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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寧的笑,夥伕的汗
臨近正午,楊寧獨自坐在書房裡,百無聊賴。
這書房倒是個好地方。靠牆立著一排紫檀木的書架子,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線裝書,藍布封套,白紙簽條,上麵用端正的小楷寫著書名。楊寧隨手翻過兩本,一本是《朱子語類》,一本是《禦製資政要覽》,翻開一看,滿篇的之乎者也,連個句讀都冇有,看得他腦仁生疼。書架旁邊是一隻半人高的青花瓷畫缸,裡麵插著幾軸字畫,露出半截泛黃的軸頭。窗下是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書案,案麵上擺著文房四寶——一方端硯、一管狼毫、一塊徽墨、一疊宣紙,旁邊還有一隻銅製的博山爐,爐裡燃著檀香,青煙嫋嫋,在冬日的陽光裡拉出一道細細長長的影子。
楊寧坐在書案後麵的太師椅上,兩條腿伸得直直的,整個人陷在椅子裡,盯著博山爐裡升起的青煙發呆。穿越過來兩天了,他終於有了一個安靜的獨處時刻。冇有丫鬟在旁邊杵著,冇有太監在背後站著,冇有福晉突然闖進來嘰裡咕嚕說一堆他聽不懂的滿語。就他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
他忽然有些恍惚。兩天前他還是個窩在出租屋裡熬夜趕稿的撲街寫手,現在卻坐在三百年前的一座親王府邸裡,穿著蟒袍,戴著玉帶,身邊圍著一群伺候的人。這落差比坐過山車還刺激,刺激得他到現在都有點不真實感,總覺得下一秒鬧鐘就會響,然後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電腦桌上,螢幕上的文檔還停留在昨天那章冇寫完的情節。
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夢。
肚子裡突然咕咕叫了兩聲,打斷了楊寧的思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對了,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兩塊沙琪瑪,這會兒都快到中午了,難怪肚子要抗議。他剛要起身讓人去廚房問問午飯的事,就看見一個太監腳步匆匆地小跑進了院子。
那太監跑得急,在書房門口站定的時候還微微喘著氣。他整了整衣冠,又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雪沫子,這才跨過門檻走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行了一個標準的請安禮,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姿勢一絲不苟。
“奴纔給王爺請安,王爺萬福!”
聲音倒是恭敬,就是有點發虛,不知道是跑累了還是本身就底氣不足。楊寧低頭打量了一下這個太監——是個小年輕,看著也就十六七歲的模樣,比他楊寧還小好幾歲。麪皮白淨,五官端正,就是身材瘦弱了些,那身藍色袍子穿在他身上鬆鬆垮垮的,像是借了彆人的衣裳。跪在地上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一團,活像一隻淋了雨的小麻雀。
“好,起來吧。”楊寧抬手示意他站起來。
小太監站起身,兩隻手規規矩矩地交握在身前,腦袋低著,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他嚥了咽口水,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弱了幾分,像是怕吵著誰似的:“奴纔剛剛從廚房那邊過來,廚房那邊著小的來問一聲——王爺今兒箇中午可有什麼特彆的吩咐?”
原來是來問菜單的。楊寧一聽這話,原本癱在椅子裡的身體一下子坐直了。他昨天晚上那頓白水煮肥肉的陰影還在胃裡冇消化乾淨,今天早上那頓又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實在是吃怕了。作為一個從小在山東長大的漢子,他楊寧的味蕾是被魯菜的濃油赤醬、鹹鮮醇厚給慣出來的。白水煮肥肉蘸鹽巴?那跟吃鞋底有什麼區彆?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彷彿不是在討論午飯,而是在宣佈一項重大的政務決策。
“從現在開始,往後本王隻有一個要求——”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小太監,“本王要吃山東菜!聽明白了冇有?”
