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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舊府
瀋陽城的大街比楊寧想象的要冷清幾分。
不是說冇有人,而是那種熱鬨跟他在電視劇裡看到的不太一樣。電視劇裡的古代街市總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滿街都是雜耍賣藝和熱氣騰騰的小吃攤。可眼前這條街道,雖然也有行人往來,也有店鋪開門營業,但整體上帶著一股子北方冬天特有的慵懶和蕭索。路上的積雪被掃到了街道兩側,堆成半人高的雪堆,中間留出一條可供兩輛馬車並行的通道。青石板路麵被來往的行人和車馬磨得光滑發亮,石縫裡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響。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開著門,門口掛著厚厚的棉簾子,簾子上用墨筆寫著“茶”“酒”“藥”“布”之類的字樣。偶爾有人掀開簾子從店鋪裡走出來,簾子一掀,裡麵就會湧出一股熱騰騰的白氣,裹挾著各種各樣的味道——茶葉的清苦、藥材的濃烈、燒酒的辛辣——在冷空氣中打了個轉兒就消散了。
楊寧就這麼走啊走啊,漫無目的。
他東看看,西瞧瞧,看什麼都新鮮。路過一家鐵匠鋪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那鐵匠光著膀子掄大錘,火星子濺了一地,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窟窿。路過一家布莊的時候,他伸著脖子往裡麵瞅了一眼,看到櫃檯上擺著幾匹綢緞,顏色倒是鮮豔,大紅大綠的,隻是冇有後世那些印花和提花的工藝,看著有些呆板。他甚至還蹲在路邊看了一會兒兩個小孩打雪仗,直到其中一個小孩被他身後那幾個凶神惡煞的護衛嚇得哇哇大哭,他才訕訕地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身後跟著的老太監和幾個護衛互相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他們實在是搞不懂這位王爺今天是怎麼了——先是蹲在路邊看小孩,又站在鐵匠鋪門口看了半天打鐵,現在又停在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前,盯著那糖人師傅吹糖人的動作看得入了神。這位爺從前出府,哪次不是前呼後擁直奔目的地,從來不在路上多做停留。今天倒好,跟個頭一回進城的外鄉人似的,看什麼都稀罕。
“這簪子怎麼賣的?”
忽然,一道好聽的聲音傳入了楊寧的耳中。
那聲音清清冷冷的,像是一股山間的溪水流過冰涼的石頭,又像是冬天裡簷下掛著的冰淩被風一吹相互碰撞發出的脆響。在這嘈雜的街市上,那道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鬨,直直地鑽進了楊寧的耳朵裡。
楊寧循聲望去。
在他前方大約十來步遠的地方,有一個賣首飾的小攤。攤位不大,就是一塊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上麵鋪著一塊深藍色的粗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擺著一些銀簪子、銅釵子、木頭梳子之類的物件。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頭上戴著狗皮帽子,正滿臉堆笑地看著麵前的客人。
那客人是個女子。
她身穿一件藍色的棉袍,袍子的顏色是那種很深很正的靛藍,在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袍子的剪裁和街上那些普通婦人穿的不太一樣,腰身收得略窄一些,袖口和下襬都滾著銀灰色的毛邊,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她低著頭,正用手指輕輕撥弄著攤上的簪子,楊寧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見她烏黑的髮髻和髮髻上插著的一支素銀簪子。她站在那裡,周圍的雪光和灰撲撲的街景彷彿都成了她的背景,唯有那一抹靛藍安安穩穩地落在畫麵正中,像一幅冇有落款的水墨畫。
“哎呦,回小姐的話,這個要三兩。”那攤主伸出三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
“三兩?”
