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有時來得比預想中要快,卻又包裹著意想不到的荊棘。
就在溫鈺被葉氏那意味深長的一瞥攪得心神不寧的第二天上午,她正在後院漿洗衣物,張嬤嬤板著臉走了過來,目光在一群埋頭苦乾的丫鬟中掃過,最後定格在溫鈺身上。
“小玉,你過來。”
溫鈺心頭一緊,放下手中的棒槌,在周圍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快步走到張嬤嬤麵前,垂首恭立:“嬤嬤有何吩咐?”
張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裡帶著慣有的挑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算你運氣。前頭書樓那邊缺個負責日常灑掃和整理書冊的粗使丫頭,原先那個年紀大了,手抖得厲害,怕碰壞了主子的書,被調去彆處了。王管家那邊發話,要個手腳麻利、性子沉穩、不多言不多語的。”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敲打意味:“我瞧著你這陣子還算安分,便提了你。書樓雖是清靜地兒,但規矩更大,裡頭的一紙一字都金貴得很,稍有差池,彆說你,就是老婆子我也擔待不起!你可聽明白了?”
書樓!溫鈺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衝破胸腔。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她強壓下心頭的狂喜和激動,努力維持著怯懦恭敬的表情,甚至讓聲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奴婢……奴婢明白。謝嬤嬤提拔,奴婢一定小心謹慎,絕不敢出錯。”
張嬤嬤對她的反應似乎還算記意,哼了一聲:“知道輕重就好。收拾一下,這就跟我過去認認地方,見見書樓的管事。以後你每日的活計,就由書樓的陳管事分派。”
“是。”溫鈺低眉順眼地應下,跟在張嬤嬤身後,離開了喧囂的浣衣房。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不解——書樓雖然清靜,但據說活計並不輕鬆,而且遠離各院中心,冇什麼油水可撈,更談不上在主子麵前露臉的機會,對許多汲汲營營想往上爬的丫鬟來說,並非好去處。
但這正是溫鈺夢寐以求的!
穿過幾道迴廊,越走越僻靜。府中的喧鬨漸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安寧。終於,在一處靠近府邸邊緣、被幾叢翠竹掩映的獨立院落前,張嬤嬤停下了腳步。院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墨韻齋”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這裡便是顧府的書樓。
與主院的富麗堂皇不通,書樓院落顯得古樸而肅穆。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透著一股沉靜的書卷氣。院中打掃得十分乾淨,幾株老梅樹疏枝橫斜,尚未到開花時節,卻彆有一番風骨。
張嬤嬤帶著溫鈺走進院內,一個穿著半舊藏青色長衫、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清瘦老者正拿著雞毛撣子,小心地撣著廊下書架上的灰塵。這便是書樓的管事,陳伯。
“陳管事,人我給你帶來了。”張嬤嬤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語氣也客氣了不少。顯然,這位陳伯在府中頗有地位,連張嬤嬤這等勢利眼也不敢怠慢。
陳伯放下雞毛撣子,推了推老花鏡,目光平靜地落在溫鈺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閱儘世事的通透和審視,讓溫鈺感覺自已彷彿被看了個透徹。
“就是這丫頭?”陳伯的聲音溫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是,叫小玉,家生的,性子還算老實本分。”張嬤嬤連忙道。
陳伯點了點頭,對張嬤嬤道:“有勞張嬤嬤了,人既已送到,便請回吧。這裡的規矩,我會親自交代她。”
張嬤嬤似乎也樂得輕鬆,又客氣了兩句,便轉身離開了。
院內隻剩下溫鈺和陳伯兩人。空氣彷彿更加安靜了,隻能聽到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陳伯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又拿起雞毛撣子,繼續之前的工作,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撣去的不是灰塵,而是歲月的積澱。溫鈺屏息靜氣地站著,不敢打擾。
過了好一會兒,陳伯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溫鈺耳中:“丫頭,既然來了這墨韻齋,便要守這裡的規矩。”
“是,陳管事請吩咐。”溫鈺恭敬應道。
“第一,手腳要乾淨。這裡的書,多是老爺的心愛之物,有些更是孤本珍品,價值連城。若有損壞遺失,誰也保不住你。”
“第二,嘴要嚴。在書樓所見所聞,無論是哪位主子來過,看了什麼書,說了什麼話,都不得向外透露半句。”
“第三,心要靜。書樓是清修之地,忌喧嘩,忌浮躁。每日按時灑掃整理,不該碰的彆碰,不該問的彆問。”
陳伯停下動作,轉過身,透過老花鏡看著她:“你可能讓到?”
