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初秋。江寧府(今南京)的江南貢院外,已是人山人海。十六歲的張廷玉身著漿洗得筆挺的青衫,揹著簡單的考具,站在摩肩接踵的考生中,眼神裡藏著一絲緊張,更多的卻是篤定。這一年,他要參加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科舉大考——鄉試。
鄉試每三年舉辦一次,又稱“秋闈”,是科舉之路的第二關。與童子試不同,鄉試的規格極高,由朝廷直接派遣主考官和副考官,考中者稱為“舉人”,不僅能獲得參加會試的資格,更能直接踏入仕途,哪怕後續會試落榜,也能被授予知縣、教諭等官職。對張廷玉而言,這場考試既是對過去十幾年苦讀的檢驗,也是實現少年抱負的關鍵一步。
此次參加江南鄉試,張廷玉是隨父親張英一同前來的。張英此時已升任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因負責江南地區的科考督查事務,便順道陪兒子赴考。考前一日,張英特意帶著張廷玉熟悉江南貢院的環境,指著那座氣勢恢宏的“明遠樓”,嚴肅地說:“江南貢院是天下最大的貢院,可容納上萬考生,這裡既是人才薈萃之地,也是規矩最嚴之地。明日入場,切記守規矩,不可有半分僥倖之心。”
張廷玉點點頭,目光掃過貢院四周的高牆。這牆比順天府貢院的更高,上麵佈滿了荊棘,牆下站著手持棍棒的兵丁,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往來人群。父親早已跟他講過江南鄉試的規則,比童子試嚴上十倍:考生需提前三天報名覈驗身份,由同鄉廩生擔保,確認無舞弊前科方可入場;入場時要經過三次搜身,不僅衣物要仔細檢查,連頭髮、指甲縫都不能放過;考試期間,考生需在狹小的“號房”內食宿,全程有兵丁巡邏監考,直至考試結束才能離場。
九月初九,鄉試正式開考。天還冇亮,張廷玉就跟著考生隊伍來到貢院門口。第一次搜身由兵丁負責,他們戴著白手套,仔細摸索著考生的衣物、考具,甚至把毛筆拆開檢查,確認冇有夾帶小抄。張廷玉的考具都是父親親手準備的,毛筆、硯台、宣紙都符合規定,順利通過第一關。
第二關是身份覈驗。考官拿著考生的報名錶,對照著本人仔細檢視,還隨口問了幾句籍貫、家世等問題,張廷玉一一從容作答。確認無誤後,考官在他的試卷袋上寫下編號,又在他的手腕上蓋了一個紅色的印章——這是防止替考的憑證,離場時需覈對無誤才能放行。
第三關是搜身複查,由主考官親自帶隊,比第一關更嚴格。有位考生因為鞋底夾層藏了一張寫有經義的小抄,被當場查出,兵丁立刻上前將他綁了起來,不僅取消了考試資格,還被押到貢院門口示眾,引來眾人的指指點點。張廷玉看得心驚,愈發慶幸自已聽從了父親的叮囑,冇有動任何歪心思。
曆經三關,張廷玉終於進入了貢院。他被分配到的號房在貢院的西側,狹小得隻能容納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張簡易的床。號房的牆壁是用木板隔開的,上麵刻著往屆考生的字跡,有勵誌的話語,也有絕望的歎息。張廷玉放下考具,先仔細檢查了一遍號房的角落,確認冇有前人留下的作弊紙條,才坐下平複心情。
辰時三刻,考題由考官親自送到各號房。鄉試共考三場,每場考三天,今日是第一場,考的是八股文和試帖詩。張廷玉先將試卷平鋪在桌上,仔細覈對了自已的編號和姓名,確認無誤後,纔開始看題。此次的八股文考題是“吾日三省吾身”,出自《論語》,試帖詩的題目是“秋夜月中登樓”。
看到題目,張廷玉心中安定了不少。“吾日三省吾身”是他自幼背誦的經典,父親也常以此教導他修身之道;試帖詩的題目則貼合初秋的時節,容易寫出意境。他冇有立刻動筆,而是按照父親教的方法,先在草稿紙上梳理思路。寫八股文時,他決定從“修身、齊家、治國”三個層麵展開,既貼合經義本意,又能融入自已對為官之道的理解;寫試帖詩時,他則借鑒了江南士子靈動的文風,注重意境的營造,避免過於刻板。
號房內的條件極為艱苦。白天還好,到了晚上,深秋的寒意透過木板縫隙鑽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張廷玉隻能裹緊身上的薄棉袍,藉著昏暗的油燈繼續寫作。吃飯也很簡單,隻有官府提供的米飯和鹹菜,難以下嚥。更難熬的是寂寞,三天內不能與任何人交談,隻能獨自麵對試卷和孤燈。有好幾次,鄰號的考生因為受不了這份苦,發出了唉聲歎氣的聲音,很快就被巡邏的兵丁嗬斥製止。
張廷玉卻咬牙堅持了下來。他想起父親的教誨,想起江南士子的約定,更想起自已的少年抱負。每當感到疲憊時,他就閉上眼睛,默唸一遍“忍”字訣,再睜開眼時,便又充滿了動力。三場考試下來,他的試卷寫得工整清秀,內容充實,自已也頗為滿意。
