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鹹陽,白日裡暖風燻人,桃紅柳綠,市井喧囂,一片昇平景象。
然而,當夜幕降臨,這座帝國的都城便彷彿換了一副麵孔。
燈火闌珊處,深宅高牆後,那些在陽光下被“天工院”光芒刺得睜不開眼、利益被狠狠割傷的勢力,正如同暗夜中的毒蛇,緩緩收緊了包圍圈,吐出冰冷而致命的信子。
城西,一座早已廢棄、屬於某被抄家商賈的舊糧倉地下。
潮濕、黴爛的穀物氣味與塵土味混合,令人作嘔。
幾盞氣死風燈掛在剝落的土牆上,光線昏暗,映照著圍坐在一張破木桌旁的數張陰沉麵孔。
依舊是王氏家主、羋姓侯爵後人、烏氏倮代表等老麵孔,但氣氛比上次密室聚會更加凝滯、肅殺。
桌上攤開的,不再是地圖,而是一份名單,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職務,以及用硃砂筆圈點的符號。
“都確認了?”
王氏家主的聲音沙啞乾澀,如同夜梟,“‘斷流’計劃,所有環節?”
“確認了。”
一個負責聯絡關中糧商的黑衣人低聲道,“渭南三縣的常平倉管庫,已用重金買通,屆時會以‘倉廩檢修’、‘賬目不清’為由,拖延甚至拒發撥給天工院各附屬工坊、以及漕渠工地的糧秣。
鹹陽三大私倉的東家,也已答應,同一時間,停止對天工院相關物料采買的一切供應,並暗中抬高市麵糧價,製造恐慌。”
“漕運那邊呢?”羋姓侯爵後人追問。
“掌控渭水、漕渠三段主要碼頭的把頭,三個答應了,兩個還在猶豫,但已收了定金,保證至少不會在那幾天給天工院的運輸提供便利,會找藉口拖延船隻,製造擁堵。”另一人回答。
“很好。”
王氏家主眼中寒光一閃,“糧食物料,乃是工坊、工地命脈。斷其糧道,如斷人咽喉。
我要讓秦風的天工院,還有他主持的那勞什子漕渠工程,在關鍵時刻,陷入無米下鍋、無人可用的窘境!看他還如何威風!”
“那些工匠、役夫,一旦斷糧,必然生亂。”
烏氏倮代表陰惻惻地補充,“屆時,我們再讓人在其中煽風點火……‘濁源’計劃便可順勢而為。”
城南,一所門庭若市、實則乃某豪商用來結交權貴、探聽訊息的彆院深處,地下密室。
這裡陳設華麗,與廢棄糧倉天壤之彆,但空氣中瀰漫的陰謀氣息同樣濃重。
幾個衣著光鮮、但眼神閃爍的商人模樣的人,正低聲向一位幕僚模樣的人彙報。
“‘濁源’計劃已啟動。”
一個胖商人道,“謠言已通過茶樓酒肆、勾欄瓦舍散出去了,重點有三:
一,天工院各項工程,尤其是那漕渠擴建,耗費钜萬,征發民夫無數,是榨取民脂民膏,勞民傷財;
二,秦風藉機中飽私囊,貪墨工程款,其新得的府邸、田產,便是證據;
三,天工院的新法,奪了舊匠戶、小商販的生計,逼得人家破人亡。”
“光有謠言還不夠。”
幕僚冷聲道,“要有‘苦主’。”
“已經找好了。”
另一個瘦削商人介麵,“找了幾個原本在舊式鹽坊、鐵鋪做事,如今失業的匠戶,許以重金,讓他們到時去衙門口喊冤。
還有城外幾個被征了地的佃戶,也答應去鬨,就說天工院強占民田,補償不足。另外,還聯絡了幾個對‘技術交換’不滿、利益受損的地方小商,讓他們聯名上書,狀告天工院與秦風‘與民爭利’、‘盤剝地方’。”
“屆時,糧食物料被斷,工程停滯,民夫騷動,再加上這些‘苦主’喊冤、商賈告狀、謠言四起……”
幕僚臉上露出森冷的笑意,“洶洶‘民意’之下,看他秦風如何應對!即便陛下迴護,也必讓他焦頭爛額,聲望大損!監國的扶蘇公子素來仁弱,見此情形,就算不想動秦風,為了平息‘民怨’,恐怕也不得不有所表示。此乃陽謀,攻心為上!”
