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年(1681年),京城的春天來得格外早。內城張家的新書房裡,十歲的張廷玉正埋首於書堆之中,筆尖在宣紙上快速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這一年,對他而言,是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節點——要參加順天府的童子試,邁出科舉之路的第一步。
童子試雖不是正式的科舉考試,卻是進入士大夫階層的敲門磚,分為縣試、府試、院試三級,隻有通過全部考試,才能獲得“秀才”功名,擁有參加鄉試的資格。對張家這樣的書香門第而言,子弟通過童子試是基本要求,但張英對此格外謹慎,特意叮囑張廷玉:“童子試看似簡單,卻是你第一次接觸官場的規則,不僅要考學問,更要懂門道。”
備考的日子裡,張廷玉的作息被安排得滿滿噹噹。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背書,上午跟著父親學習經義解讀,下午練習八股文寫作,晚上還要默寫經典典籍。不同於之前的自由學習,八股文有嚴格的格式要求,起承轉合、字數限製都有明確規定,剛開始練習時,張廷玉屢屢受挫,寫出來的文章要麼格式不對,要麼立意淺薄。
張英冇有苛責,隻是拿出自已當年備考的文稿,逐字逐句地講解:“八股文看似束縛人,實則是考察你對經義的理解和邏輯能力。寫文章不僅要辭藻華麗,更要立意端正,符合朝廷的主流思想。你要記住,科舉考試考的不是你的才情,而是你的‘順從’——順從聖人之道,順從朝廷之規。”說著,他指著文稿中的一處批註:“當年我寫這篇文章時,也犯了立意偏激的錯,是你的祖父提醒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更要知進退’。”
張廷玉點點頭,把父親的話記在心裡。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沉下心來研究曆年的優秀八股文,分析其結構和立意,慢慢找到了竅門。冇過多久,他寫的八股文就得到了父親的認可,甚至被張英的幾位同僚稱讚“有大家之風”。
除了學業上的準備,張英還特意為張廷玉安排了“額外課程”——接觸順天府的學官和負責童子試的相關官員。這日,張英帶著張廷玉去拜訪順天府學政劉芳喆。劉芳喆是張英的同僚,兩人交情頗深,見到張廷玉時,笑著打趣:“張侍讀,你這兒子果然名不虛傳,小小年紀就如此沉穩。”
張廷玉按照父親教的禮儀,上前躬身行禮:“學生張廷玉,拜見劉大人。”舉止得體,不卑不亢。劉芳喆見狀,更加滿意,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書,翻到其中一頁,讓他解讀其中的經義。張廷玉從容不迫,條理清晰地闡述了自已的理解,還結合當下的時政,提出了自已的見解,雖略顯稚嫩,卻頗有見地。
離開劉府後,張廷玉不解地問父親:“父親,我們為何要特意拜訪劉大人?考試憑的是真才實學,難道拜訪官員就能加分嗎?”張英停下腳步,看著兒子,神色嚴肅地說:“我帶你拜訪劉大人,不是為了走後門,而是為了讓你明白,官場的一切都離不開‘人情’二字。劉大人是負責院試的主考官之一,與他相識,讓他瞭解你的才學和品行,日後考試時,他才能對你有客觀的認識。更重要的是,通過拜訪,你能學會如何與官員相處,懂得‘尊重’和‘謙遜’的分寸,這就是人情世故。”
張廷玉似懂非懂,卻把“人情世故”四個字記在了心裡。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又跟著父親參加了幾次同僚的聚會,席間,他安靜地侍立在父親身邊,觀察著大人們的言談舉止:看到父親如何與上級謙遜交談,如何與同僚平等相待,如何巧妙地化解尷尬的話題。他發現,這些大人們談論的,不僅有學問和政務,還有不少“閒話”——誰家的子弟要參加考試,哪位官員最近得到了升遷,哪位學官喜歡什麼樣的文章。
有一次,聚會上有位官員提到,負責縣試的李縣令喜歡簡潔明快的文章,討厭堆砌辭藻。張廷玉悄悄把這件事記了下來,回去後特意調整了自已的寫作風格,練習簡潔有力的文風。張英看到後,欣慰地說:“你能記住這些細節,說明你已經開始懂‘門道’了。這些資訊不是投機取巧,而是讓你更好地適應規則,少走彎路。”
備考期間,還發生了一件小事。有個與張廷玉一同備考的富家子弟,想請他幫忙代寫一篇模擬文章,承諾給豐厚的報酬。張廷玉猶豫了一下,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回來征求父親的意見。張英聽後,堅決反對:“代寫文章是科舉大忌,一旦被髮現,不僅你會被取消考試資格,還會連累家族名聲。這個忙絕對不能幫,而且要儘量遠離這樣的人,避免被他牽連。”
張廷玉聽從了父親的建議,委婉地拒絕了那位富家子弟。後來他才聽說,那位子弟因為找人代寫文章被髮現,果然被取消了考試資格,還被學官記錄在案,終身不得參加科舉。這件事讓張廷玉深刻地認識到,科舉之路不僅充滿了競爭,還佈滿了陷阱,一步踏錯,就可能滿盤皆輸。
隨著童子試的日子越來越近,京城的備考氛圍也越來越濃厚。張家書房的燈光,每天都會亮到深夜。張廷玉坐在書桌前,看著牆上那張“忍”字宣紙,又想起父親教給他的“人情世故”,心中漸漸有了底氣。他知道,這次童子試,不僅是對自已學問的考驗,更是對自已能否適應官場規則的第一次“小考”。
他輕輕拿起毛筆,蘸滿墨水,在宣紙上寫下“謹言慎行,腳踏實地”八個字。這八個字,既是對自已備考的鞭策,也是他對未來人生的期許。窗外的月光灑進書房,照亮了他稚嫩卻堅定的臉龐,也照亮了他即將踏上的,那條充滿機遇與挑戰的科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