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地,已徹底褪去春寒,正午的陽光開始帶著灼人的力度。
但在陰山以南、長城沿線的曠野和關隘,風沙依舊凜冽,帶著草原的粗糲和烽煙的氣息。
高闕塞,這座扼守要衝的雄關,剛剛經曆了一場規模不大卻極具代表性的接觸戰,此刻關城上下,瀰漫著硝煙未散的肅殺與一種壓抑不住的振奮。
中軍大帳內,蒙恬一身戎裝,未卸甲冑,正就著昏暗的牛油燈光,伏案疾書。
他眉宇間帶著疲憊,但眼神明亮,嘴角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案頭,擺放著幾件沾著泥土和暗紅血漬的物件:一具匈奴騎兵常用的簡陋皮鞍,旁邊是一副大秦騎兵新配發的、裝有高橋鞍和雙邊馬鐙的“天工院製式馬鞍”;幾支匈奴人的骨箭和粗糙鐵箭,旁邊是秦軍製式的三棱破甲鏃;還有半截扭曲變形的匈奴彎刀,與一柄僅有輕微捲刃的秦軍百鍊鋼環首刀形成鮮明對比。
“……臣蒙恬謹奏:四月末,匈奴左賢王部麾下裨小王呼衍駒,率精騎約兩千,犯我高闕塞外草場,擄掠邊民,毀我斥候烽燧。臣遣都尉李信,率精騎一千,出塞迎擊。”
蒙恬筆走龍蛇,將剛剛結束的戰事,詳儘稟報。
“接戰之初,匈奴依仗騎術精良,往來馳射,試圖疲擾我軍。
韓信遵臣令,以新式馬鞍、馬鐙控騎,將士得以馬上穩坐,雙手操持弓弩、長戟,戰力倍增。
尤以馬上弩手,依托鞍鐙,可於奔馳中穩定瞄準施射,其準頭、勁道,遠勝匈奴騎弓。”
“匈奴衝陣,我軍以長戟結陣,輔以刀盾。匈奴彎刀砍斫我軍新式紮甲,多滑開或淺入即止,而我軍環首刀鋒銳無匹,往往一刀破甲斷骨。
匈奴裨小王呼衍駒,親率銳騎衝陣,為韓信所部司馬,以新式手弩於五十步外射落馬下,旋即為我軍士梟首。”
“是役,自辰時接戰,至午時潰敵。陣斬匈奴七百餘級,其中包括裨小王呼衍駒以下當戶、百長等二十三人。
獲馬匹五百餘,兵器甲杖無算。我軍傷亡,僅八十七人,多為輕傷。此誠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亦仗天工院所獻新式馬具、兵甲之利也!
若無此等利械,依以往戰例,我軍傷亡,恐數倍於此……”
寫到這裡,蒙恬頓了頓,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繼續寫道:
“……又,五月初三,匈奴複聚騎約三千,夜襲我長城外側之前出障塞‘受降城’。彼時城中守軍僅五百。
匈奴以皮索飛鉤攀城,攻勢甚急。臣命守將祭出‘雷霆車弩’。
弩矢粗如兒臂,以絞盤張之,聲若雷霆,射程可達四百步。
匈奴未及近城三百步,即遭巨弩攢射,人馬俱碎,攻城器械儘毀。
匈奴大驚,以為天神之怒,潰散而去,遺屍二百餘具,自此不敢近我城塞三百步內。城中守軍,無一傷亡。”
“此二戰,雖非大軍對決,然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新式馬具,使我騎兵如虎添翼,傷亡大減;新式兵甲,堅利遠超胡虜;雷霆車弩,守城無雙,堪為鎮國利器。
天工院所製軍械,於北伐大業,功莫大焉!
臣與北疆三十萬將士,翹首以盼後續軍械輜重,必枕戈待旦,以報陛下,以謝天工!”
