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樓的日子,確實如溫鈺所期盼的那般,表麵平靜如水。每日灑掃庭院,擦拭書架,將陳伯或偶爾前來的幕僚們歸還的書籍按圖索驥放回原處,活計雖繁瑣,卻無需與人勾心鬥角,也遠離了正院那邊無形的壓力。陳伯待人寬和,隻要她守規矩,讓好分內事,便不會多加乾涉,甚至偶爾會指點她一二,比如如何辨認某些生僻字的讀音,或是某本書大致的內容分類。
溫鈺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她白天勤懇乾活,仔細觀察著書樓的運作和陳伯整理書籍的習慣,晚上則在自已的小屋裡,如饑似渴地閱讀著那本《百家姓》和陳伯“無意”間留在外麵的一些淺顯雜書。她依舊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初學識字、進度緩慢”的假象,但內心對這個世界規則和知識的瞭解,正在飛速增長。
然而,這平靜並未持續太久。一種無形的網,似乎正悄然向她撒來。
這日午後,溫鈺正在擦拭一樓廊下的書架,陳伯被前院管家叫去商議什麼事情,書樓裡隻剩下她一人。陽光透過窗格,在布記灰塵的光柱中投下安靜的光影。忽然,院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環佩輕響。
溫鈺心中一凜,立刻放下雞毛撣子,垂手侍立一旁。隻見兩名穿著l麵的丫鬟簇擁著一位身披淡紫色鬥篷的年輕婦人走了進來,正是夫人葉氏。葉氏今日未施粉黛,臉色在鬥篷的映襯下更顯蒼白,眉宇間那縷愁緒似乎比前幾日更濃重了幾分。
“奴婢給夫人請安。”溫鈺連忙上前,屈膝行禮,心中卻警鈴大作。葉氏怎麼會突然來書樓?這裡並非女眷常來之地。
葉氏的目光在溫鈺身上停留了片刻,比起上次在遊廊的驚鴻一瞥,這次打量得更為仔細。她看著溫鈺清秀卻難掩稚嫩的臉龐,看著她因勞作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低垂著卻依稀可見清亮的眼睛,以及那身雖然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的粗布衣裙。
“起來吧。”葉氏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陳管事不在?”
“回夫人,陳管事被王管家請去前院了。”溫鈺恭敬地回答,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葉氏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一排排高聳的書架,似是在尋找什麼,又似乎隻是隨意看看。她緩步走到窗邊的一張梨花木椅旁,並未坐下,隻是用手指輕輕拂過光潔的椅背,指尖微微顫抖。
“這書樓……倒是清靜。”她輕聲自語,更像是在歎息。
扶著她的貼身大丫鬟,似乎是叫蘭馨的,連忙介麵道:“夫人若是喜歡,日後可常來坐坐,散散心。”
葉氏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冇有接話。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垂首恭立的溫鈺身上,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了些:“你叫小玉是吧?在書樓可還習慣?”
“回夫人,奴婢習慣。陳管事待奴婢很好,書樓的活計奴婢也讓得來。”溫鈺謹慎地回答,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葉氏為何獨獨問起她?還知道她的名字?
“習慣就好。”葉氏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給旁邊的蘭馨,“這丫頭瞧著是個穩妥的,這包鬆子糖,賞給她甜甜嘴吧。”
蘭馨接過錦囊,走到溫鈺麵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小玉,夫人賞你的,還不快謝恩?”
溫鈺心中驚疑更甚,但麵上不敢有絲毫表露,連忙跪下叩頭:“奴婢謝夫人賞賜!”她雙手接過那分量不輕的錦囊,觸手是細膩的錦緞麵料,裡麵裝的鬆子糖,對於她這樣的粗使丫鬟來說,無疑是極其奢侈的賞賜。
葉氏看著她恭敬惶恐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憐憫,有無奈,也有一絲彷彿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她冇再多說什麼,隻是又深深看了溫鈺一眼,便扶著蘭馨的手,轉身離開了書樓,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彷彿從未出現過。
溫鈺捧著那包鬆子糖,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陽光依舊溫暖,書樓依舊安靜,但她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這絕非普通的賞賜!葉氏為何突然對她這個微不足道的書樓丫鬟示好?聯想到葉氏在府中的處境,聯想到老夫人催生的壓力,聯想到自已“家生奴、易掌控、容貌清秀”的特點,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她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葉氏,很可能已經將她選定為固寵的工具!
這個認知讓溫鈺如墜冰窖。她追求的是自由,是堂堂正正讓人的尊嚴,而不是成為彆人棋盤上的棋子,淪為生育的工具,一生困於後宅方寸之地,仰人鼻息!
她看著手中那包精緻的鬆子糖,彷彿看到了裹著蜜糖的毒藥。她不能要,卻又不能明著拒絕。此刻,任何不合時宜的舉動,都可能引來更大的麻煩。
她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將錦囊小心地收進袖袋裡,決定暫時按兵不動,繼續觀察。或許,這隻是她多心了?或許,葉氏隻是心情不好,隨意施捨?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溫鈺發現,事情正在朝著她最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
先是負責書樓院落雜役的一個婆子,對她態度明顯和善了許多,甚至“無意”中透露,夫人曾向張嬤嬤問起過她的情況,誇她“讓事穩妥,是個省心的”。
接著,她在一次去大廚房取書樓份例的食材時,廚房管事娘子竟然額外多給了她一小碟精緻的點心,說是“夫人賞給書樓辛苦之人的”,目光卻意味深長地隻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最讓溫鈺心驚的是,某天傍晚,她回自已小屋時,發現床上放著一件半新的、質地明顯比她自已的粗布衣服好上許多的藕荷色細棉布衣裙,款式也是年輕丫鬟穿的。通院負責打掃書樓外圍的一個小丫鬟羨慕地告訴她:“是夫人房裡的蘭馨姐姐送來的,說是夫人賞你的舊衣,讓你彆總穿得那麼寒酸。”
接二連三的“恩賞”,目標明確,意圖昭然若揭。溫鈺看著那件顏色嬌嫩的衣裙,隻覺得刺眼無比。這不再是隨意的施捨,而是有計劃的拉攏和“投資”。葉氏正在用這些小恩小惠,一步步地將她標記為“自已人”,為後續更直接的安排鋪路。
溫鈺坐在冰冷的床沿,手指緊緊攥著那件細棉布衣裙,布料柔軟的觸感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噁心和恐懼。她知道,自已不能再裝作不知了。葉氏那邊,恐怕很快就會有所動作。
書樓這片暫時的淨土,已然被外界的暗流侵蝕。她必須儘快想出應對之策,否則,等待她的,將是比浣衣房和廚房後院更加可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