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的深秋,一輛略顯陳舊的馬車駛出京城,沿著京杭大運河緩緩向南而行。車簾掀開一角,十三歲的張廷玉探出頭,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皇城輪廓,心中既有不捨,更有期待——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跟隨父親張英回安徽桐城老家。
此次歸鄉,一是因為張英丁憂期滿後,朝廷準了他三個月的省親假;二是張家在桐城的老宅需要修繕,族中還有些族務需要他回去處理。對張廷玉而言,這趟旅程更像是一次“遠行考察”——他自幼在京城長大,聽父親和家人無數次說起江南的煙雨、桐城的文脈,如今終於有機會親眼一見。
馬車走了近一個月,才抵達桐城。剛進入龍眠山麓,張廷玉就感受到了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氛圍:這裡冇有皇城根下的肅穆緊張,取而代之的是山水間的清雅靈動。青瓦白牆的民居依山而建,溪水潺潺流過村口,路邊的茶肆裡,不時傳來文人墨客的吟詩作對聲。張家老宅經過修繕,更顯古樸雅緻,“敬慎堂”的匾額依舊懸掛在正廳,隻是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歸鄉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桐城及周邊州縣。張家作為當地的名門望族,又出了張英這樣的京城高官,前來拜訪的鄉紳、士子絡繹不絕。張英每日忙於接待訪客、處理族務,便讓張廷玉代為接待一些年輕的士子——這既是鍛鍊他的應酬能力,也是有意讓他結識家鄉的人才。
第一次獨立接待訪客時,張廷玉還有些緊張。但他想起父親教的官場禮儀,端茶遞水、寒暄問候,舉止得體,絲毫冇有少年人的青澀。來訪的士子大多聽說過這位“十三歲中秀才”的少年英才,起初還有些輕視,覺得他不過是沾了父親的光。可一番交談下來,眾人都被他的才學和沉穩折服。
有一次,幾位江南士子上門拜訪,席間談及詩文。一位年長的士子故意出題刁難,讓他以“龍眠山”為題作詩。張廷玉略一思索,便開口吟道:“龍眠山勢枕寒流,翠黛千尋映碧洲。自有書香傳萬古,不須雕飾亦風流。”詩句既描繪了龍眠山的秀美景色,又暗合了張家的書香傳承,引得眾人連連讚歎。
“張賢弟才思敏捷,果然名不虛傳!”一位來自江寧的士子拱手讚道,“我等在江南苦讀多年,自認不輸於人,今日見了賢弟,才知‘山外有山’。”這位士子名叫秦大士,後來成為乾隆年間的狀元,此時與張廷玉年歲相仿,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那段時間,張廷玉常常和秦大士等江南士子聚在一起,或在龍眠山的亭台樓閣中吟詩作對,或在張家老宅的書房裡探討經義。他們談論古今中外的曆史典故,交流讀書心得,偶爾也會點評時政。張廷玉發現,江南士子的文風更顯靈動飄逸,不像京城學子那樣過於注重規矩和迎合聖意;他們的思想也更活躍,對時政的看法往往更尖銳。
有一次,眾人談及科舉製度的利弊。一位士子直言不諱地說:“如今的科舉,看似公平,實則弊端叢生。不少富家子弟通過賄賂考官、夾帶舞弊等手段獲取功名,而真正有才華的寒門子弟,卻往往被埋冇。”另一位士子也附和道:“更可氣的是,有些考官隻看重考生的出身和背景,不重視真才實學。張賢弟能十三歲中秀才,除了自身才華,恐怕也離不開張大人的光環吧?”
這話一出,席間的氣氛頓時變得尷尬。張廷玉心中也湧起一股不服氣——他中秀才全憑自已的努力,從未藉助父親的勢力。但他想起父親教的“忍”字訣,冇有立刻反駁,隻是平靜地說:“兄台所言不無道理,科舉製度確實存在弊端。但我相信,真金不怕火煉,隻要有真才實學,終有一天會被認可。至於我,能中秀才,固然有父親教導之功,但更多的是自已日複一日的苦讀。”
他頓了頓,又說:“我父親常說,‘讀書誌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無論科舉製度如何,我們作為讀書人,都應該堅守本心,刻苦鑽研學問,將來才能為朝廷、為百姓做實事。至於出身和背景,不過是外在的助力,真正能讓我們立足的,還是自身的才華和品行。”
張廷玉的一番話,既表達了自已的立場,又冇有得罪眾人,反而讓大家對他更加敬佩。秦大士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張賢弟說得好!是我等狹隘了。從今往後,你我以兄弟相稱,共同鑽研學問,將來一同為朝廷效力!”眾人紛紛附和,席間的氣氛又恢複了融洽。
隨著交往的深入,張廷玉與秦大士等江南士子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他們互相交換自已的文稿,彼此點評修改;遇到不懂的問題,就一起查閱典籍、探討解決方案。張廷玉也從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不僅是靈動的文風,還有看待問題的不同視角。他開始明白,讀書不僅僅是為了科舉功名,更要開闊眼界,增長見識。
這段時間,張廷玉也漸漸生出了一絲“小驕傲”。作為京城回來的“少年英才”,他受到了江南士子的追捧和敬佩;他的詩文在當地漸漸流傳開來,不少人都稱讚他“有大家之風”。有一次,他在書房裡寫下自已的詩作,看著窗外的龍眠山,心中暗暗想道:將來我一定要憑藉自已的才華,在科舉路上走得更遠,超越父親的成就,成為一代名臣。
張英察覺到了兒子的變化。有一天,他特意把張廷玉叫到書房,指著牆上的“忍”字說:“廷玉,我看你最近有些浮躁。是不是覺得受到江南士子的追捧,就有些驕傲了?”張廷玉低下頭,不敢說話。張英繼續說:“江南多才子,你能得到他們的認可,確實是好事。但你要記住,‘滿招損,謙受益’。你的才華,在少年人中固然出眾,但放在整個天下,卻不值一提。”
他拿起一本《論語》,翻到“三人行必有我師”那一頁,說:“這些江南士子,各有各的長處。有的文風靈動,有的見識獨到,有的品行高潔。你應該多向他們學習,而不是沾沾自喜。記住,真正的強者,永遠懂得謙遜,永遠在不斷學習。”
張廷玉聽後,羞愧地低下了頭:“父親,兒子知道錯了。”張英點點頭,語氣溫和了些:“知錯能改就好。這次歸鄉,讓你結識這些江南士子,是希望你能建立自已的人脈。將來你踏入官場,這些人或許會成為你的助力。但更重要的是,要從他們身上學到優點,彌補自已的不足。”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的初春,省親假期結束,張廷玉跟隨父親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程。臨行前,秦大士等江南士子前來送行,彼此交換了信物,約定將來在京城再會。張廷玉望著漸漸遠去的龍眠山,心中充滿了不捨,也充滿了動力。
他知道,這次江南之行,不僅讓他見識了江南的文脈和風情,結識了誌同道合的朋友,更讓他明白了謙遜的重要性。那份“小驕傲”已經轉化為前進的動力,激勵著他在科舉之路和人生之路上繼續前行。而他與江南士子建立的友誼,也成為他早期人脈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未來的歲月裡,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