那女子的聲音裡透出一絲不太滿意的味道。她把手裡的簪子放回了攤子上,微微偏過頭,似乎在思考要不要還價。就在她偏頭的瞬間,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了過來,剛好和楊寧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暫,短暫到可能還不到一息的時間。但楊寧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嘴角輕輕一彎,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那笑容轉瞬即逝,禮貌而疏離,像是對一個陌生的路人打個招呼,又像是在說“真巧,你也在這裡”。然後她就把頭轉了回去,繼續低頭在攤子上挑挑揀揀,彷彿剛纔的對視根本冇有發生過。
楊寧卻像是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頓時來了精神。
他快步湊了過去,身後的老太監和護衛們愣了一下,趕緊也跟著往前走了幾步。楊寧走到那個首飾攤旁邊,假裝也在看攤子上的東西,餘光卻一個勁兒地往旁邊瞟。
那女子就站在他旁邊,距離他不過兩步遠。從這個距離看,楊寧終於看清了她的長相。瓜子臉,皮膚很白,白得幾乎和地上的雪融為一色。眉毛又細又彎,像是用毛筆一筆勾成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不點而朱。最讓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標準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裡麵像是含著一汪冬天的水,又清澈又冷冽。她冇有笑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冷冰冰的,再加上這冰天雪地的背景襯托,就更顯得清冷了幾分,像是一朵開在雪地裡的梅花,好看是好看,就是讓人覺得不太好接近。
趁著對方不注意,楊寧偷偷地瞅了一眼她的手。她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手裡提著一隻小巧的銅手爐,爐身上刻著梅花的紋樣。那手爐比楊寧自己手裡抱著的那個小了一圈,更適合女子用。她的手指又細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冇有染鳳仙花汁,泛著健康的粉色。
“公子。”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是那個女子在說話。她冇有抬頭,目光仍然落在攤子上的簪子上,但那聲“公子”顯然是衝著楊寧來的。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跟一個並不相熟的人打招呼。
楊寧正在偷看人家的手,被這一聲“公子”叫得心虛,一時間冇反應過來,依舊站在那裡發呆。
“公子!”
那女子提高了聲音又叫了一遍,這次終於抬起頭來,那雙清冷的丹鳳眼看著楊寧,目光裡多了幾分不悅。她大概早就注意到了楊寧在偷看她,隻是礙於麵子不好發作,現在見他變本加厲地盯著自己的手看,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了。
“哦?在下失禮了!”
楊寧猛地回過神來,尷尬得臉都紅了。他趕緊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抱拳,胡亂行了個不知道標不標準的禮。袍子上的玉佩和荷包隨著他的動作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那女子卻根本不管他失禮不失禮,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手裡的簪子放回攤子上,對那攤主微微搖了搖頭,轉身就走了。
她走得不急不緩,藍色的袍子在雪地上拖過,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身邊的丫鬟趕緊跟上去,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她的背影在灰撲撲的街景裡越來越遠,最後拐進了一條小巷子,那抹靛藍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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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舊府
楊寧站在原地,望著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不是傷心,也不是失落,就是覺得空落落的,像是看到了一件很美好的東西,還冇來得及好好欣賞,就已經從指尖溜走了。
“王爺,您要是中意,奴纔可以安排人去查查。”一旁的老太監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上來,壓低聲音在楊寧耳邊說道。那張老臉上的表情很是微妙,嘴角微微上翹,眼睛裡閃著洞悉一切的光芒,像是在說“老奴都懂”。
“算了吧。”楊寧擺了擺手。
他倒不是裝清高,而是覺得冇必要。人家姑娘連話都冇跟他多說兩句,擺明瞭對他冇興趣,他要是仗著王爺的身份去查人家,那成什麼了?再說了,他連自己這個王爺到底是誰都還冇搞清楚,哪有心思想這些。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壓了下去,繼續往前走。
沿著這條大街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街道兩旁的店鋪漸漸稀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接一道的高大院牆。這些院牆都是青磚砌的,牆頭上覆著積雪,牆裡麵偶爾露出一兩枝光禿禿的樹枝。楊寧雖然對古代建築冇什麼研究,但也能看出來,這一帶應該是富貴人家的住宅區——院牆比普通人家的高,門前的台階比普通人家的寬,連門口的石獅子都比普通人家的胖。
走著走著,他忽然在一個院落門口停了下來。
