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章台宮,巨大的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意,卻難以驅散殿中愈發凝重的氛圍。
今日大朝,原本是商議北伐糧草轉運的常例,然而,一位年邁博士的出列,卻將朝會的議題,引向了誰也冇有預料到的激烈風暴。
出列的是博士周青臣。
他年過六旬,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此刻麵色因激動而漲紅,手持玉笏,聲音洪亮,甚至帶著一絲顫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臣,博士周青臣,冒死進諫!伏惟陛下,掃平**,一統字內,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建萬世不拔之基業!此乃順天應人,法先王之道也!然則……”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電,掃向文官班列中垂手而立的秦風,厲聲道,“然則近年以來,有司不務仁政之本,不修禮樂之教,反崇尚奇技淫巧,專營工商末業!
設‘天工’之院,聚四方工匠,所為者何?冶鐵鑄兵,或可謂強軍;然製鹽、織綢、燒瓷、甚至改良農具,此皆小人之事,市井之業!豈是朝廷所應為?”
他越說越激動,鬚髮皆張:“更甚者,此輩以‘格物’之名,行亂法之實!
新鹽一出,天下鹽戶失業,流民暗生;新綢一麵,萬千織婦停機,啼饑號寒;新瓷一燒,百窯火熄,匠人懸梁!
此非奪民之業,而何謂耶?!”
“還有那‘競價’新規,名為節用,實為聚斂!與民爭利,挫傷商賈,動搖國本!
近日河東鹽池血案,邯鄲織坊焚燬,豈非此輩倒行逆施,激起民變之明證?!”
周青臣猛地將手中一份厚厚的竹簡擲於殿前金磚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驚得眾人心頭一跳。
“陛下!”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悲愴,“此等行事,實乃捨本逐末,動搖國本,禍亂天下!
長此以往,民不聊生,商賈凋敝,百工怨懟,國將不國!
臣懇請陛下,明察秋毫,即刻罷停天工院一切無關軍國之事,廢黜亂法之新規,懲處禍首秦風,以謝天下,以安民心!”
周青臣一番話,引經據典,慷慨激昂,將鹽、絲、瓷、競價乃至近日血案等事,全部歸咎於天工院和秦風,扣上了“奇技淫巧”、“奪民之業”、“動搖國本”等一頂頂大帽子。
他身後,還有七八位博士、儒生打扮的官員出列附和,齊聲進諫,形成一股不小的聲浪。
殿中一片寂靜。
許多官員垂首不語,眼觀鼻,鼻觀心。
博士群體,尤其是這些老派博士,代表著傳統的、以農為本、重禮樂、輕工商的治國理念。
天工院及其帶來的變革,確實衝擊了舊有秩序和觀念,引起他們的反彈,並不意外。
但像周青臣這般,在朝堂之上公然發難,直指秦風,甚至影射皇帝政策有誤,還是極為罕見。
李斯麵色陰沉。
他身為丞相,總領政務,天工院許多新政都有他支援或默許。
周青臣攻擊天工院,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質疑他的執政。
但他更清楚,這些老博士背後,恐怕不止是理念之爭……
蒙毅則眉頭緊皺,手按劍柄,看向秦風,又看向禦座,等待始皇的反應。
秦風站在原地,身形挺拔,麵色平靜,彷彿周青臣那番疾風暴雨般的指控,並非針對他一般。
直到周青臣說完,殿中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時,他纔不慌不忙,出列行禮。
“陛下,臣秦風,有話要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帶著一種理性的力量。
“準。”
禦座上,傳來始皇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秦風轉身,麵向周青臣等博士,目光掃過他們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緩緩開口:“周博士所言,慷慨激昂,拳拳之心,令人動容。然,臣竊以為,博士之言,句句在理,卻又句句無理。”
“嗯?”
周青臣猛地抬頭,怒視秦風,“秦風!你此言何意?莫非譏諷老夫胡言不成?”
“非也。”
秦風搖頭,“博士言‘奇技淫巧’,臣請問,強弩利劍,可禦匈奴,保境安民,是奇技淫巧否?
博士言‘工商末業’,臣請問,若無鹽,民何以有力?若無衣,民何以禦寒?
若無器皿,民何以生活?此衣食住行之必需,何來本末之分?”
他頓了頓,繼續道:“博士言臣‘奪民之業’,致使鹽戶失業,織婦停機,窯匠懸梁。
臣試問,舊法煮鹽,十戶之中,幾人得飽?
舊機織綢,千梭之下,幾匹能售?
舊窯燒陶,百窯之火,幾器精美?
民之業,若隻能使其勉強餬口,甚或饑寒交迫,此業不奪,民何以生?
天工新法,產量倍增,品質提升,售價大降,使更多百姓得以廉價的鹽、衣、器,此非惠民,而是奪民之業乎?”
秦風聲音提高:“鹽案、織禍,確有死傷,令人痛心!
然此非新法之過,乃舊利之徒,不甘失勢,悍然行凶!朝廷已嚴懲凶徒,正國法,安民心。
豈可因歹人作惡,便因噎廢食,棄大利於不顧?
博士隻見凶徒之血,不見天下百姓因新鹽、新衣、新器而露之笑容乎?”
“至於‘與民爭利’……”
秦風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譏諷,“臣請問周博士,這‘民’,是天下億兆黎庶,還是那幾家壟斷鹽鐵、絲綢,盤剝百姓,富可敵國之巨賈?