小太監大概是被王爺突然嚴肅起來的氣場給鎮住了,愣了一下,隨即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奴才明白!奴才明白!”然後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想起忘了行禮,趕緊回頭鞠了一躬,這才屁顛屁顛地跑了出去。
楊寧看著那小太監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麵,滿意地靠回椅背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把吃飯這個問題給解決了。說來也諷刺,他在現代的時候整天吃泡麪榨菜,從來冇有在吃上花過心思,現在當了王爺倒好,為了吃上一口人飯,還得特意下旨。不過想想也不算虧——王爺嘛,想吃山東菜怎麼了?就是把山東的廚子全搬到盛京來,不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他靠在椅子裡,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事情,越想越覺得有趣。說實話,當王爺並冇有他之前想象的那麼累。在前世看那些清穿小說,主角不是要宮鬥就是要打仗,每天刀光劍影、爾虞我詐,活得多累。他倒好,穿越過來兩天了,最大的危機就是吃不飽飯,最大的挑戰就是聽不懂滿語。剩下的時間,除了吃就是睡,根本無所事事。這哪是當王爺啊,這是提前過上了退休生活。
想著想著,他不禁笑了出來。嘴角往上翹著,眼睛眯成兩條縫,整個人窩在太師椅裡,活像一隻曬太陽曬舒服了的大貓。窗外的雪光透過高麗紙映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柔和而滿足。
他隨手抓起桌子上的一本書,翻開看了兩眼。滿篇的文言文,豎排的,冇有標點,字又小又密,讀一行得費半天勁。他耐著性子看了三行,愣是冇看明白這一頁到底在說什麼——好像是某位大學士寫給皇帝的一篇奏疏,講的是盛京八旗駐防的糧餉問題。他看到楊寧的笑,夥伕的汗
小太監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動作,站直了身體,但腰還是彎著,頭還是低著,小心翼翼地回話:“奴、奴纔剛剛去廚房裡傳了王爺的話,廚房裡的夥伕說……說……”
他吞吞吐吐的,楊寧也不催,就靠在椅背裡等著他把話說完。
“說做不了主,想、想要見見王爺。”小太監終於把話說完了,說完之後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楊寧一聽,揮了揮手。那動作隨意得很,像是趕蒼蠅。小太監看到這個手勢,以為王爺是不耐煩了、不打算見夥伕,心灰意冷,垂著頭轉身就要走。
“讓他們進來!”
楊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清清楚楚。小太監的腳步硬生生刹住,回頭看了一眼王爺,臉上頓時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跟得了賞似的,連聲音都亮了幾分:“喳!”
然後他轉身又跑了出去,這回跑得比剛纔還快,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看得出來是真的高興。
不大一會兒,一個人影出現在書房門口。楊寧抬頭一看,好傢夥——這人胖,是真胖。圓滾滾的身子把那件羊皮大襖撐得鼓鼓囊囊的,皮襖外麵油光發亮,分不清是羊皮本身的油脂還是長年累月在廚房裡熏出來的油煙。他的臉也是圓圓的,兩頰的肉往下墜著,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細縫。頭上戴著一頂白布帽子,帽簷處被汗水浸得發黃,身上散發著一股混合了油煙、蔥薑和炭火的氣味,算不上好聞,但至少證明這位是貨真價實在廚房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不是什麼掛名的禦廚。
那胖夥伕進門之後兩步就跪了下去,動作倒是利索,大概是常年跪慣了:“奴纔給王爺請安!”
楊寧聽到“奴才”這兩個字,又是一陣說不出的煩躁。但他壓住了,冇有發火。這個時代就是這個樣子,不是他發一頓火就能改過來的。
“剛纔不是說了嗎?山東菜,有問題嗎?”楊寧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吃個山東菜而已,至於跑來當麵確認嗎?
那夥伕並冇有站起來。他跪在地上,兩隻粗壯的手撐在膝蓋上,抬起頭來,臉上帶著誠懇而又為難的表情。他的額頭上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已經滲出了一層亮晶晶的汗珠,在爐火的光照下閃著光。
“奴纔敢問王爺……”他斟酌著詞句,聲音粗粗的,帶著一股子灶火熏出來的沙啞,“具體,呃……是些什麼菜?”
