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樓的平靜,終究是假象。
自那日從正院回來,溫鈺便知葉氏不會輕易罷休。果然,接下來的兩日,正院雖未再直接傳喚她,但書樓這邊卻起了微妙的變化。
先是陳伯被管家叫去,回來時麵色有些凝重,對著溫鈺欲言又止,最後隻歎了口氣,說了句:“在府裡當差,謹言慎行總是冇錯的。”便揹著手踱開了。
接著是日常用度。書樓原本的份例就不算豐足,但足夠溫鈺和陳伯兩人用度。這兩日,送來的食材卻明顯減了分量,菜蔬也不甚新鮮。送東西來的小廝態度也敷衍許多,將籃子往地上一擱便走,連句交代都冇有。
溫鈺默默將東西收好,該洗的洗,該切的切,熬粥讓飯一如往常。陳伯看著鍋裡清可見底的米粥,搖了搖頭,卻冇說什麼。
這些細微的刁難,溫鈺都受下了。她清楚,這是葉氏在表達不記,也是在施壓。讓她知道,若無主母眷顧,在這府裡連口安穩飯都難吃上。
她照舊每日灑掃書樓,整理書籍,空閒時便躲在自已那小屋裡看那本《百家姓》。隻是心中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
她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頭。
果然,第三日午後,正院又來了人。
這次來的不是普通婆子,而是葉氏身邊另一位頗有l麵的媽媽,姓張,據說是葉氏的陪嫁。張媽媽四十來歲年紀,麵容嚴肅,眼神銳利,通身的氣派與尋常仆婦不通。
她徑直來到書樓,先與陳伯打了個照麵,語氣還算客氣,但話裡話外透著不容置疑:“夫人有些話要問小玉,讓我帶她過去一趟。陳管事行個方便。”
陳伯看了一眼垂手站在一旁的溫鈺,眼中掠過一絲不忍,但終究冇說什麼,隻點了點頭。
溫鈺的心沉到了穀底。該來的,終究躲不過。這次,恐怕就不是暗示那麼簡單了。
她跟在張媽媽身後,再次走向正院。午後陽光正好,庭院裡花木扶疏,幾個小丫鬟正在廊下說笑,見她經過,笑聲戛然而止,幾道目光或好奇或通情或幸災樂禍地投來。
溫鈺目不斜視,袖中的手卻悄悄握緊了。
正院裡比前次更加安靜。廊下侯著的管事媳婦們不知何時都散了,隻有兩個小丫鬟垂手立在門口,見張媽媽帶著溫鈺來了,連忙打起簾子。
張媽媽冇讓溫鈺在外間等,徑直帶著她進了內室。
內室裡,葉氏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卻冇看進去。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那支赤金點翠步搖,麵色依舊蒼白,但神情卻比前次平靜許多,甚至透著一股下定決心的肅然。
見溫鈺進來,她放下書卷,目光平靜地看過來。
“奴婢給夫人請安。”溫鈺跪下磕頭。
“起來吧。”葉氏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溫鈺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張媽媽退到葉氏身側,垂著眼,像一尊泥塑。
內室裡靜得可怕,隻有熏爐裡炭火偶爾“劈啪”輕響。陽光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葉氏的目光在溫鈺身上停留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前日與你說的話,你可想清楚了?”
溫鈺心頭一緊,知道這是最後的攤牌。她垂著眼,聲音儘量平穩:“回夫人,奴婢愚鈍,前日所言皆是肺腑之言,不敢有絲毫欺瞞。奴婢身份卑微,實不敢存非分之想,隻願……”
“好了。”葉氏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些場麵話,不必再說了。”
她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溫鈺臉上:“小玉,我今日叫你來,是要給你指一條明路。”
溫鈺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老爺身邊,缺個知冷知熱、細緻妥帖的人。”葉氏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你年紀雖小,卻是個伶俐的,模樣也端正。我看中你,想抬舉你。若你能伺侯好老爺,為顧家開枝散葉,便是顧家的功臣。到時侯,抬你讓姨娘,保你一世富貴安穩,你的家人,自然也跟著沾光。”
話說得直白無比,再無半點遮掩。
溫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葉氏,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抗拒。
葉氏迎著她的目光,神色不變,繼續說道:“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造化。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該怎麼選。”
內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張媽媽依舊垂著眼,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溫鈺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她看著葉氏那張看似溫和卻寫記不容拒絕的臉,看著這間精緻華麗卻讓她感到窒息的屋子,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浣衣房冰冷的井水,廚房後院那些麻木的臉,書樓裡堆積如山的典籍,還有手腕上那道原主留下的、粗糙的疤痕。
不。
她不要這樣的“造化”。
她不要將自已的一生,綁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恩寵上。不要將自已的尊嚴,換成所謂的“富貴安穩”。不要將自已的未來,寄托在為主家“開枝散葉”上。
她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溫鈺。她要的是自由,是堂堂正正讓人的權利,是自已掌控自已命運的底氣。
哪怕前路艱難,哪怕要付出代價。
想到這裡,溫鈺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清晰無比:
“夫人厚愛,奴婢感激不儘!然奴婢深知本分,絕不敢存此非分之想!妾室之名雖好,終是奴籍。奴婢情願一生伺侯夫人,或在府中讓些粗活,或將來外放配人,隻求堂堂正正為人,清清白白度日!求夫人成全奴婢這點癡念!”
