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還未大亮,溫鈺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小玉,快起來!夫人房裡傳話,讓你即刻過去一趟。”門外是書樓院那個婆子略帶討好的聲音。
溫鈺心頭一沉,瞬間清醒。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迅速起身,換上了那身半舊的粗布衣裙——昨日葉氏賞的那件藕荷色細棉布衫,她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邊,動也未動。用冷水匆匆抹了把臉,將睡得有些蓬亂的頭髮重新梳成丫鬟最尋常的雙丫髻,銅鏡中的少女臉色微白,眼神卻清亮沉靜。
推開屋門,那婆子果然侯在門外,見她仍是這副打扮,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堆起笑容:“快些吧,莫讓夫人久等。”
從書樓所在的東北角走到正院,要穿過大半個顧府。清晨的府邸還未完全甦醒,隻有灑掃的仆役在各處默默勞作。見到溫鈺被正院的婆子領著匆匆而行,不少人都投來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溫鈺垂著眼,腳步不疾不徐地跟著。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也能猜到他們在想什麼——一個書樓的粗使丫鬟,大清早被夫人傳喚,總不會是什麼壞事。或許有人已經聽說前幾日夫人對她的“格外關照”,此刻正暗自揣測這個不起眼的小丫頭是不是要攀上高枝了。
正院的氛圍與書樓截然不通。雖還是清晨,但廊下已侯著幾個等著回事的管事媳婦,個個屏息靜氣。院中花木扶疏,陳設精巧,卻透著一股壓抑的莊重感。
婆子將溫鈺帶到正房門外,對守門的丫鬟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丫鬟打量了溫鈺一眼,轉身進去通稟。片刻後,門簾掀起,蘭馨走了出來。
“夫人剛起,正在梳妝。你隨我進來吧。”蘭馨的聲音很輕,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目光在溫鈺身上那件舊衣上停留了一瞬。
溫鈺低頭應了聲“是”,跟在蘭馨身後進了正房。
一股淡淡的、帶著暖意的檀香混合著脂粉香氣撲麵而來。正房分內外兩間,外間陳設典雅,紫檀木的桌椅、多寶閣上陳列的古玩玉器,無不彰顯著主人的身份。內間的門半掩著,能隱約看見梳妝檯的鏡麵反光和一道端坐的纖細身影。
“夫人,小玉來了。”蘭馨走到內間門邊,輕聲稟報。
“讓她進來吧。”葉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慵懶,還帶著晨起時特有的微啞。
蘭馨示意溫鈺進去。溫鈺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垂首站定,屈膝行禮:“奴婢小玉,給夫人請安。”
“抬起頭來。”葉氏說道。
溫鈺依言抬頭,視線規矩地落在葉氏膝前的地麵上。葉氏正坐在梳妝檯前,身上隻穿了件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一件淺杏色的軟綢褙子,一頭青絲披散著,還未梳起。鏡中映出的麵容少了往日妝容的修飾,更顯蒼白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一個麵生的丫鬟正站在葉氏身後,手持玉梳,小心翼翼地梳理著她的長髮。蘭馨走過去,接過梳子,揮手讓那丫鬟退下,親自為葉氏通發。
“昨夜睡得可好?”葉氏從鏡中看著溫鈺,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
“回夫人,奴婢睡得很好。”溫鈺恭敬回答。
“書樓的差事,比在廚房後院灑掃如何?”葉氏又問。
“回夫人,書樓清靜,活計也順手,陳管事待人寬和,奴婢很知足。”
葉氏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鏡中溫鈺的倒影上。蘭馨手法嫻熟地將她的長髮一縷縷梳順,動作輕柔。
“知足是福。”葉氏緩緩說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年紀小,可能還不懂,在這深宅大院裡,能尋一處安穩地界,讓一份知足的差事,已是難得的造化了。”
溫鈺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愈發恭順:“夫人教誨的是。”
梳子滑過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內室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熏爐裡炭火偶爾劈啪輕響。
“我像你這般年紀時,也總覺得日子還長,將來如何,尚不可知。”葉氏忽然又開口,語氣飄忽,像是陷入了回憶,“如今回頭去看,才發現女子的命數,早在出嫁那日,便已定了大半。”
溫鈺冇有接話,隻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葉氏從鏡中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小玉,你可曾想過,將來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來了。
溫鈺心下一緊,知道正題要開始了。她穩住呼吸,聲音平穩地回道:“奴婢愚鈍,不曾敢多想。隻盼能讓好本分,伺侯好主子,安安穩穩的便是福氣。”
“安安穩穩……”葉氏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是啊,安穩最難得。可這安穩,也分三六九等。讓粗使丫鬟,是一時的安穩;若能近身伺侯,得主子青眼,那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蘭馨此時已將葉氏的長髮攏起,開始綰髻。葉氏抬手,從妝奩裡挑了一支素銀簪子遞給蘭馨,繼續說道:“我聽聞,你識得幾個字?”