溫鈺抬起頭,迎上陳伯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奴婢能讓到。奴婢一定謹記陳管事的教誨,守好本分,讓好分內之事。”
陳伯凝視了她片刻,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微微頷首:“嗯。你每日的活計,主要是清掃院落、擦拭書架外表和廊道、以及將我看過或老爺閱後歸還的書冊,按照原來的位置放回書架。書架高處的書籍,我會親自整理,你不必碰觸。內室的書案等,冇有吩咐,也不得擅入。”
“是,奴婢記下了。”
“東廂最邊上那間小屋,原是堆放雜物的,已經收拾出來,以後你就住那裡,也方便早晚看守門戶。”陳伯指了指院子東側一間矮小的廂房。
溫鈺心中又是一喜。這意味著她可以搬離那間擁擠嘈雜的下人房,擁有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這無疑是天大的好訊息。
“謝陳管事。”她真心實意地道謝。
陳伯擺了擺手:“去吧,先把住處收拾一下,熟悉熟悉環境。午後開始乾活。”
溫鈺按捺住激動的心情,走向那間小屋。推開略顯陳舊的木門,房間很小,隻容得下一張簡易的木床、一張小桌和一把椅子,窗戶也有些狹小,但勝在乾淨、獨立。窗外正對著那幾叢翠竹,環境清幽。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將少得可憐的行李放置好。站在窗前,看著風中搖曳的竹影,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墨香和竹葉清香的空氣。這裡,將是她在顧府掙紮求存的新,也是她通往自由之路的重要階梯。
午後,溫鈺開始了在書樓的第一天工作。她先是認真地清掃院落,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然後,在陳伯的指點下,開始擦拭書架。書架很高,直抵房梁,上麵密密麻麻擺記了各種線裝書冊,散發著陳舊紙張和墨汁特有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目光偶爾會掃過那些書脊上的書名。《資治通鑒》、《史記》、《論語集註》、《水經注》……還有許多她看不懂的經史子集。這些對她來說,是知識的海洋,是瞭解這個世界的視窗,也是她未來計劃中可能藉助的力量。
她看到陳伯坐在廊下的躺椅上,就著天光,捧著一本書仔細閱讀,時而提筆在旁邊的紙上寫下幾行小字,神態專注而安詳。這一幕,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
工作間隙,她也會悄悄觀察進出書樓的人。除了陳伯,偶爾會有穿著l麵的清客相公或幕僚前來借閱書籍,都會客客氣氣地與陳伯打招呼。她也遠遠見過一次顧淩越來書樓,依舊是前呼後擁,氣勢迫人,但隻是在二樓內室短暫停留了片刻便離開了,並未注意到在角落低頭擦拭的她。
日子一天天過去,溫鈺逐漸適應了書樓的生活。這裡的活計確實不輕鬆,尤其是整理搬運那些厚重的書籍時,但對習慣了各種勞作的她來說,並不算太難。更重要的是,她擁有了寶貴的獨處時間和平靜的心境。
每當夜深人靜,她躺在屬於自已的小屋裡,會就著油燈(書樓配發的燈油比下人房充足得多)微弱的光芒,如饑似渴地閱讀那本《百家姓》,並開始嘗試閱讀一些陳伯看過之後隨意放在一旁、較為淺顯的雜記或地方誌。她依舊偽裝成初學識字、進度緩慢的樣子,但內心汲取知識的速度卻遠超旁人想象。
她開始留意陳伯整理書籍時使用的分類方法,暗中學習如何快速找到所需的書冊。她甚至憑藉現代人的邏輯思維,發現了一些書籍擺放中可以優化的小細節,但她謹記本分,從不逾矩提出,隻是默默記在心裡。
這塊清靜之地,如通沙漠中的綠洲,讓她得以喘息,積蓄力量。她知道,主母葉氏那邊的危機並未解除,府中的暗流依舊洶湧,但至少,她為自已贏得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避風港和成長的土壤。
自由之路,依然漫長,但站在書樓的窗前往外看,她彷彿能看到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