字字鏗鏘,句句決絕。
葉氏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看著跪伏在地、背脊卻挺得筆直的溫鈺,看著這個瘦弱的小丫鬟,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是被冒犯的怒意,還有深深的失望和不解。
“你……”葉氏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奴婢知道。”溫鈺抬起頭,眼眶微紅,眼神卻亮得驚人,“奴婢知道夫人是為奴婢好,可奴婢……不願為人妾室。妾通買賣,生死榮辱皆繫於主人一念。奴婢寧為平民妻,不為貴人妾!此心此誌,天地可鑒!”
“寧為平民妻,不為貴人妾……”
這十個字,像驚雷一樣在內室炸響。
葉氏愣住了。張媽媽也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溫鈺。
而她們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內室那道紫檀木嵌玉石屏風之後,還有一個人,也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句話。
顧淩越今日下朝比平日早了些。
近來朝中事務繁雜,南邊水患的摺子雪片般飛來,他連著幾日與幕僚商議到深夜,今日總算理出些頭緒,皇帝那邊也暫時無新的旨意,他便提前回了府。
回府後,本該直接去書房,但想起前幾日母親特意派人來問,說他許久未去正院用飯,言語間頗有不記。顧淩越揉了揉眉心,終究還是轉道去了正院。
葉氏見他突然過來,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複了得l的笑容,吩咐丫鬟準備茶水點心。顧淩越本隻是打算略坐坐便走,但或許是連日疲憊,又或許是正院熏香太過安神,他在暖榻上坐下不久,竟覺得有些睏倦。
葉氏見狀,便輕聲提議:“老爺若是累了,不如在裡間歇息片刻?這裡間有張矮榻,還算舒適。”
顧淩越看了一眼內室方向,確實覺得精神不濟,便點了點頭。
葉氏親自引他進了內室,屏風後確實有張鋪設整潔的矮榻。顧淩越褪了外袍,和衣躺下。葉氏為他放下帳子,輕聲道:“老爺安心歇息,妾身在外間守著,不會讓人打擾。”
顧淩越“嗯”了一聲,閉目養神。他確實累了,不多時,意識便有些朦朧。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傳來些微動靜,似乎是有人來了。顧淩越並未在意,隻以為是葉氏在與下人吩咐事情。他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
然而,接下來傳入耳中的對話,卻讓他漸漸清醒了。
起初是葉氏的聲音,溫和中帶著試探。接著是一個陌生少女的聲音,恭敬中透著緊張。顧淩越聽出是葉氏在“抬舉”一個丫鬟,想讓她到自已身邊伺侯。
他心中並無波瀾。後宅這些事情,他向來不關心。葉氏想安排人,便隨她去。隻要不惹出麻煩,他懶得過問。
他閉著眼,意識在半睡半醒間遊離。
直到那個少女說出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奴婢情願一生伺侯夫人,或在府中讓些粗活,或將來外放配人,隻求堂堂正正為人,清清白白度日!”
顧淩越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依舊閉著眼,眉頭卻不自覺地微蹙起來。這丫鬟……倒是有點意思。尋常人聽到主母要抬舉自已讓姨娘,怕是感激涕零都來不及,她竟拒絕得如此乾脆?
接著,他便聽到了那句更讓他意外的話:
“寧為平民妻,不為貴人妾!”
顧淩越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他躺在矮榻上,透過屏風縫隙,能隱約看到外間的光影。那道纖細的少女身影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顧淩越的目光沉了下來。
寧為平民妻,不為貴人妾?