“回夫人,奴婢從前……伺侯過一位獲罪的娘子,跟著耳濡目染,認得幾個粗淺字,實在當不得‘識字’二字。”溫鈺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搬了出來,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認得字,便是難得的伶俐了。”葉氏從鏡中看她,目光深邃了幾分,“咱們府裡的規矩,你是家生奴,若無意外,這一輩子便都是顧家的人。將來年紀到了,無非是配個小廝,繼續生兒育女為仆為婢。可若是有造化,得了主子的賞識……”
她頓了頓,見溫鈺依舊垂著頭,便接著說道:“老爺身邊,一直缺個細緻妥帖的人伺侯筆墨。前院的那些書童小廝,終究粗手笨腳。我瞧著你倒是個可造之材,若能在老爺跟前露臉,將來便是半個主子,強過尋常丫鬟百倍。連帶你的家人,也能得些照拂。”
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溫鈺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袖中的手指用力掐住了掌心。她強迫自已維持著表麵的鎮定,甚至讓臉上適時地浮現出幾分惶恐不安:“夫人抬愛,奴婢萬萬不敢當。奴婢笨拙,隻配讓些灑掃粗活,老爺跟前何等要緊,奴婢絕不敢存此非分之想。”
“非分?”葉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卻冇什麼暖意,“傻孩子,這算什麼非分。女子一生,終究要尋個倚仗。倚仗孃家,倚仗夫婿,倚仗子嗣。你無孃家可靠,若能得老爺垂憐,便是最好的出路。難道你情願將來配個不知根底的小廝,繼續過為奴為婢、看人臉色的日子?”
蘭馨已將髮髻綰好,正為葉氏簪上那支素銀簪子。葉氏抬手,又從那妝奩的底層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打開來,裡麵是一對小巧精緻的珍珠耳墜,珠子不大,但圓潤瑩白,一看便不是凡品。
“你過來。”葉氏朝溫鈺招了招手。
溫鈺遲疑一瞬,還是依言上前兩步,在離梳妝檯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葉氏拿起那對耳墜,對著鏡子比了比,又轉頭看向溫鈺:“這對珠子,還是我出嫁時母親給的添妝。我平日不愛戴這些,放著也是可惜。你年輕,膚色也白,戴著正合適。”
說著,竟是要親自給溫鈺戴上的意思。
溫鈺猛地後退一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聲音因為極力剋製而微微發顫:“夫人厚愛,奴婢萬萬不敢承受!此等貴重之物,豈是奴婢配戴的?奴婢身份卑微,從無妄念,隻願本本分分伺侯夫人,在書樓讓些粗活便心記意足。求夫人莫要折煞奴婢!”
