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初夏。順天府的貢院外,比四年前備考時更顯熱鬨。十三歲的張廷玉身著青色儒衫,站在人群中,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卻比同齡人文靜沉穩得多。這一年,他要走完童子試的最後一程——院試,隻要通過這一關,就能拿到“秀才”功名,真正踏入士人的門檻。
四年前的備考積累,讓張廷玉對童子試的流程早已爛熟於心。縣試和府試時,他憑藉紮實的學問和貼合考官喜好的文風,輕鬆過關,每一次放榜,他的名字都排在前列,已經在順天府的考生中小有名氣。但張英依舊反覆叮囑:“越到最後一關,越要謹慎。院試由學政親自主持,規格更高,規矩也更嚴,半點馬虎不得。”
院試的前一天,張英特意帶著張廷玉去熟悉貢院環境。貢院的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幾位身著官服的差役,神色嚴肅地檢查著往來人員。張英指著貢院的高牆,對張廷玉說:“這貢院,既是選拔人才的考場,也是檢驗品行的地方。進去之後,一舉一動都要守規矩,不準交頭接耳,不準夾帶舞弊,甚至連走路的聲音都要輕。記住,考官要選的,不僅是有學問的人,更是懂規矩、守本分的人。”
張廷玉點點頭,目光落在貢院大門上懸掛的“公正廉明”匾額上,心中暗暗提醒自已。他注意到,有幾位考生正圍著一位差役低聲交談,還偷偷塞了些東西過去。差役收下後,臉上露出了不耐煩的笑容,揮揮手讓他們離開了。張廷玉皺了皺眉,轉頭看向父親。
張英察覺到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拉著他走開了。走到僻靜處,張英才低聲說:“這種小動作,看似能走捷徑,實則最危險。學政大人最恨舞弊,一旦被查實,不僅考生要受罰,連幫忙的差役也跑不了。咱們張家靠的是真才實學,不需要這些旁門左道。”張廷玉把父親的話記在心裡,愈發堅定了憑實力考試的想法。
院試當天,天剛亮,張廷玉就跟著其他考生走進了貢院。進入考場前,要經過嚴格的搜身,差役會仔細檢查考生的衣物、文具,甚至連頭髮都要翻看,防止夾帶小抄。張廷玉的文具都是父親提前準備好的,簡單整潔,冇有任何可疑之處,順利通過了搜身。
他被分到的考棚很小,裡麵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炭盆。考棚的牆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跡,都是往屆考生留下的,有勵誌的話語,也有抱怨考試辛苦的牢騷。張廷玉冇有多看,放下文具後,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發題。他想起父親教他的“靜心之法”,閉上眼睛,深呼吸幾次,很快就平複了緊張的心情。
辰時一到,考官開始分發試卷。試卷是用宣紙印刷的,上麵印著考題,還有考生的姓名、籍貫等資訊欄。張廷玉先仔細覈對了自已的資訊,確認無誤後,纔開始看題。這次院試的考題是“君子成人之美”,出自《論語》,是一道很常規的經義題。
看到題目,張廷玉心中有了底。他冇有立刻動筆,而是先在草稿紙上梳理思路。他想起父親說的“立意要端正,貼合聖意”,便決定從“君子當以大局為重,助力他人成就善舉”的角度切入,既符合儒家經典的本意,也貼合朝廷倡導的“仁政”思想。在結構上,他采用了標準的八股文格式,起承轉合清晰,同時注意語言簡潔明快,避免堆砌辭藻——他還記得,負責院試的劉芳喆大人也偏愛樸實的文風。
構思成熟後,張廷玉拿起毛筆,蘸滿墨水,開始在試捲上書寫。他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劃都很認真,整個考棚裡,隻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中途,有考生因為緊張,手忙腳亂地打翻了硯台,引來差役的嗬斥,打亂了不少人的節奏。張廷玉卻不為所動,依舊專注地寫著,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申時一到,考試結束。考生們陸續交卷,有的神色輕鬆,有的愁眉苦臉。張廷玉仔細檢查了一遍試卷,確認冇有錯彆字和格式錯誤後,才把試卷交給考官。走出貢院時,夕陽已經西斜,張英正在門口等他。看到父親,張廷玉露出了一抹輕鬆的笑容:“父親,我發揮得很好。”
張英點點頭,冇有多問考題,隻是拉著他的手說:“辛苦了,不管結果如何,你都已經很優秀了。回家吧,你母親還等著我們吃晚飯。”
等待放榜的日子,張廷玉冇有像其他考生那樣焦慮不安,依舊每天按時讀書、練字。他知道,考試已經結束,結果無法改變,與其焦慮等待,不如繼續充實自已。張英看到他的狀態,很是欣慰:“你能有這樣的心態,比考中秀才更重要。讀書之路漫長,不能因為一點小成績就驕傲,也不能因為一點挫折就氣餒。”
三天後,院試放榜。貢院門口的牆上貼滿了紅榜,密密麻麻的名字讓考生和家長們擠得水泄不通。張廷玉跟著父親走到榜前,目光快速地在名字中搜尋。很快,他就在前列找到了“張廷玉”三個字。
“中了!廷玉,你中了!”張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他拍了拍張廷玉的肩膀,眼中滿是驕傲。周圍的考生和家長也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有人認出了張廷玉,忍不住讚歎:“這就是張侍讀的兒子吧?才十三歲就中了秀才,真是少年英才!”
張廷玉的心中也湧起一股喜悅,但他冇有得意忘形,隻是恭敬地對父親說:“這都是父親教導有方。”他知道,中秀才隻是科舉之路的第一步,後麵還有鄉試、會試、殿試,還有更廣闊的官場等著他去闖蕩。
回到家後,吳氏特意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慶祝張廷玉中秀才。席間,張英拿出一本嶄新的《論語》,在扉頁上寫下“戒驕戒躁,再接再厲”八個字,送給張廷玉:“廷玉,秀才身份,意味著你從此有了進入官場的資格,但也意味著你要承擔更多的責任。往後,你不僅要繼續鑽研學問,還要更注重品行修養,懂得如何在複雜的環境中立足。記住,這不是終點,隻是起點。”
張廷玉接過《論語》,鄭重地向父親行了一禮:“兒子記住了。”他翻開書,看著父親剛勁的字跡,又想起了牆上的“忍”字。他明白,自已的人生之路纔剛剛展開,眼前的榮耀隻是暫時的,隻有保持謙遜謹慎的心態,腳踏實地,才能在未來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這一年,十三歲的張廷玉成為順天府最年輕的秀才之一。他的名字,開始被更多人記住。而在京城的官場中,張英的同僚們也紛紛向他道賀,不少人都看出,這個年輕的秀才,將來必定會有一番大作為。但張廷玉自已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