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鹹陽宮中的櫻花早已謝儘,梧桐葉卻愈發肥碩蒼翠,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片片濃蔭。
章台宮正殿內,卻瀰漫著與殿外盎然春意截然不同的肅穆與緊繃。
始皇嬴政,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色十二章紋袞服,端坐在高高的禦座之上。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動,遮擋了他部分麵容,卻掩不住那雙深邃眼眸中射出的、如同實質般的威壓與審視。
他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肅立的文武百官,最後落在左側為首的長公子扶蘇,以及右側稍後、一身深紫官袍、氣度沉靜的秦風身上。
殿中靜可聞針。
今日大朝,議題早已傳開——皇帝將再次北巡。
“朕,承天受命,統禦四海。
然,北疆胡虜,豺狼之心未泯,屢為邊患。
去歲雖有小懲,其根未除。
今塞草又豐,恐其畜馬厲兵,複為寇掠。”
始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般的質感,在大殿中迴盪,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百官耳中,“朕欲親巡北邊,督察邊防,撫慰將士,並檢視新式軍械應用實效,以固我大秦萬世之基業。”
北巡!儘管早有風聲,但當始皇親口宣佈時,殿中仍泛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又迅速平息。
皇帝勤政,巡狩四方本是常事,但此次北巡,意義顯然不同。
不僅僅是督察邊防,更是要親眼檢視北伐的準備工作,尤其是蒙恬大軍裝配新式軍械後的戰力。
這預示著,對匈奴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可能已經進入最後的準備階段。
“朕離京期間,”始皇目光轉向扶蘇,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由長公子扶蘇,監國理政。”
“兒臣遵旨!必竭心儘力,不負父皇重托!”
扶蘇出列,深深一揖,聲音清朗而堅定,但細心者能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監國,意味著在皇帝離京期間,他將代行皇帝部分職權,處理日常政務,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責任,更是對他能力的考驗。
始皇微微頷首,目光又轉向秦風:“天工院主、大上造秦風。”
“臣在。”秦風出列,躬身。
“關中漕渠擴建工程,乃今歲重中之役,關乎京師漕運,關乎北伐糧秣轉運,亦關乎‘以工代賑’,安輯流民。今工程已近尾聲,朕命你總攬驗收事宜。務必嚴格查驗,確保渠成水通,堅固耐用。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臣,領旨!必恪儘職守,確保漕渠工程如期如質完成!”秦風沉聲應道。
關中漕渠擴建,是連接渭水、黃河,提升關中物流能力的關鍵工程,也是“以工代賑”、消化因天工院技術變革而產生部分流動人口的重要舉措,政治、經濟意義重大。
將此重任交給他,既是信任,也是將他牢牢“釘”在鹹陽附近的安排。
“另,”始皇補充道,“扶蘇初次監國,政務或有生疏。秦風,你於實務多有經驗,當儘心輔佐,參讚機要。”
“臣,謹遵聖諭,定當竭力輔佐公子,處理政務。”
秦風再次躬身。這個“輔政”的頭銜,看似臨時,權力卻可大可小,無疑進一步提升了他在始皇離京期間的影響力。
階下百官,神色各異。
李斯垂目不語,彷彿老僧入定。
蒙恬、王賁等武將,對此安排並無異議,他們更關注北巡和北伐。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尤其是與王氏、羋氏等關聯密切者,則低垂的眼簾下,目光閃爍不定。
皇帝離京,扶蘇監國,秦風輔政並主持關鍵工程驗收……這無疑是一個極為特殊的權力空窗期,也是一個……充滿變數與機會的時期。
“朕離京後,一應政務,由監國扶蘇決斷,秦風、李斯、馮去疾(右丞相)等輔之。
軍事,由國尉府統籌,蒙恬、王賁等各司其職。
各郡縣,當勤於職守,安境保民,不得懈怠。”
始皇最後訓誡道,聲音陡然轉厲,“若有玩忽職守、滋擾地方、趁機作亂者,無論勳貴皇親,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陛下聖明!”百官齊聲應諾,聲震殿宇。
朝會散去,始皇的鑾駕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
黑冰台緹騎、郎中令精兵,將組成龐大的護駕隊伍。
隨行官員、儀仗、物資,規模浩大。
鹹陽宮,乃至整個鹹陽城,都因為皇帝即將北巡而高速運轉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忙碌與躁動。
而在這躁動的表象之下,一些更深層的暗流,開始加速湧動。
皇帝離京,最高權力暫時懸置。
監國的扶蘇,素有仁厚之名,但缺乏決斷,且對秦風頗為信重。
輔政的秦風,雖有權柄,但畢竟根基尚淺,且身負漕渠驗收的重任,必然會被牽製大量精力。
李斯等重臣,或隨駕,或留京,心思難測。
對於那些蟄伏已久、早已將秦風與天工院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世家聯盟而言,這無疑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皇帝在時,他們投鼠忌器,隻敢小打小鬨。
如今皇帝北巡,扶蘇仁弱,秦風看似權勢熏天實則被架在火上烤……這正是發動致命一擊的最佳時刻!
“斷流”計劃,可以趁漕渠驗收、物資需求最大的時候發動,效果倍增。
“濁源”計劃,可以借皇帝離京、人心浮動之機,將謠言煽動到極致。
“斬首”計劃,更可以在秦風最忙碌、護衛可能出現疏漏的驗收現場,給予其致命一擊!
始皇的北巡,如同移開了壓在火山口上的巨石。
一直被強行壓抑的熔岩,開始沸騰,咆哮,尋找著任何一個可能的裂縫,準備噴薄而出,焚燬一切。
章台宮外,春光正好。
宮闕巍峨,旌旗招展,鑾駕即將起行,帝國的權柄,在莊嚴肅穆的儀式中,進行著暫時的交接。
然而,平靜的朝堂之下,鹹陽這座龐大的帝國心臟,已然悄悄進入了權力交接的敏感期,也為那些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亮出了最佳的獵殺時機。
山雨欲來,風滿章台。
一場圍繞著監國權柄、漕渠工程、以及秦風性命的暗戰與明爭,在皇帝車駕離開鹹陽的那一刻,便將正式拉開血腥的序幕。
鹹陽,即將“空”了。而這“空”,對某些人而言,意味著機會;對另一些人而言,則意味著致命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