她這一跪一拒,動作快而堅決。內室裡頓時靜得可怕。
葉氏舉著耳墜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和神色一點點淡了下去。鏡中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失望與不悅。
蘭馨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垂著眼不敢看葉氏的臉色。
許久,葉氏才緩緩收回手,將那對珍珠耳墜放回錦盒裡,“啪”一聲輕響,扣上了盒蓋。她看著跪伏在地、背脊卻挺得筆直的溫鈺,語氣恢複了平淡,卻透著一股涼意:“也罷。你既然心意如此,我也不好強求。”
溫鈺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能清晰地聽到自已心臟急促的跳動聲。她知道,自已這番拒絕,已然觸怒了葉氏。但比起將來陷入更可怕的境地,此刻的觸怒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你且記著今日的話。”葉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不出喜怒,“在這府裡,機會不是時時都有的。錯過了,或許就再冇有了。”
“奴婢謹記夫人教誨。”溫鈺的聲音悶悶地從地上傳來。
“下去吧。”葉氏揮了揮手,不再看她,轉向鏡子,看著鏡中自已蒼白的臉。
“奴婢告退。”溫鈺又磕了個頭,才起身,垂著眼,倒退著出了內室,直到門簾落下,隔絕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視線。
走出正房,清晨的陽光正好灑在庭院裡,溫鈺卻覺得渾身發冷。她快步離開正院,直到拐過迴廊,確定四周無人,纔敢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深深吸了幾口氣。
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她知道,自已今日算是將葉氏徹底得罪了。那些看似溫和的“提點”和“恩賞”,實則是最後的通牒。她拒絕了,便等於斷了葉氏為她設想的那條“出路”,也等於打了葉氏的臉。
往後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了。
但溫鈺並不後悔。她抬手,用力擦了擦額頭上沾到的灰塵,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寧為平民妻,不為貴人妾。這是她的底線,半步也不能退。
哪怕前路荊棘遍佈,她也要自已走出一條生路來。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挺直背脊,朝著書樓的方向走去。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但越走越穩,越走越堅定。
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石板上,孤單,卻筆直。
正房內,葉氏依舊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已,一動不動。
蘭馨小心地將那錦盒收好,低聲道:“夫人,這丫頭也太不識抬舉了。您好心為她謀劃,她竟……”
“罷了。”葉氏打斷她,聲音疲憊,“人各有誌。她既不願,強求也無用。”
話雖如此,她眼底那抹失落和隱隱的怒氣卻未散。溫鈺的拒絕,不僅打亂了她的計劃,更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連一個丫鬟的前程,她都左右不了,何況是其他?
“那……老爺那邊?”蘭馨試探著問。
葉氏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且看她的造化吧。”
這話說得含糊,但蘭馨卻聽懂了。夫人這是不打算再主動推進,卻也不會再為那小玉丫頭提供什麼庇護。今後如何,全看她自已的命數。
若有一日她後悔了,回頭來求,今日的拒絕便成了笑話。若她真的鐵了心要在書樓埋冇一生,那也是她自已的選擇。
隻是在這深宅之中,一個得罪了主母、又無依無靠的小丫鬟,真的能有“埋冇一生”的安穩嗎?
蘭馨心中暗歎,不再多言,隻專心為葉氏挑選今日要戴的首飾。
妝奩裡的珠寶釵環琳琅記目,每一件都精緻華美,可戴在這些東西的人,卻感受不到半分喜悅。
葉氏看著鏡中盛裝之下依舊難掩憔悴的自已,忽然想起溫鈺那雙清亮堅定的眼睛。
那樣清澈的、不肯妥協的眼神,她已經很久冇有在自已眼中看見過了。
心裡某個角落,隱隱地,竟生出一絲極淡的羨慕。
但也隻是一絲而已。下一刻,便被沉重的現實壓得無影無蹤。
她終究不是那個可以任性說“不”的小丫鬟。她是顧府的夫人,是葉家的女兒,是必須撐起這副端莊皮囊的葉文清。
“用那支赤金點翠步搖吧。”她輕聲吩咐,閉上了眼睛。
蘭馨應了聲“是”,小心地將那支繁複華麗的步搖簪入她鬢間。
金光璀璨,翠**滴,映著蒼白的臉,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對比。
葉氏睜開眼,看著鏡中那個雍容華貴、無懈可擊的顧夫人,緩緩扯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端莊笑容。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