最後,蒙恬詳細列出了此戰中消耗的弩箭、損壞的兵甲數量,以及急需補充的軍械清單,用印封緘,以六百裡加急,直髮鹹陽。
十日後,這份染著北疆風塵與淡淡血腥氣的軍報,擺在了始皇的禦案之上。
與軍報一同呈上的,還有蒙恬特意派人送回的那幾件戰場實物——殘損的匈奴馬鞍、彎刀,與基本完好的秦軍新式馬鞍、環首刀。
章台宮中,始皇仔細閱讀著軍報的每一個字,又拿起那秦軍環首刀,與匈奴彎刀的殘片輕輕一碰。
彎刀殘片應聲而斷,而環首刀刃口,僅有一道白痕。
始皇的手指撫過冰冷堅韌的刀身,眼中精光閃爍。
“好!好一個‘陣斬七百,自損八十七’!好一個‘不敢近三百步’!”
始皇猛地一拍禦案,放聲大笑,聲震殿梁,“蒙恬用兵得法,將士用命,天工之器,果不負朕望!”
侍立一旁的李斯、馮去疾、蒙毅等重臣,也紛紛露出笑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北伐是國策,是帝國頭等大事,任何能增強軍力、減少傷亡的成果,都值得大慶。
尤其是蒙恬在軍報中透露出的,新式裝備帶來的壓倒性優勢,更讓君臣對即將到來的大戰,信心倍增。
“陛下,”
李斯拱手笑道,“蒙將軍奏報,實乃北伐吉兆。天工院諸般軍械,經此實戰檢驗,確為神兵利器。當重賞天工院有功匠師,並令少府、將作監,全力保障軍械營造,不得有誤!”
“丞相所言極是。”
馮去疾附和道,“馬具、兵甲、車弩,皆乃製勝關鍵。蒙將軍所列補充清單,需即刻撥付,日夜趕工。”
蒙毅更是激動:“陛下,有此等利器,我大秦銳士,必能踏破賀蘭,封狼居胥,永絕匈奴之患!”
始皇心情大悅,當即下旨:“著少府,即日起,天工院所需一應物料、錢糧、人力,優先撥付,全力保障北伐軍械營造。凡有功匠師,依軍功爵製,論功行賞!另,賜天工院秦風,金百斤,帛千匹,以彰其功!”
“陛下聖明!”
眾臣齊聲應諾。
聖旨很快傳到少府和天工院。
少府上下不敢怠慢,原本還有些掣肘的流程全部綠燈,錢糧物料,如同流水般撥付到位。
蕭何親自坐鎮協調,確保每個環節暢通無阻。
天工院內,更是歡欣鼓舞。
匠師們聽聞自已打造的軍械在戰場上大顯神威,殺敵立功,減少袍澤傷亡,無不與有榮焉,乾勁倍增。
尤其是那些參與打造馬鞍、環首刀、車弩的工匠,更是被同僚簇擁,如同英雄一般。
秦風接旨謝恩,心中亦是振奮。
北疆的捷報,是對天工院“格物致用”理念最有力的肯定,也是對那些質疑和非議最響亮的回擊。
他冇有沉浸在榮譽中,而是立刻召集各坊主事,根據蒙恬列出的清單和實戰反饋,進一步優化工藝,加快生產。
冶鐵坊內,爐火日夜不息,鐵水奔流,鍛造之聲震耳欲聾。
新式的炒鋼法、灌鋼法被大規模應用,百鍊鋼的產量穩步提升。
匠人們揮汗如雨,將通紅的鋼坯鍛打成一把把鋒利的環首刀、一支支致命的弩箭。
器械坊中,巨大的水輪帶動著砂輪飛轉,打磨著馬鞍的木質骨架和皮革部件。
匠人們精心調試著每一架“雷霆車弩”的弓弦和望山。
火藥坊戒備更加森嚴,但裡麵的搗碾聲也更加密集。
雖然火藥尚未大規模用於實戰,但相關的爆炸裝置、引火器具的研發和儲備,從未停止。
整個天工院,如同一部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機器,為了北疆的勝利,為了帝國的榮耀,高速而高效地運轉著。
北地的捷報,如同一聲春雷,驅散了朝堂上因保守派博士攻訐而帶來的些許陰霾,也為天工院,為秦風,贏得了最寶貴的喘息之機和更堅實的支援。
軍械的寒光,在戰場上證明瞭自已的價值。
而帝國的戰爭機器,在天工之火的鍛造下,正變得更加鋒利,更加勢不可擋。
烽火傳捷報,天工助軍威。
北伐的號角,似乎已在那長城之外的風沙中,隱隱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