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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瀋陽城
吃完那頓不算飽的早飯,楊寧忽然意識到一個嚴肅的問題——他冇事乾。
在前世,他是個撲街寫手,每天一睜眼就要麵對編輯的催稿、讀者的差評、以及銀行卡裡三位數的餘額。熬夜碼字是常態,泡麪配榨菜是標配,最大的娛樂活動是刷半個小時的短視頻。日子過得又窮又累,但好歹是充實的,每天都有事情推著你往前走。
現在不一樣了。他是王爺。王爺不用上班,不用碼字,不用擠地鐵,不用看老闆臉色。整個王府裡裡外外幾百號人,有的是人替他乾活、替他跑腿、替他操心。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活著。
這突如其來的清閒讓他有點無所適從。
楊寧在院子裡溜溜達達地走著,算是飯後消食。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身後的披風下襬拖過雪麵,留下一道淺淺的拖痕。院子裡的積雪還冇來得及清掃,經過昨天那場大雪的覆蓋,地上的雪已經冇過了腳踝。不過到底是走的人多了,院子正中的小徑上已經踩出了一條壓實了的雪路,腳印疊著腳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淺,一看就不是一個人留下的。
他沿著這條小徑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月亮門,繞過影壁,走過那條結了冰的抄手遊廊。遊廊頂上的瓦片被雪蓋得嚴嚴實實,隻在邊緣處露出幾道青灰色的弧線,像是白紙上用毛筆勾了幾道淡墨。廊下的柱子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手指摸上去,冰涼而濕潤。
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院門附近。
這王府的院門修得頗為氣派,兩扇硃紅色的木門又高又厚,門上鑲著黃銅的門釘,一排九個,共九排,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沉沉的金屬光澤。門檻有膝蓋那麼高,漆麵被來來往往的人磨得發亮。門外是一條還算寬敞的巷子,巷子兩側的牆頭上都堆著雪,偶爾有一兩隻麻雀落在牆頭,抖落一小撮雪沫。
“駕——”
隨著一聲響亮的吆喝,巷子裡傳來了馬匹打響鼻的聲音和車輪碾過積雪的悶響。楊寧循聲望去,隻見兩輛馬車正從側門那邊緩緩駛出來。馬車是普通的青帷馬車,車身上冇有王府的標記,看起來是采買貨物用的。拉車的馬是兩匹棗紅馬,毛色油亮,膘肥體壯,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霧。
打頭的那個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襖,腰間紮著一條粗布腰帶。他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馬鞭,姿態老練而鬆弛。馬車轉彎的時候,他無意間往楊寧這邊瞥了一眼。
四目相對。
那老車伕先是一愣,然後咧開嘴笑了。那笑容裡冇有什麼拘謹和畏懼,倒有幾分老熟人見麵的熱絡。他揚了揚手裡的馬鞭,扯著嗓子朝楊寧喊了一聲,聲音洪亮得震得牆頭上的雪都抖了三抖。
“哈哈!王爺,老夫去去就回!”
“哈哈哈哈——”
笑聲還在巷子裡迴盪,那老車伕已經一揮馬鞭,趕著馬車沿著巷子往東去了。車輪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車轍延伸出去幾十步遠,最後消失在了巷子口的拐角處。
楊寧站在門口,看著那馬車越走越遠,心裡忽然有點羨慕那個老車伕。人家好歹能出府看看外麵的世界,他堂堂一個王爺,卻連這座王府的大門都冇邁出去過。他歎了口氣,白色的水汽從嘴裡撥出來,在空中飄散。
去瀋陽城。他記得昨天那個老太監說過,這裡是盛京,也就是瀋陽。他穿越前從來冇去過瀋陽,隻在網上看過瀋陽故宮的照片。現在好了,直接穿越到瀋陽了,可他卻連瀋陽城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奴才參見王爺!”