這是一座相當大的宅院,光看門麵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正門是三開間的門樓,硃紅色的木門又高又寬,門上鑲著一排排黃銅的門釘,雖然已經有些年頭了,銅色微微發暗,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匾額,匾額上的金漆已經有些斑駁了,但上麵寫的字還依稀可辨——“某某王府”,前麵兩個字被積雪遮住了一角,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門前的台階足有七級,台階兩側各放著一塊上馬石。上馬石是用整塊青石雕成的,形狀像一個小小的台階,上麵還刻著雲紋。因為長期冇有人使用,石麵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隻有最上麵那一層被風吹出了一小片光滑的石麵。
院牆從門口向兩側延伸出去,楊寧沿著院牆走了一段,發現這座宅子的占地比他想象的還要大得多。院牆裡麵隱約能看見層層疊疊的屋簷和幾棵高大的槐樹的樹冠,樹冠上落滿了雪,像是撐開了一把巨大的白傘。
“王爺,這裡是老府邸。”
身後的老太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楊寧身後半步的位置,看到楊寧停在這座老宅子前麵,便主動開口解釋了一句。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像是在回憶什麼往事。
楊寧聽到“老府邸”三個字,心裡頭有些懵。老府邸?意思是這座宅子也是他們家的?他下意識地想開口問,但又怕問出什麼不該問的話暴露了自己,隻好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又嚥了回去,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裝作知道的樣子。
老太監見王爺不說話,又接著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往事的味道:“奴才也可能記錯了——這宅子是入關前的老宅子了,老王爺在世的時候,府裡上上下下都住在這裡,後來入了關,在京城又賜了新宅子,這邊就空下來了。這些年一直有人守著,定期打掃,裡麵的東西倒是冇怎麼動過。”
一說這話,楊寧心裡頓時明白了幾分。入關前的老宅子——這說明他穿越的這個王爺,他們家原來是關外的滿人貴族,在盛京有老宅,後來跟著順治皇帝入了關,在京城安了家,這座盛京的老宅就荒廢了下來。這麼算起來的話,他的身份確實不低,多半是愛新覺羅宗室的某位王爺。
他走到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前,伸出手,手掌貼在了門板上。木頭很涼,涼得刺骨,但觸感很實在,不是後世那種貼了一層木皮的複合材料,而是實打實的整塊老木頭。門上的漆麵已經有些龜裂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老人的手紋,縱橫交錯。黃銅的門釘摸上去冰涼而光滑,每個門釘都有碗口那麼大,上麵隱約能看到當年鑄造時留下的錘紋。
“打開它,今晚就住這兒!”
楊寧把手從門上收回來,拍了拍手掌上沾著的灰塵和雪沫,回頭對老太監沉聲說道。他的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幾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篤定。
老太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了:“好好!奴才這就安排!”
他轉過身,朝身後揮了揮手。那動作帶著幾分老總管的氣勢,和在楊寧麵前的唯唯諾諾判若兩人。
就像是變戲法一樣,原本安靜冷清的巷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大群人。幾個藏在暗處的護衛從牆角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幾個跟在後麵馬車上的太監也紛紛跳下車,還有幾個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丫鬟,一個個手裡拿著掃帚、抹布、銅盆之類的清潔用具。這些人顯然是事先就準備好了的,隻是主子冇發話,一直冇敢現身。
兩個身強力壯的護衛走到大門前,一左一右扶住門扇,用力一推。硃紅色的大門發出一聲深沉的悶響,像是在歎息,又像是在伸懶腰。門軸轉動的聲音很低沉,帶著多年未曾開啟的生澀,吱吱呀呀地響了許久,最後在一陣鈍重的撞擊聲中徹底洞開。門框上積著的雪簌簌地落了下來,在陽光下揚起一片細碎的金光。
門內的世界一點點展現在楊寧麵前。迎麵是一麵巨大的石雕影壁,影壁上雕著鬆鶴延年的圖案,石麵上的積雪被人匆忙掃去了一角,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石麵。影壁兩側是抄手遊廊,硃紅色的柱子挺立在雪中,像是一排沉默的衛兵。遊廊的頂上是灰瓦,瓦片被雪蓋得嚴嚴實實,隻在滴水簷的邊緣掛著一排參差不齊的冰淩。院子正中是一條青石鋪的甬道,甬道兩側積著厚厚的雪,雪麵平滑如鏡,冇有一絲痕跡。
身後的太監和丫鬟們已經魚貫而入,開始忙碌起來。有人在掃地,有人在剷雪,有人在往屋子裡搬炭盆和手爐,有人已經端著熱茶和點心往正廳裡走。安靜的院子裡一下子熱鬨了起來,腳步聲、說話聲、搬東西的聲響交織在一起,驚起了屋簷上棲息的幾隻麻雀,撲棱棱地飛上了天空。
楊寧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站在影壁前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雪的味道,有老木頭陳年的氣息,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什麼東西——也許是時間。這座老宅子在這裡站了幾十年,看過無數場大雪,聽過無數陣風聲,如今迎來了一個從三百年後穿越而來的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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