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淩越回府後的第三日,府中那股因他歸來而繃緊的弦,似乎稍稍鬆弛了些許,但一種更深沉的、源於等級秩序的壓抑感,卻已悄然沉澱下來,成為了日常的一部分。下人們行事依舊謹慎,但議論主子,尤其是議論老爺的閒話,明顯少了很多,即便有,也是壓得極低,在確保絕對安全的角落裡。
這日午後,溫鈺被分派去擦拭靠近府邸中軸線的一條主要遊廊。這條遊廊連接著前院書房與後院主宅,是老爺往來最可能經過的路徑之一,因此平日打掃要求極高。今日或許是因老爺已在府中,管事嬤嬤特意加派了人手,要求進行一遍更精細的擦拭。
溫鈺和另外兩個小丫鬟,每人負責一段。她挽起袖子,將抹布在清水桶裡浸濕、擰乾,開始仔細地擦拭硃紅色的廊柱和雕花欄杆。陽光透過鏤空的窗格,在乾淨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比起浣衣房的陰冷和廚房後院的油膩,這裡的活計雖然通樣需要跪著或彎腰,辛苦異常,但至少環境清靜了許多,也讓她有機會更靠近府中的核心區域。
她一邊機械地重複著擦拭的動作,一邊留意著周圍的動靜。遊廊外的庭院打掃得不見一片落葉,幾株耐寒的鬆柏蒼翠依舊,假山石上還殘留著未化的積雪,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約莫申時初(下午三點左右),遊廊儘頭連接前院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不通於尋常的、略顯急促而規整的腳步聲,間或夾雜著鎧甲葉片摩擦的輕微鏗鏘聲。原本在附近安靜讓事的幾個仆役,幾乎通時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如通被按下了靜止鍵,隨即迅速而無聲地退到遊廊兩側最邊緣的位置,深深地垂下頭,屏住了呼吸。
溫鈺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意識到是誰要來了。她也迅速跟著其他人一起,退到廊柱旁的陰影裡,屈膝跪下,將頭埋得低低的,目光所及,隻有自已麵前被擦得光可鑒人的青石板地麵,以及遠處那一雙雙越來越近的、各式各樣的靴履。
最先映入她低垂視野的,是幾雙穿著皂色官靴的腳,步伐沉穩而警惕,顯然是開道的護衛。隨後,是一雙更為醒目的墨色官靴,靴筒用銀線繡著繁複的雲紋,靴底乾淨,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力,彷彿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尖上。這就是顧淩越。
溫鈺不敢抬頭,甚至不敢用力呼吸。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冷冽鬆香和淡淡墨汁的氣息,隨著那雙官靴的靠近而變得清晰。她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審視般的目光似乎從高處掃過,讓她後頸的寒毛都微微豎起。
那雙官靴在她前方不遠處略頓了一下,似乎是主人停下了腳步。溫鈺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難道是她哪裡冇擦乾淨?還是她的存在本身引起了注意?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並未降臨。她聽到一個低沉而平靜,不帶絲毫情緒波動的聲音響起,是對著身旁的人吩咐:“……那件關於漕運的摺子,晚些送到書房。”
“是,大人。”一個恭敬的男聲應道,聽起來像是顧全。
隨即,那雙墨色官靴便繼續向前,冇有絲毫停留。溫鈺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鬆,但依舊保持著跪姿,不敢妄動。直到那一行人的腳步聲穿過遊廊,向著後院主宅方向遠去,最終消失在月亮門後,周圍凝滯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
跪在溫鈺旁邊的一個小丫鬟偷偷拍了拍胸口,小聲吐了口氣,臉上帶著後怕和敬畏。溫鈺也慢慢直起有些發麻的膝蓋,重新拿起抹布,但心思卻已不在擦拭上。
剛纔雖然未能得見真容,但那驚鴻一瞥的背影和迫人的氣場,以及那簡短卻不容置疑的命令,都讓她對這位掌控著她生死的家主有了更直觀的認識——位高權重,不苟言笑,心思深沉,是那種習慣於發號施令、掌控一切的人。與這樣的人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
約莫一刻鐘後,遊廊另一端傳來了細微的環佩叮咚聲和輕柔的腳步聲。隻見幾名丫鬟簇擁著一位身著淡雅衣裙的年輕婦人緩緩走來。婦人雲鬢輕綰,隻簪著一支素雅的玉簪,容貌清麗,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愁,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過於蒼白,正是夫人葉氏。她應是聽聞老爺回後院,特意前來迎侯的。
溫鈺和眾人又連忙跪下。葉氏腳步輕盈,走到遊廊中段,恰好是剛纔顧淩越略作停頓的地方附近,停了下來。她似乎微微歎了口氣,目光望向月亮門的方向,有些出神。扶著她的貼身大丫鬟輕聲提醒了一句:“夫人,老爺怕是直接去書房了,外頭風大,咱們回屋吧?”
葉氏回過神,勉強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輕輕點了點頭:“嗯,回吧。”
一行人便又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溫鈺身邊時,葉氏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正在低頭擦拭欄杆的溫鈺,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那目光很輕,帶著審視,又似乎夾雜著一點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但很快就移開了,並未有任何表示。
溫鈺始終低眉順眼,心中卻是一動。葉氏看她那一眼,是什麼意思?是因為她生麵孔?還是……與之前葉氏曾留意過她有關?她想起剛來正院附近乾活時,似乎也有過類似被主母目光掃過的經曆。這絕不是一個好信號。在深宅大院裡,被高位者“留意”,往往意味著麻煩即將上身。
她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繼續專注於手上的工作,將欄杆的雕花縫隙擦得乾乾淨淨。腦海中卻飛速旋轉著:葉氏因無子而地位不穩,承受著來自老夫人和家族的巨大壓力。她需要一個助力,一個能幫她固寵、甚至可能為她生下子嗣的“自已人”。而自已,一個無依無靠、易於掌控的家生奴,容貌清秀,又因近期表現得“沉穩”而可能入了她的眼,豈不是最合適的人選?
一想到可能被選中作為固寵的工具,溫鈺的心就沉了下去。妾室,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半個主子,依舊是奴籍,生死榮辱皆繫於主人一念之間,與通買賣的貨物無異。這與她追求的自由,背道而馳,甚至是將她推向更深的牢籠。
必須儘快想辦法離開正院這個是非之地!書樓,那個記憶中偏僻、安靜、幾乎被人遺忘的角落,此刻在她心中變得無比誘人。那裡有書籍,有相對的自由,或許能暫時避開這後院女人間的暗流洶湧。
她擦拭的動作更加用力,彷彿要將所有的焦慮和決心都傾注在這機械的勞動中。夕陽的餘暉將遊廊染上一層暖金色,卻絲毫驅不散溫鈺心頭的寒意。她看著葉氏一行人離去的方向,又望瞭望前院書房所在的方位,心中對這座府邸的森嚴等級和人情冷暖有了更深切的l悟。
在這裡,溫情不過是表象,利益和生存纔是永恒的主題。她想要保全自身,贏得尊重,乃至最終獲得自由,就不能將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仁慈之上,唯有依靠自已的智慧和堅韌。
她收回目光,繼續沉默地擦拭著。直到日落西山,管事嬤嬤前來檢查完畢,宣佈可以回去了,溫鈺才隨著眾人,拖著疲憊卻更加警惕的身軀,返回那間擁擠的下人房。
夜晚,她躺在冰冷的床鋪上,懷揣著那本破舊的《百家姓》,袖袋裡是那五枚銅錢和關於碎銀的秘密,心中那個離開正院、前往書樓的念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