身邊突然響起一道聲音,把楊寧從思緒中拽了回來。他扭頭一看,又是那個老太監。這位老人家簡直是神出鬼冇,跟個npc似的,每當他一個人發呆的時候就會突然重新整理在身旁。老太監依舊保持著標準的站姿,微微躬著背,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恭敬笑容。
楊寧看了他一眼,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好了,以後不要喊奴才。但也隻是想想,冇敢說出口。他還冇摸清楚這個時代的規矩,萬一王爺不讓太監自稱奴纔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那可就麻煩了。
“奴纔剛剛安排下人們進城采買貨物。”老太監主動稟報,大概是看到楊寧盯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發呆,猜到了幾分主子的心思。
楊寧的目光追隨著那兩輛馬車消失的方向。巷子儘頭的天空灰白一片,隱約能看見遠處有一道灰濛濛的城牆輪廓,不高,但在平坦的雪原上顯得格外突兀。那應該就是瀋陽城的城牆了。昨天他被人從雪地裡撿回來的時候,好像也遠遠地瞥見過這道城牆,隻是當時凍得半死,根本冇顧上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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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瀋陽城
“城裡頭熱鬨嗎?”楊寧突然問道。
老太監顯然冇料到王爺會問這麼一句。他斟酌了一下,冇有直接回答熱鬨或不熱鬨,隻是恭敬地迴應道:“王爺若是要去,大可吩咐奴才一聲。”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您想去就去,不用問熱鬨不熱鬨,反正您說了算。
楊寧轉過頭來,看著那遠去的馬車,又看了看遠處那道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心裡頭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他穿越過來快兩天了,除了這座王府的院子和那間燒著熱炕的屋子,他什麼都冇見過。這是康熙年間的盛京,是三百年前的大清朝,他不出去看看,豈不是白穿越了?
“好。”
楊寧隻說了一個字。
老太監立刻心領神會,轉身朝身邊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小太監會意,一溜煙地跑了下去,腳步飛快,雪地上濺起一串白色的碎屑。
半個時辰後,兩輛馬車從王府的側門駛了出來。
楊寧坐在前麵那輛馬車裡。這輛馬車從外麵看不過是普通的青帷馬車,毫不起眼,可車廂裡麵卻彆有洞天。車廂壁上釘著一層厚實的毛氈,摸上去又軟又暖,把外麵的寒氣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車外。座位上鋪著一張完整的狼皮褥子,銀灰色的狼毛又密又長,坐上去整個人都陷了進去。角落裡放著一隻銅手爐,爐身鏤空雕刻著纏枝蓮紋,裡麵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捧在手裡熱乎乎的,一絲煙都冇有。
楊寧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裝扮。石青色的袍子外麵罩著一件雪白的貂裘大氅,那貂皮油光水滑,毛鋒根根分明,一看就是上等的貢品。手裡捧著一隻巴掌大的銅手爐,爐身暖烘烘的,把十根手指頭都烤得熱乎乎的。光是這身行頭,頂得上他在現代一個月的稿費——不,頂得上他一年的稿費。
暖和極了。
馬車行駛在盛京城外的官道上。說是官道,其實也就是一條被來往車馬碾壓得比較平整的土路,隻不過路麵上的積雪被踩實了,又經過反覆的碾壓和冰凍,形成了一層硬邦邦的雪殼,車輪碾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顛簸倒不算太厲害。
為了安全起見,這次出行除了趕車的車伕和隨行的老太監之外,車後麵還跟著四名護衛。護衛們騎著高頭大馬,馬上掛著彎刀和弓箭,一個個挺胸抬頭,目視前方,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
估摸著大約上午**點鐘的光景,馬車才緩緩地停了下來。
“公子!盛京到了!”
車簾外傳來老太監的聲音。出門之前楊寧特意囑咐過,在外麵不要叫他王爺,叫他公子就行。老太監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主子發話了,他也不敢違拗。
楊寧掀開車窗簾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一道灰褐色的城牆赫然矗立在眼前不遠處。那城牆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得多,城牆表麵是夯土和城磚混合的結構,曆經多年的風吹雨打,城磚的顏色已經變得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泛著青灰,有的地方發黃髮褐,牆縫裡還鑽出了幾株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城牆頂上築著垛口,垛口後麵隱約能看見巡邏士兵的帽纓在晃動。
城門口聚著一群人,有挑擔子的、有推小車的、有牽著牲口的,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幾個身穿灰藍色號衣的士兵正站在城門口盤查來往的行人,時不時地翻看一下行禮包裹,嘴裡還吆喝著什麼。
“停!”
輪到自己這輛馬車了。一個士兵走到車轅旁邊,上下打量了一番,正要開口盤問,前麵的老太監卻不慌不忙地從袖子裡摸出一塊腰牌,在那士兵麵前晃了一下,同時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士兵看到腰牌,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先是一愣,然後是一驚,最後變成了恭順和惶恐。他慌忙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長槍都差點冇拿穩,趕緊揮手讓後麵的同僚讓開道路。
馬車重新啟動,車輪碾過城門洞裡的青石板路麵,發出隆隆的回聲。城門洞又深又暗,兩側的牆壁上濕漉漉的,長著一層暗綠色的青苔。
瀋陽城就這麼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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