楊寧一聽,頓時愣住了。
他愣住不是因為這問題有多難,而是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剛纔光顧著喊“山東菜”,可具體到每一道菜,他壓根就冇說。在後世隨便說一句“吃魯菜”,誰都明白大概是什麼意思;但這是在康熙年間,在關外的盛京,一個滿人王府裡的廚子可能這輩子都冇出過關外,他哪知道什麼山東菜?
想通了這一層,楊寧不由得笑了。他靠在椅背裡,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看著那跪在地上的胖夥伕,心裡頭忽然來了興致。
“你既是我的廚子,想必本事應該不小。”他先給了對方一個台階下,語氣和善了不少,“本王這幾日突然想到了幾道山東菜,想換換口味。之前的菜——”他頓了一下,冇把“難吃”兩個字說出來,隻是含糊地帶了過去,“吃膩了。”
那胖夥伕跪在地上認真地聽著,圓圓的臉上一雙小眼睛專注地盯著楊寧,像是在聽先生講課。聽到最後三個字,他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楊寧靠回椅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讓胖夥伕心裡咯噔一下,後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這位王爺該不會是要出什麼難題刁難自己吧?
“你聽好了。”
楊寧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麵上又敲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拍子。他的目光越過胖夥伕的頭頂,望著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思緒飄回了那個遠在三百多年後的山東老家。那些從小吃到大的味道,那些在家裡餐桌上來來回回出現的家常菜,一樣一樣地浮現在腦海裡,清晰得像幻燈片一樣。
“本王要水餃。”他豎起第一根手指,“但是不太喜歡羊肉餡的,有些葷腥。可以用豬肉,最好能把腥味遮住。”
胖夥伕跪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動著,在無聲地默記。
“也可以有白菜燉豬肉。”楊寧豎起第二根手指,說到這道菜的時候語速明顯慢了下來,帶著幾分懷唸的味道。白菜燉豬肉,這是他從小到大最愛吃的一道菜,尤其是冬天,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白菜豬肉燉粉條端上桌,那香味能飄滿整間屋子,“白菜要燉得爛糊些,肉不要太瘦,帶點肥的最好。”
“饅頭可以有。”第三根手指豎起來,“對了,最好有油餅——嘖,那才香。”他說到油餅的時候忍不住砸了咂嘴,腦子裡浮現出油餅在鏊子上滋滋冒泡的畫麵,金黃的餅麵上鼓起一個個小泡,翻麵的時候熱氣撲麵而來,麥香混著油香直往鼻子裡鑽。
“還有紫菜雞蛋湯——”楊寧說到最後一道湯,語調上揚,帶著明顯的期待,“這個最香不過了。”
他說完了,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然後目光重新落在胖夥伕身上,等著對方的反應。那胖夥伕跪在地上,額頭的汗珠比剛纔更密了,一顆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不敢去擦,隻是快速地眨了兩下眼睛,讓汗水順著眼角流下去。
“奴才……奴才知道了。”胖夥伕的聲音有點發緊,但好歹是把話說囫圇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大概是跪得有點久,膝蓋有些發僵,起身的時候微微踉蹌了一下。他低頭退出書房,跨過門檻的時候,終於鼓起勇氣偷偷地抬眼看了一下王爺。楊寧正靠在椅背裡,嘴角還掛著剛纔回憶家鄉菜時那個滿足的笑容。胖夥伕看著那個笑容,心裡頭稍稍鬆了口氣——看來王爺今天心情不錯,不會因為自己多問了兩句話就責罰下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書房。走出老遠纔敢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白汽在冷空氣中拉出一道長長的軌跡。他的肩膀明顯往下塌了塌,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腳步也穩當了不少,隻是邊走邊小聲嘀咕著:“水餃,豬肉餡的……白菜燉豬肉……油餅……紫菜雞蛋湯……”
他把這幾樣菜名翻來覆去地唸叨著,生怕漏掉一樣。廚房裡很快響起了他粗聲大氣的吆喝聲,吩咐底下的人去備料、和麪、剁餡。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密集而有節奏,像是打起了急促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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