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探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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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把一根一米長的鋼筋插到地裡。用來固定繩子,另外一頭綁在腰上。
小陳先下。他瘦,洞口剛剛好,往下蹭的時候衣服磨得沙沙響。
下去之前先拿手電照了照洞壁,找好了踩腳的地方。
他下去得快,手電的光在洞壁上晃來晃去,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在底下停住了。
“到底了?”我喊了一聲。
“到底了。”聲音悶悶的,從底下傳上來,跟隔了一層棉花似的。
張老四跟著下去。他比我壯,比小陳胖,擠得臉都變形了。
我聽見他在洞裡罵了一句臟話,聲音悶在洞裡,跟從水底下冒上來似的。然後他也到底了。
“阿蓮,你下來。慢點。”
我深吸一口氣,把腳伸進洞裡。洞壁坑坑窪窪的,凸起的石頭正好能踩。
手電叼在嘴裡,兩隻手撐著洞壁,一點一點往下蹭。
洞裡頭又濕又冷,那股味道越來越重,不是臭,是爛了幾十年的東西攢下來的腐味,混著氣泵送下來的新鮮空氣,味道怪得很。
到底的時候,腳踩在實地上,腿有點軟。我站穩了,拿手電往四周照。
我愣住了。
這不是一個洞。這是一個墓室。石頭砌的,四四方方,頂上拱形,牆上有畫。
畫的啥我看不太懂,有人,有馬,有房子,顏色發暗發黑,但還能看出形狀。
地上散著陶罐,好幾個,有的完整,有的碎了。牆角堆著一些銅錢,鏽得發綠,跟銅錢的形狀快分不清了。
中間停著一口棺材,木頭已經朽了,蓋子歪在一邊。
手電的光在棺材上停了一下。棺材旁邊,靠著牆,蜷著一團東西。
不是陶罐,不是銅器。是一具白骨。人的骨頭。
衣服爛成了碎片掛在骨架上,灰藍色的布條一縷一縷的,顏色褪得幾乎看不清了。
骨頭歪倒在地上,頭骨滾到了一邊,下巴掉了。
手骨旁邊散著幾樣東西:一把生鏽的鐵鍬,一個破了的手電筒,一截斷了的繩子,還有一個小本子,爛得隻剩幾頁紙,上麵的字看不清了。
我渾身上下的汗毛豎起來了,胃裡翻了一下。
“這……”我指著那堆骨頭,聲音都變了。
張老四蹲下來,用手電照著那堆骨頭,照了好一會兒。
“死了好多年了。盜墓的。挖洞進來,拿了東西想出去,冇來得及。”
“冇來得及?為啥?”
“底下空氣不行。那時候冇氣泵,他挖進來,到底下的時候空氣已經不行了。他勉強爬到棺材這兒,冇撐住,死在這兒了。”
小陳站在一旁,手電光也在那堆骨頭上掃來掃去。他的臉發白,嘴唇緊抿著,冇吭聲。
我盯著那堆白骨,腦子裡嗡嗡的。這不是古墓裡的死人,是幾十年前的盜墓賊,跟我們一樣的人。
他也想發財,他進來了,他死在這兒了。他的同夥跑了,冇管他。
“那他同夥回來過冇有?”小陳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墓室裡聽得清清楚楚。
“回來乾啥?死人了,誰敢再來。”
張老四站起來,拍了拍手,“彆看了。又不是咱弄死的。他死他的,咱拿咱的。”
我嚥了口唾沫,把目光從那堆骨頭上移開。手電光掃到棺材上,我不敢細看,趕緊移開了。
“那邊還有一間。”小陳指了指前麵。那裡有一道石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黑暗。
“裡麵有啥?”
“冇進去。等你。”
三個人走到石門前。張老四伸手推了一下,門冇動。又推了一下,開了一道縫。
手電光照進去,裡麵比外麵更大。地上擺著更多的陶罐,還有銅器、鐵器、漆器,亂七八糟地堆著。
“操。”張老四罵了一句。
小陳冇說話,蹲下來看那些陶罐。我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
“這些值多少錢?”我問。
小陳抬起頭,手電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陰森森的。
“不知道。得找人看。”
“找誰?”
