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後幾天,關中的天,藍得透亮,冇有一絲雲彩。
太陽明晃晃地懸著,將無邊的熱力傾瀉在這片厚重的黃土塬上。
風從渭水河麵吹來,帶著潮濕的泥腥氣,卻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濃烈、醇厚的,屬於糧食的香氣——那是麥子成熟的味道。
涇水、渭水沿岸,廣袤的平原上,目之所及,是一片令人心醉的金黃。
麥浪翻滾,發出沉甸甸的沙沙聲,那是穀物充盈碰撞的歡歌。
去年秋冬,在天工院農具坊和少府力推廣下,使用了新式鐵犁、耬車、鐮刀等“天工農具”的試點鄉裡,此刻迎來了第一個完整的夏收。
改良後的鐵鐮刀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在農人們手中歡快地飛舞,所過之處,金黃的麥稈整齊地倒下,被迅速捆紮成束。
打穀場上一片繁忙,連枷起落,發出“劈啪”的脆響,金黃的麥粒如雨點般脫落。穀堆越壘越高,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老天爺開眼啊!今年這麥子,穗頭沉,顆粒飽,一畝地少說也能多打一鬥半!”
一個老農直起腰,抹了把額頭上晶亮的汗珠,看著眼前小山般的麥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他手裡握著的,正是天工院出的新式禾鐮,輕便鋒利,省力不少。
“何止一鬥半!王老爹,你家那十畝用了新犁深翻的地,我看畝產得增兩鬥!”
旁邊一箇中年漢子介麵,語氣滿是羨慕,“還是你有眼光,去年官府推廣新農具,你就第一個報名用上了。”
“嘿嘿,還不是聽裡正說的,天工院秦院主弄出的好東西,錯不了!”
王老爹憨厚地笑著,眼中滿是感激,“這新犁翻得深,耙得細,地有勁。
耬車下種均勻,苗出得齊。
你看這麥稈,都比往年粗壯!還有這鐮刀,快著哩!
往年收這十畝麥,全家老小得忙活七八天,累得直不起腰。
今年這才四五天,眼見就要收完了!省下的力氣,還能去幫工,多賺些錢糧。”
類似的對話,在關中各處試點鄉裡不斷上演。
增產是實實在在的,省力也是實實在在的。
農人們或許不懂什麼“格物致用”的大道理,但他們最清楚土地和收成。
誰讓他們多打了糧食,少受了勞累,他們就念誰的好。
在櫟陽一處普通裡社的打穀場邊,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香火平常。
但這幾天,廟裡除了土地公,還多了一個簡陋的木頭牌位,上麵用刀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天工院秦院主長生牌位”。
牌位前,放著幾個新蒸的饃饃,一碟鹽菜,三炷線香青煙嫋嫋。
立牌位的是裡社最年長的趙三爺。
去年他兒子被選去天工院農具坊幫工,帶回來幾件新農具試用,效果驚人。
趙三爺識字不多,但認死理,覺得受了秦院主的大恩,無以為報,便偷偷刻了這牌位,每日上一炷香,祈願秦院主長命百歲,多造些好農具。
起初隻有他一家,後來同裡的幾戶受益農人見了,也有樣學樣,偷偷來上柱香。
再後來,這事不知怎的傳開了,附近鄉裡用了新農具得了好收成的人家,也都悄悄立起了類似的牌位,不為彆的,就為心裡那份樸素的感激。
官府得知,也未加禁止,隻當是民間自發的“淫祀”,隻要不聚眾鬨事,便睜隻眼閉隻眼。
田間地頭的感激是沉默的,而市井坊間的流傳,則要鮮活生動得多。
鹹陽街頭,酒肆茶坊,販夫走卒的閒談中,“天工院”和“秦院主”成了出現頻率極高的詞。
“……聽說了嗎?東市‘蜀錦莊’又上新貨了,還是那天工院出的綢子,比原來便宜三成!花樣還新!我婆娘扯了幾尺,歡喜得跟什麼似的!”
“你那算什麼!西市新開的‘鹽鋪’,那雪鹽,真叫一個白,一個細!價錢隻有青鹽的一半!炒菜放一點,鮮得嘞!”
“我家那口子,在將作監下屬的窯廠做工,說官窯出的新碗,跟玉做的似的,還不貴!過年我也打算換一套。”
“還是農具實在!我家在涇陽的舅舅,用了新犁新鐮,今年麥子多收了兩成!繳完租賦,還能剩下不少,日子寬裕多了。”
“要我說,秦院主真是星宿下凡!弄出來的東西,樣樣實在,樣樣便宜!這樣的官,多幾個纔好!”
