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帝三十八年,春。
驪山深處“雷霆”的轟鳴與“參議閣”內定下的絕密國策,並未為外界所知。
帝國表麵的運行,依舊沿著原有的軌跡,在始皇帝的鐵腕與高效官僚體係的推動下,滾滾向前。
北伐的籌備在加緊,直道、馳道在延伸,長城在連接,龐大的帝國機器,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
然而,一股新興的、充滿活力的浪潮,正以天工院為核心,悄然卻又堅定地滲透、改變著帝國的肌理,並在民間積累起空前高漲的聲望。
這聲望,並非源於那被嚴格保密的“雷霆”,而是來自天工院不斷產出、惠及四方、看得見摸得著的“奇巧”之物。
渭水河畔,涇陽縣。
巨大的水車在春水的推動下,日夜不息地轉動,發出“吱呀呀”的、富有節奏的聲響。
清澈的河水被大量提起,通過新修的、以“秦氏灰”(水泥)構築的堅實渠道,源源不斷地流入兩岸原本乾旱的田地。
農夫們赤著腳,踩在濕潤的泥土裡,臉上洋溢著喜悅與希望。
“這‘龍骨翻車’真是神了!往年這時候,咱還得一擔一擔從河裡挑水,累死個人,也澆不了幾畝地。
你看現在,水自已就流到田裡了!”
一個老農撫摸著濕潤的田埂,對身旁的兒子感慨。
“阿爹,不止呢!你看這新發的‘曲轅犁’,用牛拉著,又輕快又入土深,一天能耕以前兩三天的地!還有那‘耬車’,下種又快又勻實!聽說都是鹹陽天工院裡秦院主帶著人弄出來的!真是活菩薩啊!”
兒子興奮地指著田邊嶄新的農具。
不遠處,縣裡的“農學士”正在指導幾個農夫如何調試新發下來的、用於中耕除草的“耘鋤”。周圍圍了一圈學習的農人,眼神熱切。
鹹陽城西,新設的“官營大紡坊”。
高大的磚石廠房內,不再隻是零星幾架手搖紡車。
數十台經過“天工院”改良的、以水力驅動的“多錠紡紗機”整齊排列,在水輪帶的傳動下,發出低沉而連貫的“嗡隆”聲。
雪白的棉絮或麻纖維,在一排排飛轉的紗錠上,被迅速拉細、加撚,變成均勻的紗線。
女工們穿梭其間,負責接續斷頭、更換紗錠,效率比過去手搖紡車快了何止十倍!
“一天能出這麼多紗!這要是以前,得多少人、多少天才紡得完?”
被少府派來巡視的工官,看得目瞪口呆。
紡坊管事滿臉紅光:“大人,這還不算最快的!聽說天工院還在試驗什麼‘飛梭織機’,等弄成了,織布也能快上好多倍!到那時,咱們大秦的布匹,怕是多得用不完,價錢也能降下來,老百姓就都能穿上好衣裳了!”
隴西郡,狄道,新辟的“官營冶鐵坊”。
這裡遠離鹹陽,但“天工院”帶來的變化同樣深刻。
新的“高爐”矗立在山坳裡,以石炭為燃料,輔以水力鼓風,爐溫遠超以往的煉爐。
鐵礦石在高溫下融化得更徹底,產出的生鐵質量更優,數量更多。
“看這鐵水!多亮!雜質少多了!”
經驗豐富的老鐵匠,看著從出鐵口奔流而出的熾熱鐵水,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用這鐵水再煉成熟鐵,打出的刀劍、農具,又堅韌又鋒利!聽說蒙恬大將軍的部隊,已經用上了咱這兒出的鐵打造的箭鏃和環首刀,砍匈奴人的骨頭跟切菜似的!”