“老吳。他在鎮上認識人。”
我蹲下來,拿起一個陶罐。不大,能兩隻手捧住,表麵光滑,有花紋。沉甸甸的,不是泥的分量。
這個陶罐在那個死人手邊就有幾個,他冇來得及拿走。他的同夥拿了一部分,剩下的留下了。
“不能全拿。先拿幾個小的,出去試試水。”我說。
張老四點了點頭,從牆角找了塊布,鋪在地上。
小陳挑了三個完整的小陶罐,一對銅耳環,一枚銅錢。他把東西包好,背在背上。
“上去了。”他說。
三個人按順序往上爬。小陳先上,我在中間,張老四墊後。
往上爬比往下難,腳踩的地方往下滑,手抓的地方往下鬆。
我爬到一半的時候,手電差點掉了,趕緊叼在嘴裡,腮幫子酸得要命。
從洞裡出來的時候,我趴在地窖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小陳和張老四也喘,三個人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地窖裡冷,風從洞口往上吹,吹得人直哆嗦。
“蓋上。”我說。
小陳把木板蓋上,壓上石頭。我抱著那包東西,手還在抖。
進了屋,把東西放在炕上。煤油燈底下,那些東西跟剛纔在底下看著不一樣了。
陶罐上的花紋更清楚,銅耳環上的綠色鏽跡更鮮亮,銅錢上還能認出字來。
我拿起那枚銅錢對著燈照,上麵的字彎彎曲曲的,不認識。不是現在的字,是老字。唐朝的。
“那具骨頭,你們說他死了多久了?”我問。
張老四想了想。“衣服爛成那樣,少說也得二三十年。看那些工具的樣式,像是七八十年代的。”
“他同夥呢?跑了?”
“肯定跑了。死人了,誰還敢來。”
小陳蹲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個銅耳環翻來覆去地看。
“那他同夥會不會回來?”
“回來也找不到。幾十年了,洞口都被土埋了,是咱挖紅薯才刨出來的。他同夥上哪兒找去?說不定早死了,說不定進去了,說不定早把這茬忘了。”
我想了想,也是。要不是我去地窖拿紅薯踩空了,那個洞還埋在地底下。幾十年的老洞了,誰還記得。
“那個死人身上的東西,咱冇拿。”小陳忽然說。
張老四看了他一眼。“拿死人身上的東西不吉利。再說了,他那點破工具也不值錢。”
小陳冇再說話。
“明天找老吳。”我說。
小陳說行。張老四冇說話,拿起一個陶罐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了。
“俺走了。明天來。”
他走了以後,小陳躺在炕上,手搭在我腰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煤油燈還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
那堆東西放在桌上,在手電的餘光裡,黑乎乎的,跟平常的瓶瓶罐罐冇啥兩樣。
可我知道不一樣。那些東西剛從古墓裡拿出來,一千多年了,第一次見光。
“阿蓮姐。”
“嗯。”
“那個死人,他死的時候在想啥?”
“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幾十年後咱拿他的東西出去賣錢,會不會氣得活過來?”
我翻了個身,麵朝他。
“他活不過來。死了就是死了。”
他冇說話,把我摟緊了。
桌上的陶罐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像是活的,像是幾百年前的什麼人正在透過那些花紋看著我們。
墓室裡那具白骨的影子在我腦子裡晃了一下,我閉上眼睛,把它趕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吳。他正在院子裡喂牛,看見我來了,把草料筐放下,拍了拍手。
“阿蓮?你咋來了?”我看了看四周,冇人。“進屋說。”
他愣了一下,跟著我進了屋。我把門關上,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銅錢,放在桌上。
他拿起來看了看,翻過來又看了看。
“這啥?”
“老物件。你幫俺找人看看,值不值錢。”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阿蓮,這東西哪來的?”
“你彆管哪來的。你就說能不能找人。”
他猶豫了一下。
“能。鎮上有個收古董的,姓孫。俺認識。”
“那你幫俺拿去給他看。彆說哪來的,就說幫朋友問的。”
他把銅錢攥在手裡,點了點頭。“行。俺去。”
他走了以後,我蹲在他家的院子裡,點了一根菸。這事從張老四到小陳到老吳,又多了個人知道。
知道的人越多,越瞞不住。可冇有老吳,東西出不了手。
這是冇辦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