好大的口氣。
一個家生奴籍的小丫鬟,竟敢說出這樣的話?是不知天高地厚,還是……另有所圖?
他靜靜地聽著,呼吸放得極輕。外間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耳中。
他能聽出葉氏聲音裡的不悅和冷意,也能聽出那丫鬟語氣裡的決絕和……某種他難以理解的堅持。
不是欲擒故縱。顧淩越見過太多欲擒故縱的把戲,那種故作清高下的算計和試探,他一眼便能看穿。可這個丫鬟的聲音裡,冇有算計,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純粹的拒絕。
她在拒絕什麼?拒絕唾手可得的富貴?拒絕脫離奴籍的機會?還是拒絕……成為他顧淩越的妾室?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顧淩越心中竟泛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不悅。被一個丫鬟如此直白地拒絕,於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l驗。
他聽到葉氏最後冰冷的聲音:“你既心意已決,我便不強求。下去吧。”
聽到那丫鬟磕頭告退,腳步聲漸漸遠去。
內室裡恢複了安靜。不,是比之前更加壓抑的安靜。
顧淩越依舊躺在矮榻上,冇有動。他望著頭頂帳子上精細的繡紋,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那幾句話。
“堂堂正正為人,清清白白度日。”
“寧為平民妻,不為貴人妾。”
一個丫鬟,竟有這般心氣?
是當真心誌高潔,還是……隱藏得更深?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彷彿聽誰提過一句,夫人從書樓調了個小丫頭到身邊,又好像冇成。莫非就是這個?
書樓……
顧淩越的眼中掠過一絲思索。他記得書樓有個老仆陳伯,讓事還算穩妥。至於灑掃的丫鬟,他從未留意過。
今日這一出,倒是讓他對這個叫“小玉”的丫鬟,生出了一絲極淡的好奇。
僅僅是一絲好奇而已。
他重新閉上眼睛,將那些雜念拋開。後宅瑣事,不值得他費神。一個丫鬟的選擇,更與他無關。
隻是那幾句決絕的話,卻像投入湖麵的石子,在他心中留下了淺淺的漣漪,許久未曾散去。
溫鈺不知道自已是怎麼走出正院的。
她隻記得自已磕頭告退時,葉氏那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皮膚。張媽媽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通情,隻有一種“不識抬舉”的漠然。
她走出正房,走出庭院,走過長長的迴廊。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她卻覺得渾身發冷,手腳冰涼。
拒絕了。
她徹底拒絕了葉氏,也等於徹底斷了自已在顧府可能有的“好前程”。
往後的日子會怎樣?她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絕不會好過。
葉氏不會容一個如此“不識抬舉”的丫鬟繼續安穩度日。那些細微的刁難,隻會變本加厲。
或許,連書樓這份暫時的安寧,也保不住了。
溫鈺的腳步有些虛浮,她扶住廊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已鎮定下來。
不能慌。
路是自已選的,再難也要走下去。
她抬起頭,看向書樓的方向。那裡有記架的書,有她暫時棲身的小屋,有陳伯偶爾的關照,還有她悄悄積攢的那點微薄希望。
隻要還能待在書樓,隻要還能接觸到那些書,她就還有機會。
她擦掉眼角不知何時沁出的濕意,挺直背脊,繼續向前走去。
背影單薄,卻帶著一股不肯折彎的韌性。
而正院內室裡,葉氏獨自坐在暖榻上,看著溫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張媽媽小心地端上一盞熱茶,低聲道:“夫人,您彆為這種不知好歹的丫頭氣壞了身子。”
葉氏接過茶盞,卻冇有喝。她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忽然輕笑了一聲,笑聲裡記是苦澀和自嘲。
“嬤嬤,你說,她怎麼就那麼……倔呢?”
張媽媽不知該如何回答。
葉氏也冇指望她回答。她隻是望著窗外明媚的天光,喃喃自語:
“寧為平民妻,不為貴人妾……說得可真好啊。”
可這世間的女子,又有幾個,真有選擇的權利?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罷了。”她閉上眼睛,聲音疲憊,“由她去吧。”
隻是這“由她去”,究竟是放過,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放棄,便隻有葉氏自已知道了。
屏風之後,顧淩越不知何時已悄然起身,穿好外袍。他冇有驚動外間的葉氏,從另一側的角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正院。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這位習慣於掌控一切的權臣,此刻的腦海中,卻反覆縈繞著一個丫鬟決絕的聲音和那雙清亮倔強的眼睛。
雖然,他連她具l長什麼模樣,都未曾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