甚至有童謠,不知從哪個角落開始流傳,漸漸在關中孩童間傳唱開來:
“天工出,倉廩實;秦院在,衣食足。鐵牛耕,金麥熟;鹽如雪,布如雲。匠人巧,軍械利;匈奴遁,天下安。”
稚嫩的童聲,唱著樸素的詞句,卻道出了最真實的民心所向。
糧食滿倉,衣物豐足,鹽價低廉,器物精美,軍械強大……這些都是老百姓最切身的感受。
天工院帶來的變化,如同涓涓細流,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麵麵,彙聚成對“秦院主”、對“好日子”的真誠期盼。
皇宮深處,黑冰台的密報,也將市井間的這些議論、童謠,乃至鄉間悄悄設立的“長生牌位”,一一呈報於始皇案前。
始皇翻閱著這些密報,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中偶爾閃過的細微波動,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作為帝王,他深知“民心”二字的千鈞重量。
商鞅變法,強秦而民謗;始皇自已,掃滅六國,書同文,車同軌,功蓋千古,然六國遺民暗地裡稱其為“暴秦”。
他渴望的,不僅是疆土的一統,更是人心的歸附。
如今,這天工院,這秦風,似乎在不經意間,用一種更溫和、更實在的方式,觸及了那最難把握的“民心”。
不是靠嚴刑峻法,不是靠煌煌功業,而是靠讓百姓吃得飽一點,穿得暖一點,用得好一點,日子過得有盼頭一點。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始皇低聲吟誦著管仲的名言,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上的密報。
天工院所做的一切,看似是“奇技淫巧”,是“工商末業”,但最終,卻似乎隱隱指向了這條聖王之道。
“李斯。”
始皇忽然開口。
“臣在。”
李斯躬身。
“關中新農具推廣,今歲增收幾何?可有大體估算?”
“回陛下,”
李斯早有準備,答道,“據少府與治粟內史初步統計,今歲使用新式農具之田畝,較往年平均增收約在兩成至三成之間。
若全麵推廣,假以時日,關中糧產,或可增五成不止。
屆時,不僅軍民食足,國庫亦將大為充盈。”
“五成……”
始皇眼中精光一閃。
糧食,是帝國的根基,是支撐一切宏偉藍圖的基礎。
天工院在不動聲色間,竟可能撬動如此巨大的增量。
“北伐在即,糧草為重中之重。著治粟內史、少府,全力配合天工院,擴大新式農具營造,加快推廣至各郡,尤其是新收之河東、三川等地。
務必保證,來年開春,能有更多田地用上新器具。”
“臣遵旨!”
李斯心中一凜,知道皇帝這是要將天工院的農事改良,提升到國策的高度了。
“還有,”
始皇頓了頓,看向李斯,“市井童謠,鄉間牌位之事,不必深究,順其自然。
然,需留意有無宵小藉此生事,或過度宣揚,以致民間隻知秦風,不知朝廷。”
“臣明白。”
李斯深深一躬。
皇帝這是既看到了天工院收攏民心的好處,也保持著帝王固有的警惕。
恩出於上,這個道理,必須把握。
秦風此刻,正站在天工院新建的“格物樓”最高處,憑欄遠眺。
遠處渭水如帶,田野金黃,一片豐收在望的祥和景象。
坊間傳來的零星童謠,他也隱約聽聞。
鄉間偷偷立牌位的事,王萱也曾當笑談提過。
他心中並無多少欣喜,反而有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技術可以改善生活,但真正的治理,遠非如此簡單。
豐年能收攏人心,若遇災年呢?利益調整帶來的陣痛與反撲,如河東鹽案、邯鄲織禍,血跡未乾。
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也從未停歇。
童謠與牌位,是民心,也是枷鎖。
“路還長得很啊。”
秦風低聲自語,轉身走回樓內。
案頭,是堆積如山的文書——新的農具設計圖、鍊鋼爐改進方案、火藥提純工藝、北伐軍械督造進度、匠籍司名冊稽覈……還有蕭何剛剛送來的,關於在關東三川郡試點推廣新農具和“官驗”絲綢的詳細計劃。
窗外,麥浪翻湧,一片金黃,那是汗水與希望凝結的顏色。
窗內,燈下疾書,圖紙鋪陳,那是理性與力量描繪的未來。
關中豐年,民心所向,如同那沉甸甸的麥穗,為前行者提供了最堅實的支撐,也預示著,更廣闊、也更複雜的舞台,正在徐徐展開。
而無論是暗處的潛流,還是遠方的烽煙,都無法阻止這顆名為“格物”的種子,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開枝散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