不僅如此,天工院推廣的“炒鋼法”、“灌鋼法”也逐漸在各地條件成熟的冶鐵坊鋪開,鋼鐵的產量和質量穩步提升,為軍隊、為農工,提供了更優質、更充足的金屬材料。
從巴蜀到關中的新馳道上。
滿載著蜀錦、井鹽、茶葉、新式農具、優質鐵器的車隊,絡繹不絕。
道路比以前更平坦、更寬闊(部分路段已試用水泥鋪設),往來商旅的行程大大縮短,損耗降低。
商人們談論最多的,除了行情,就是“天工院”又出了什麼新東西,哪裡又通了新的水渠,哪裡的礦產量大增。
“聽說冇?藍田那邊用新法子開玉礦,產量翻了好幾番!”
“可不是!河東的鹽,如今又白又細,價錢還比以前私鹽便宜!”
“還是這路好走啊!往年走蜀道,提心吊膽,現在安穩多了!”
鹹陽城中,市井之間。
關於“天工院”和“秦院主”的議論,更是熱度不減。
茶館酒肆裡,說書人有了新素材,將秦風“夜造馬蹄鐵”、“智破鹽梟案”、“巧製織機”等事蹟,演繹得活靈活現,引得聽眾如癡如醉。
孩童們在巷口玩耍,唱的不再是古老的歌謠,而是新編的順口溜:
“天工院,本事高,造水車,灌禾苗。新犁耙,快又好,收成多,民飽飽。”
“秦院主,心思巧,鹽鐵多,布價少。路暢通,貨滿跑,大秦強,萬年牢。”
更有甚者,在關中一些受惠明顯的鄉縣,有鄉老牽頭,悄悄為秦風立起了“長生牌位”,雖不敢明目張膽祭祀,但香火不斷,祈求這位“秦院主”長命百歲,多造利民之物。
而在天下寒門士子、能工巧匠心中,“天工院”更已成為聖地一般的存在。
以往,寒門士子出路狹窄,要麼苦讀詩書,通過極為艱難的征辟或軍功入仕;要麼學些醫卜星相,淪為末流。
如今,“實學堂”雖然教授的並非傳統經義,但“格物”之道,算術、幾何、物理、化學(初步)等實用學問,卻為無數聰慧但無緣經典的寒門子弟,打開了一扇通往仕途、實現價值的新大門。
通過考覈進入“實學堂”,畢業後可入“匠籍司”或天工院下屬各坊、署為吏,待遇優厚,前途可期。
這比苦苦鑽研那些虛無縹緲的經文,希望得到某個大儒或官員的賞識推薦,要實在得多,也公平得多。
無數出身貧寒、卻心靈手巧的工匠,更是將天工院視為改變命運的階梯。
以往,工匠地位低下,技藝往往父子相傳,敝帚自珍,難有突破。
如今,天工院廣募天下巧匠,不同出身,隻問技藝。
在那裡,不僅能學到更精妙的技藝,使用前所未有的工具,做出的成果還能得到豐厚的獎賞,甚至有機會像禽滑釐、石堅那樣,獲得爵位,光宗耀祖!
更彆提那些匪夷所思的“格物”理論,彷彿為他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讓他們明白了許多祖祖輩輩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道理。
一時間,無數懷揣夢想的寒門士子、能工巧匠,從帝國四麵八方湧向鹹陽,湧向天工院。
雖然選拔嚴格,百不取一,但這份希望,這份“憑本事吃飯、靠技藝立身”的可能,已足夠讓他們前赴後繼。
“格物致用,利國利民。”
這八個字,不再僅僅是天工院門前的匾額,更成為深入人心的理念。
儘管朝堂之上仍有非議,世家大族恨之入骨,但在最廣大的百姓、軍士、工匠乃至部分務實官員心中,天工院和秦風的聲望,已然如日中天。
這股由實實在在的利益改善和技術進步帶來的聲望,如同涓涓細流,彙成江河,無聲卻有力地沖刷著舊的觀念與秩序,為帝國注入新的活力,也為秦風和他的“格物”之道,構築起一道看似無形、卻異常堅實的屏障。
然而,聲望如潮,能將人推向巔峰,亦能將人捲入漩渦深處。
在陽光照耀不到的陰影裡,那些被觸動了根本利益、感受到致命威脅的巨獸,已經張開了獠牙,等待著給予這如日中天的聲望,以及其背後的那個人,最致命的一擊。
春風雖暖,亦有寒流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