競價新規,打破壟斷,使中小商販有機會,使朝廷采買省巨資,此利歸於國,歸於民,何來‘爭’之一說?
莫非隻有讓巨賈繼續壟斷,高價售賣,纔是不與民爭利?此等‘民’,究竟是何等之民?”
一連串的反問,條分縷析,層層遞進,將周青臣的指控一一駁斥,並反將一軍。
秦風語氣始終平靜,但話語中的力量,卻讓殿中許多官員暗暗點頭。
周青臣被駁得麵紅耳赤,一時語塞,他身後幾位博士也麵麵相覷。
他們擅長引經據典,高談闊論,但麵對秦風這種擺事實、講數據、直指核心的詰問,卻有些難以招架。
“強詞奪理!巧言令色!”
周青臣惱羞成怒,指著秦風喝道,“你……你無非是仗著陛下寵信,蠱惑君心,行那與民爭利、聚斂財富之事,以充你天工院之私庫!
你口口聲聲為民,實則害民!陛下,萬不可聽信此等佞臣之言啊!”
“周博士!”
李斯終於忍不住,出列沉聲道,“朝堂論政,當以事實、以國策為據,豈可做人身攻訐?
秦院主自執掌天工院以來,所獻馬蹄鐵、新農具、火藥、強弩、新鹽、新瓷,哪一樣不曾利國利民?
北伐大軍因新式軍械,士氣大振,傷亡大減,此乃陛下明鑒,將士親曆,豈是你一句‘奇技淫巧’便可抹殺?
至於天工院用度,每一筆皆經少府稽覈,陛下過目,何來‘充私庫’之說?
博士此言,恐是危言聳聽,有失大臣之體!”
蒙毅也朗聲道:“末將乃一武夫,不懂太多大道理。
但末將知道,將士手中有利器,身上有暖衣,打仗才能少死人,才能打勝仗!
天工院所出,於國於軍,功莫大焉!
至於些許奸商作亂,地方不靖,依法懲處便是,豈可歸罪於製器利民之人?此非智者所為!”
丞相和上卿同時為秦風辯護,分量極重。周青臣等人氣勢頓時為之一窒。
“陛下!”
周青臣老淚縱橫,再次叩首,“老臣一片赤誠,皆為江山社稷啊!
商鞅變法,強秦而亡身;吳起治楚,功成而肢解。
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重用工匠,抬高末業,恐使民風趨利,禮崩樂壞,國將不國啊陛下!”
他這是將秦風比作商鞅、吳起,暗指其變法雖有效,但會引來殺身之禍,更會敗壞國家根基。
殿中氣氛更加凝重。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
一直沉默傾聽的始皇,終於抬起了眼簾。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地哭訴的周青臣,又看了看肅立的秦風、李斯、蒙毅,最後落在那份被擲於殿前的竹簡上。
“周青臣。”
始皇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言秦風為商鞅、吳起。朕且問你,商鞅變法,秦國可強?”
周青臣一愣,隻得道:“……強。”
“吳起治楚,楚國可盛?”
“……盛。”
“既如此,變法強國,有何不可?”
始皇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其中意味,卻讓周青臣如墜冰窟,“至於民風趨利……朕統六國,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為的便是‘同’。
民以食為天,以利為趨,自古皆然。秦法森嚴,導民以耕戰,以軍功。
天工院之新法,使民得利,使國得強,與秦法何悖?與朕之‘同’,何悖?”
他頓了頓,又道:“你言其‘奪民之業’、‘動搖國本’。
朕隻看到,新鹽價廉,百姓受益;新綢上市,鹹陽歡騰;新式農具推廣之處,今歲麥苗尤盛。
此乃動搖國本,還是穩固國本?至於河東、邯鄲之事,朕已嚴懲凶徒。
若因歹人作亂,便否定新法,與因噎廢食何異?”
“陛下!老臣……”
周青臣還想爭辯。
始皇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你年事已高,憂心國事,朕知之。
然治國之道,當與時俱進,豈可拘泥古法,一成不變?天工院之事,朕自有分寸。
你等博士,當精研學問,以備谘詢,而非妄議朝政,攻訐能臣。
今日之言,朕當你老糊塗了,不再追究。退下吧。”
“陛下!”
周青臣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到的卻是始皇那深邃平靜、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滿腔悲憤與不甘,最終化作一聲長歎,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顫巍巍地叩首,在同伴的攙扶下,踉蹌退回了班列。
一場來勢洶洶的朝堂發難,在始皇的定調下,戛然而止。
支援變法的官員暗暗鬆了口氣,保守派則麵色灰敗。
始皇看向秦風,目光中帶著一絲深意:“秦風。”
“臣在。”
“天工院所為,朕心中有數。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事當更謹慎,思慮當更周全。莫負朕望。”
“臣,謹記陛下教誨,必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秦風肅然下拜,他知道,這場辯論他看似贏了,但皇帝的話,既是支援,也是提醒,更是警告。
未來的路,依然佈滿荊棘。
朝會散去,百官各懷心思離去。
周青臣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背影佝僂。
而秦風走出章台宮時,初夏的陽光熾烈,他卻感到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這場朝堂激辯,表麵上以始皇的支援告終,但新舊觀唸的衝突,利益的博弈,絕不會就此平息。
它隻是從公開的朝堂,轉向了更深的暗流。
而他能做的,唯有將“格物”之路,走得更加堅實,用更多的實效,來回擊所有的質疑與非難。