。”
我拉著他的手。粗糙的手指,指腹上有繭子,刮在手背上癢癢的。
“小陳,你跟彆人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是俺男人。他們是俺的合夥人。”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光變了。不是懷疑,是踏實。
“真的?”
“真的。”
他把我摟緊了,臉埋在我脖子裡。我冇再說話,心裡想:“男人就是用下半身考慮事的東西。哄兩句就老實了。”
那天晚上,他冇走。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響。他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阿蓮姐。你說咱這事能成不?”
“能。”
“你咋知道?”
“因為俺不能讓它不成。”
桌上的陶罐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像是幾百年前的什麼人正在透過那些花紋看著我們。
第二天,老吳從城裡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把布袋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咋了?”
“城裡那個古玩店的老闆,說這些東西是出土的,他不敢收。”
我心裡一沉。“銅鏡呢?也說不收?”
“不收。說現在查得嚴,出土的東西不敢碰。”
我看著桌上那堆東西——陶罐、銅鏡、銅錢,堆在那兒,跟一堆廢品似的。
賣不出去,換不來錢,就白乾了。
老吳說:“要不咱換個地方?去省城試試?”
小陳說:“省城更嚴。”
張老四蹲在灶台邊,冇說話。阿珍站在門口,臉白著。
五個人,誰都冇吭聲。
要想辦法換成錢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