城北,一所香火冷清、實則被秘密掌控的寺廟,地宮之中。
這裡的氣氛,最為肅殺冰冷。
冇有桌椅,隻有冰冷的地麵和牆壁上搖曳的火把。
七八個身影如同標槍般挺立,全身包裹在黑色勁裝之中,隻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他們身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與煞氣,顯然是真正經曆過生死搏殺的死士。
王氏家族的心腹死士頭領,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獨眼漢子,正將一個個小皮囊、一卷卷細繩、一根根泛著藍汪汪光澤的短矢,分發給這些死士。
“此乃見血封喉的劇毒‘鶴頂紅’,淬於矢簇、刃口,擦破皮,一盞茶內必死無疑。”
“這是天蠶絲與鋼絲混絞的‘絕弦’,細如髮絲,韌可割金,佈置在必經之路,黑夜之中難以察覺。”
“強弩已藏於預定位置,弩箭皆喂毒,五十步內,可透重甲。”
獨眼漢子聲音平板,不帶絲毫情緒:“目標,秦風。
時機,始皇北巡離京,扶蘇監國,秦風主持漕渠關鍵段驗收,現場必然混亂之時。
地點,漕渠‘狼跳峽’段,那裡地勢險要,兩岸崖壁陡峭,驗收時,秦風必至峽上觀台。
我們的人,會混入民夫、工匠,或預先潛伏於崖壁洞穴、草叢。”
“一號、二號,你們扮作測量工匠,攜帶淬毒短刃,近身突襲。”
“三號、四號,你們是神射手,占據對麵崖壁製高點,以強弩狙殺。”
“五號,負責在觀台附近製造混亂,例如引發小範圍塌方或火情。”
“六號、七號,你們是死士中的死士,任務不是刺殺,而是在事成或事敗後,清除所有可能暴露的線索,包括……我們自已人。”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死士:“記住,無論成敗,不得被生擒。若事不可為,立刻服毒。家人,主上會厚待。此乃‘斬首’計劃,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死士們默然點頭,接過毒藥、利器,眼神中冇有任何波動,隻有完成任務、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
他們是世家圈養多年的利刃,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夜空中,幾隻信鴿撲棱著翅膀,從鹹陽不同角落悄然飛起,融入漆黑的夜幕,分彆飛向關中各處,飛向那些參與“斷流”、“濁源”計劃的糧商、漕霸、地方豪強的據點。
信鴿腿上小小的竹筒裡,藏著最後的行動指令與確認信號。
金銀,如同流水般,從幾個隱秘的銀庫中流出,通過複雜的渠道,彙入那些關鍵人物的手中。
糧倉管庫、漕運把頭、失業匠戶、失地佃戶、不滿商賈……利益,是驅動這一切最有效的潤滑劑。
毒藥,在暗室中泛著幽光;弓弩,在陰影裡調整著機括;淬毒的匕首,被反覆擦拭。
殺機,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將致命的毒液凝聚在尖牙之上。
王氏家主站在密室唯一的透氣孔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孤注一擲的猙獰與大事將成的興奮。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寂的密室裡迴盪,“始皇北巡,扶蘇監國,秦風驗收……這是天賜的良機,也是最後的時機。秦風,天工院……你們的榮耀,到此為止了。這大秦,終究還是我們世家的天下!”
烏雲,在鹹陽城的上空,無聲地積聚。
一場針對秦風與天工院的、涵蓋了斷糧、謠言、煽動、刺殺在內的全方位、多層次的陰謀風暴,已經完成了最後的佈局,如同拉滿的弓弦,箭在弦上,隻待那個預定的時刻到來。
暗流洶湧,已化為滔天巨浪,在平靜的表象之下,咆哮著撲向那如日中天的聲望,與聲望中心的那個人。
決戰,臨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