考試結束後,張廷玉走出貢院,看到父親正在門口等他。張英冇有多問考試情況,隻是遞過一件厚外套:“辛苦了,先回客棧休息,剩下的就交給天意吧。”
接下來的閱卷流程,遠比考試更複雜。江南鄉試的閱卷官都是朝廷選派的翰林學士和資深官員,共分三個等級:同考官先對試捲進行初步審閱,將優秀的試卷標記為“薦卷”,交給副考官;副考官再對薦捲進行複覈,選出更優秀的“備卷”,交給主考官;最後由主考官親自審閱備卷,確定最終的錄取名單和名次。整個閱捲過程封閉進行,閱卷官不得與外界接觸,防止舞弊。
張廷玉的試卷,恰好被分到了同考官秦鬆齡手中。秦鬆齡是江南有名的學者,也是張英的舊識,他看到張廷玉的試卷時,眼前一亮。這篇八股文立意深刻,邏輯清晰,字跡工整;試帖詩則意境優美,辭藻清麗,絲毫不像出自一個十六歲少年之手。秦鬆齡當即在試捲上寫下“才思敏捷,立意高遠”的評語,將其列為薦卷,交給了副考官。
副考官看到張廷玉的試卷後,也頗為讚賞,又將其列為備卷,呈給了主考官。主考官正是張英的同僚、內閣學士張玉書。張玉書早就聽說過張廷玉的名聲,看到他的試卷後,仔細審閱了一遍,發現這篇文章不僅學問紮實,更難得的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沉穩謙遜之氣,完全冇有少年人的浮躁。他當即拍板:“此子有大才,當取!”
放榜那日,江寧府的街頭擠滿了等待訊息的考生和家長。張廷玉和父親擠在人群中,目光緊緊盯著那張長長的紅榜。紅榜是按名次排列的,從第一名“解元”開始,依次往下寫。張廷玉的目光快速移動,終於在第二十名的位置,看到了“張廷玉”三個字。
“中了!父親,我中了!”張廷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喜悅像潮水般湧上心頭。他再也忍不住,激動地抱住了父親。張英的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著他的後背說:“好樣的,冇辜負我的期望!”
周圍的人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有人認出了張廷玉,忍不住讚歎:“十六歲就中了舉人,真是少年奇才!不愧是張大人的兒子!”聽到這些讚歎,張廷玉的心中湧起一股自豪感,少年時的“小驕傲”再次浮現。他抬頭望向天空,覺得秋日的陽光格外明媚,彷彿自已的未來一片坦途。
然而,這份喜悅並冇有持續太久。回到客棧後,張英特意找張廷玉談話,神色嚴肅地說:“廷玉,中舉確實是件喜事,但你要記住,這不是終點,隻是新的起點。江南鄉試人才濟濟,你能中舉,固然是因為有真才實學,但也有運氣的成分。更何況,舉人之上還有進士,進士之上還有狀元、榜眼、探花,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張英頓了頓,又說:“我聽說,這次鄉試有位寒門子弟,才華遠在你之上,卻因為名額有限落榜了。科舉之路,從來都不是絕對公平的。你現在中了舉,有了一定的身份地位,但更要懂得謙遜,懂得體恤他人。驕傲自滿,隻會讓你停滯不前,甚至招來禍事。”
張廷玉聽著父親的話,心中的自豪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的認知。他想起了江南貢院門口被示眾的考生,想起了落榜子弟的落寞身影,也想起了父親教給他的“忍”字訣。他低下頭,鄭重地說:“父親,兒子知道了。我不會驕傲自滿,會繼續刻苦讀書,爭取在會試中取得好成績。”
張英點點頭,語氣溫和了些:“你能明白就好。接下來的日子,你可以先回桐城老家待一段時間,拜訪一下族中長輩,再和之前結識的江南士子交流交流。多增長些見識,對你將來參加會試大有裨益。”
這一夜,張廷玉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中舉的喜悅還在心頭縈繞,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思考。他知道,自已的人生已經邁出了重要的一步,但前方的路更加漫長,也更加艱難。會試的競爭遠比鄉試激烈,京城的官場也更加複雜。隻有保持謙遜謹慎的心態,不斷充實自已,才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房間,照亮了桌上那張寫有“戒驕戒躁”的紙條——這是父親剛寫給他的。張廷玉拿起紙條,輕輕貼在床頭,心中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腳踏實地,不辜負父親的期望,不辜負自已的少年抱負,在科舉之路和人生之路上,繼續穩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